今日是周末,也是高考的首日,昨天下午路过考场外围,早已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那些青春的面庞,像极了田里刚秀出的麦穗,青涩,饱满,又带着一股子急于证明自己的锋芒。
想起去年送考的妈妈们穿上了旗袍,爸爸们举起了向日葵,这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我曾经幻想有过的。我畅想着倚在树荫里,看着这熙攘的人群,脸上挂着的,大约是一个中年人回望来路时,特有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了。
日子过得真快,我的高考,一眨眼,竟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我的老家,在沂蒙山的石头缝里。那里的土地贫瘠,却长着最辛苦的庄稼人。我的父母,便是这土地上最沉默的耕作者。他们一辈子的智慧,似乎都用来与那块土地周旋;一辈子的见识,也超不过庄稼与庄稼之间的田埂。正因如此,他们对于“走出去”的渴望,才显得那么朴素,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悲壮的决绝。
在他们看来,高考是一道窄门,门里是明亮、干净、体面的将来;门外,则是他们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于是,他们便用那长满了老茧的手,用那浸透了汗水的锄头,拼了命地,想把我和弟弟妹妹们,往这道窄门里推。而我那时,却只觉得他们唠叨,只觉得学校是一座樊笼,一心想挣脱开去。
进了县城那所重点高中,日子便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每一秒都响得清脆而急促。那时节,没有什么“素质教育”,分数,便是我们唯一的信仰,也是丈量一切价值的尺度。每个人都在奔跑,不敢停歇,仿佛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只要慢下一步,就会被吞没。
老师们也陪着我们熬,他们的辛苦,是另一种让人心酸的纯粹。他们争抢着每一节早读,每一个晚修,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像灌浆一样,一股脑儿地注进我们的脑子里。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那时的老师们,都像是虔诚的朝圣者,怀着一颗最赤诚的心,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险途上。
到了高三,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硝烟的味道。日子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晨跑时手里攥着的小册子,食堂里一边吞咽一边默念的单词,晚自习时那一片埋得低低的、仿佛永远不会抬起的头颅。熄灯后的被窝里,偶尔会透出几束手电筒的微光,那是些不肯向黑夜妥协的孩子,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是一种怎样的日子呢?每天都像绷紧的弦,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断裂,随时都会爆炸。可如今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往回看,我竟开始无比怀念那段日子。怀念那种目标明确的单纯,怀念那种心无旁骛的专注。那是一段用汗水与泪水浇灌的、无比痛苦的,却又无比充实的时光。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如果,也无法重来。就像史铁生先生在地坛里想的那样,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那么,活着,或许就是在这些或对或错的选择中,摸爬滚打,然后,学会接受。无论我们最终走进了哪一道门,门后的路,都终究要靠自己去走,去跌撞,去承担。
那些正走向考场的孩子们,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手中还握着改变命运的钥匙。我祝福他们,愿他们都能在这场较量中,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而于我,于我们这些走过这道门的人而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往后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且行,且珍惜。然后,在某一刻,像今日这般,回过头去,对着那条来时的路,报以一个五味杂陈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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