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通讯员 党波涛 唐欣
6月6日，即将迎来2026年国家“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华中师范大学校园里一组16块展板的“非遗之家”大型橱窗展览，吸引众多师生驻足。展览集中呈现了该校北区家属楼一个特殊家庭——张威铭、李春芳、张杰、孙秋萍四位非遗传承人的代表作品与传承故事。走进张威铭老师的家中，就像走进了一座微型博物馆。一排排透雕作品安静地伫立在柜子上，将夏日的光影映成纱似的轮廓。人物透雕或娴静舒雅，或蹙眉深思，凝视着来客，仿佛也在揣度着各自的心事……
在满满当当的木柜里、收纳箱中、床板下，还有许多只布老虎、脸谱和木偶，享受着春日里的宁静。桌上、地上、纸箱上规整地摆了许多图纸与半成品。这座博物馆，同样也是张威铭老师一家人的工作室。
在这间老房子里住着两位非遗传承人：92岁的张威铭和他的老伴李春芳。每日到访的，还有他们的徒弟孙秋萍和女儿张杰。5月20日，华中师范大学非遗作品展上就集中呈现了张威铭、李春芳、张杰、孙秋萍四位创作者的代表性作品，涵盖人物透雕、布老虎、社火脸谱、布袋木偶、京剧脸谱等多个门类。
一门四匠人，传承非遗七十年，这个非遗之家用双手守住了民间艺术，也在华中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写下了一段关于非物质文化传承的佳话。
张威铭：匠心独运雕神韵，人物透雕第一人
张威铭出生于辽宁沈阳，自小师从鲁迅艺术学院美工李春荣学画。他曾就职于沈阳中国医科大学的七一模型厂，随后调入国营沈阳科学仪器厂。从那时起，模具制作与美术创作便贯穿了他生命的全部历程。1956年，张威铭随厂整体搬迁至武汉，在武汉教学仪器厂从事教学模具研制工作。此后他几经辗转，先后被调往武汉生物制品研究所和武汉市木偶剧团，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画笔与刻刀。在此期间，他自编的木偶剧《智斗瘟知府》获得武汉市专业剧团汇演一等奖。1983年，张威铭重返后隶属华中师范大学的武汉教学仪器厂，制作生物教学模型，被评审为高级工程师。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他的艺术创作才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
1988年前后，张威铭开始尝试以立体构成的样式创作透雕，在全国首创了“人物透雕工艺”。在尝试多种材料之后，他最终选择了质地轻、高温下成型快、易拉伸的玻璃钢，做出的作品既有材质的坚硬刚劲，也有温润柔和的线条美。同时，他也将黄板纸层层贴合、叠加、定型后做成透雕，纹理细腻，神采飞动。他自创的用带状立体构成、半抽象地表现人物形象的雕刻技法，在全国民间工艺界独树一帜。他创作的《心曲》以线条演绎横吹长笛的少女，凭纸带修饰出其婀娜身型、飘逸长发，一举斩获中国民间艺术展会金奖。最后，《滇之女》《樱花梦》《青纱帐》《沉思》等优秀作品也接踵问世。张威铭的人物透雕被称为“透雕奇艺”“汉派绝活”，享誉海内外。
1995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共同授予张威铭“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那时，我国非遗保护体系尚未正式建立，张威铭的作品被选送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选，很早就走上了国际民间艺术的殿堂。2006年，“人物透雕工艺”被列入武汉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张威铭被命名为“传统美术（人物透雕工艺）武汉市级代表性传承人”；2017年，92岁高龄的他再获殊荣，被评为“武汉好手艺”民间工艺传承大师。
张威铭的“人物透雕工艺”已成绝活，但并非“绝”活。女儿张杰、徒弟孙秋萍，都是在他手把手的指导下一步步成长为非遗传承人的。张威铭夫妇甚至将自己的家变成了非遗传习所。每周末都有很多美术学院的学生来到他们家里学习，有的带着材料来，有的空着手来。他们从不问这些，只管热心地教，无私地讲，把学生当朋友对待。“对小朋友是教朋友，对老朋友是交朋友。”“非遗不是老古董，它在年轻人手里才能活起来。”
