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人总爱闲聊我爸和我二伯,说这两兄弟是整条村子里最特殊的一对。别家兄弟凑在一起,要么比拼谁家儿子争气,要么较劲谁家日子红火,唯独我爸和我二伯,这辈子没有半分攀比的心思,反倒成了村里最清闲自在的一对老搭档。
原因简单得很,我爸生了四个女儿,我二伯也刚刚好,四个女儿,两家八个姑娘,在当年人人重男轻女的乡下,算是独一份的“清一色”。
很多人替他们惋惜,说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小子,往后老了没人撑腰,可他们兄弟俩,从来没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日复一日结伴过日子,打牌钓鱼,闲散安然,把旁人眼中的遗憾,过成了人人羡慕的安稳。
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听着村里的闲话长大。八十年代的乡下,家家户户都执着于生儿子,田地里的重活、家里的体面、邻里的底气,仿佛都绑在一个男孩子身上。谁家生了儿子,满月酒能摆满整个院子,人人上门道贺;谁家接连生女,免不了被背后议论香火单薄,家底不旺。
我奶奶当年就是这般心态,我妈接连生下大姐、二姐、三姐的时候,奶奶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等到我出生,第四个又是女儿,奶奶彻底凉了心,索性不再管我们家的事,平日里连上门走动都懒得。
隔壁的二伯家,光景和我们家一模一样。二伯娘接连生下四个女儿,和我家凑齐了八个姐妹。奶奶那时候常常叹气,对着两个儿子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两个儿子都没有子嗣,往后分家没人继承,老了无人送终。村里的邻里街坊也跟着附和,闲来无事就对着两家的院门指指点点,说两兄弟命不好,一辈子攒不下家业,晚年注定凄凉。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大人嘴里的遗憾和凄凉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小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格外热闹。八个姐妹年纪相仿,挨在一起长大,白天一起上山割猪草、捡柴火,晚上聚在院子里写作业、跳皮筋,叽叽喳喳的笑声,总能填满两个紧挨的院子。
我爸和二伯看着一群女儿围着自己,脸上从来没有旁人说的愁苦,反倒总是笑意盈盈。别人劝他们趁着年轻,再拼一把生个儿子,我爸总是摆摆手,笑着说四个闺女足够贴心,二伯也跟着附和,说女儿是贴身小棉袄,多了更暖和。
年轻时的他们,其实也勤快能干,从没有因为女儿多就懈怠过日子。农忙时节,天不亮就下地插秧、收割庄稼,顶着烈日忙活一整天,从不偷懒。别人家里有儿子帮忙,干活声势浩大,他们两家只有女人和孩子,两兄弟就相互搭把手,你帮我收稻子,我帮你犁田地,互帮互助,从来没让自家的田地荒过一分,也没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比旁人差。
只是忙完农活,别人都聚在一起讨论谁家儿子能干、谁家后生出息,我爸和二伯就默默躲开,找个安静的角落抽烟聊天,等着傍晚的清闲时光。
年岁一点点增长,我们八个姐妹陆续长大、读书、出嫁,一个个走出了小村庄。原本热热闹闹的两个院子,渐渐变得空旷安静。以前满院的欢声笑语消失了,平日里忙碌的家务、热闹的嬉闹都没了踪影,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爸我妈,还有隔壁的二伯二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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