2013年，凝聚其数十年创作心血的作品集《大张雕塑足迹》由华中师范大学“桂子山夕阳科研基金”资助出版，为学校110周年校庆献上了一份厚重的文化礼物。这部作品集不仅记录了一位民间工艺大师的艺术足迹，更如同一本教科书，将人物透雕的技法与理念铭刻于纸面，成为后来者研习的范本。
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认证，到华师校园里的薪火相传，张威铭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手艺人”——“守艺人”。柜子上的透雕作品一个个如盈盈背灯娇影，却分明在诉说着一个民族手艺不朽的生命力。华中师范大学也因有这样一位老艺人，在非遗保护与传承的版图上留下了一枚沉甸甸的印记。
孙秋萍：妙笔生花绘百相，灵动脸谱见匠心
在张威铭的家中，还有一位“后勤出身”的非遗传承人——孙秋萍。她是张威铭的徒弟和干女儿，是华中师范大学后勤保障部的一名退休职工，武汉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工艺美术协会理事、京剧脸谱区级代表性传承人。从华师后勤岗位到非遗传承讲台，孙秋萍用四十多年光阴，默默用画笔传承这项古老的国粹艺术，走出了一条坚定而踏实的文化传承之路。
受家庭影响，孙秋萍从小十分热爱脸谱。她的父母与张威铭夫妇既是同事、邻居，也是相交多年的挚友。在武汉科教仪器厂共事模具研制期间，孙秋萍与张威铭有工作上的往来。正是这份父辈结下的缘分与工作中的言传身教，让张威铭注意到了孙秋萍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也发现了她身上的天分与灵气，将她领进了非遗工艺的大门。“师父跟我说，你现在年轻，要做喜欢的事情，以后退休了，心里有一个寄托。”在师父的指引下，孙秋萍开始参与人物透雕工艺的开模工作，配合师父完成一件件精美的人物透雕。她自己也另辟蹊径，将开模的方法应用于京剧脸谱的绘制，从此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非遗创作之路。
孙秋萍凭着对脸谱艺术的热爱与惊人的毅力不断学习和创作，到处拜访老艺人，把口传心授的谱式细节一一记录下来；又翻看各种戏曲书籍，从典故和唱词里琢磨脸谱背后的门道。二十多年来，她制作了无数个立体脸谱模具，画了上万张脸谱。最小的脸谱只有拇指大，但五官眉眼依旧清楚，活灵活现；大的能以米来计量，气势磅礴，神采飞动。她把脸谱画在色彩明丽的服装上，雍容大气，传统韵味浓厚；将脸谱与中国结结合，使意蕴深厚的脸谱与吉祥典雅的中国结相得益彰；将形状不同、表情相异的脸谱组合成“寿”字，体现出脸谱多元化的特点；以“包拯”脸谱为核心创作主题，推动廉洁文化与非遗艺术巧妙结合。她别出心裁地创新了许多脸谱的形式，比如双面脸谱、变形脸谱、脸谱文创等等。
在传统与创新的平衡下，孙秋萍的传承之路走得愈发开阔。2011年，她的个人京剧脸谱展在华中师范大学老图书馆前举办，140余件作品华丽亮相，在校园引发轰动。自2017年起，她多次参与武汉民间艺术进高校活动，与非遗大家一同在华师校园现场授艺，让大学生们零距离感受武汉民间艺术的独特魅力。她与张杰共同坚持开设公益课堂，自编讲义、义务授课，为在校学生讲授非遗知识。每年暑期，她都会前往利川等地的山区小学，传播非遗文化。在华师附小的兴趣班上，她引导孩子们把航天员、消防员等新时代形象融入传统艺术，提升孩子们对非遗文化的兴趣。她还依托学校国际交流平台，向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传授脸谱绘制技艺，用一张张小小的脸谱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受母亲的影响，孙秋萍的女儿也擅长脸谱技艺，在学校教学生们脸谱手工制作。
孙秋萍的脸谱几乎不出售，而全部用于公益教学。她十分重视对青少年及年轻人的文化宣传。一张脸谱，方寸之间，承载的是千年戏曲的文化底蕴，也凝聚着传承人对文化根脉的赤诚之心。如今，孙秋萍依然充满活力地创作出源源不断的作品，笔锋游走间，勾勒着东方美学的魂魄，让古老的脸谱艺术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李春芳：巧手慧心缝岁月，社火脸谱传神韵
在张威铭的艺术世界里，妻子李春芳是他最温暖的底色和最长情的搭档。今年90岁的李春芳，是布老虎和社火面具这两项民间手艺的传承者。
李春芳的柜子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布老虎，有憨态可掬的单头虎、威猛的双头虎、温情的母子虎、别致的鱼尾虎等等。布老虎大到可以当枕头，小到可以挂在书包上，放在手心把玩。李春芳制作布老虎已有四十余年，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用棉花、糠、稻壳或者锯末填充塑形，再用彩布和画笔为它们安上眉眼，缝上王字。她还收藏了厚厚几摞布老虎的书籍，将实践与研究结合起来。除了布老虎，李春芳还擅长社火面具的制作。社火面具旧时代在节日扮演各种杂戏所用，取其以正压邪和求取吉祥之意。李春芳将社火面具也做成工艺品，以玻璃钢和纸浆为原料，层层叠叠，绘上浓墨重彩的面容，具有古朴的民间气韵。
李春芳不仅是技艺精湛的老艺人，更是一位热心肠的“社区老师”。除了和张威铭一同向来家中求学的年轻人传授技艺，她还在华中师大社区教老人们做布老虎，手把手地教他们缝制。老人们每人做出一个作品，满屋子欢声笑语。每年暑期，她还为社区的孩子们开设手工课，义务教他们做贴画、布艺等，二十余年从未间断。
对很多人来说，布老虎和社火是童年记忆里难以复刻的旧影。李春芳用一针一线一笔一画守住了中国传统布艺的老味道，也守住了邻里之间热气腾腾的人情味。正是因为有她这样的人默默坚守，那份属于童年的温情才能从上一代人手里，交到下一代人怀里。
张杰：父女两代非遗路，小小木偶有乾坤
在家庭艺术的浸润下，张杰自幼便与手工和表演结下了不解之缘，木偶戏的种子很早就埋进了她的心中。初中时，张杰的学校有课外活动，父亲张威铭和同样热爱非遗的师叔曹继宗常常教她做小木偶衣服。张杰也在学校里组织了一个小剧团，自己做木偶和衣服，自己上台表演，觉得非常好玩。而这些“玩”出来的本事，后来成了她一辈子的事业。
如今，张杰已是武汉市工艺美术协会会员，武汉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武昌区人物透雕、布袋木偶戏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她做的布袋木偶外貌各有特点，服饰精美，只比手掌稍大。将木偶套在手上，用拇指控制头部，用其余四肢操控双手，活灵活现，十分有趣。2022年元宵节，张杰与多位非遗传承人一同走进武汉革命博物馆，为二十组家庭带来非遗体验课，指导孩子们制作元宵节和冬奥主题的文创作品。2023年，在武昌昙华林举办的“张威铭人物透雕非遗艺术展”上，张杰作为双非遗传承人进行专题阐述，深情介绍了父亲的创作历程和艺术价值。2024年春节，她受邀登上黄鹤楼，在新春游园会上为市民游客演绎“掌中一绝”。
在张杰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父亲亲手雕刻的木偶原型和她自己制作的布袋木偶。每一只布袋木偶，从头部雕刻到服装缝制，全部由手工完成。那些小小的木偶，不仅是非遗传承的载体，也是一位女儿对父亲最深情的致敬。
这16块展板如同一扇窗口，让来来往往的师生看见：非遗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牌匾，也不是写在纸上的名录，而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人物透雕，是一笔一画勾出来的京剧脸谱，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布老虎，是十指翻飞演出来的布袋木偶。“非遗之家”把非遗做进了日子里，也把种子留给了下一代。只要还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就不会断。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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