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青把那张拟录用公示截图拍在桌上时,窗外正有人放鞭炮。

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咱俩算了”。

我伸手关了窗户,鞭炮声小了,她又说一遍:“张浩然,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把怀里揣了三天的调令文件往裤兜里塞了塞,转身下楼。

她的行李箱很沉,我一步一步往下搬,没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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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有股潮气。

许慕青一大早就给我发微信,说公示出来了,她考上县人社局的公务员了。

我替她高兴,还订了个蛋糕,想着晚上给她庆祝一下。

我上午请了假,从乡镇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到县城,到她租的房子楼下才给她打电话。

她接电话的语气很平淡,说“你上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拎着蛋糕爬了六层楼,推开门,看见她和两个行李箱整整齐齐摆在客厅里。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她打印的拟录用公示,旁边还压着一把钥匙——是我给她的那把,我租的房子钥匙。

“坐吧。”她说。

我没坐,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蛋糕盒子上的字——“前程似锦”,然后叹了口气。

“张浩然,咱俩处了三年了。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咱俩真的不合适。”

我说:“哪儿不合适?”

她没接话,低头抠着那张纸的边缘,抠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我:“我考上公务员了,以后在县城上班。你呢?还待在乡镇?今年都二十八了,连个副科都没混上。我妈说了,我这条件找个啥样的找不着,没必要……没必要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没着急,把蛋糕盒子打开,里面的奶油裱花还是好的。我说:“先吃蛋糕吧,晚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但也就红了那么一下,她很快擦了擦眼角,把钥匙推到我面前:“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更难受。”

“难受什么?你不是都决定好了吗?”我拿了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太甜了,甜得嗓子发紧。

“你能不能别这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考上公务员容易吗?你知道我熬了多少夜?我好不容易有个好出路,我不想被人拖后腿。”

拖后腿。

这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把蛋糕盒子重新盖上,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搬她的行李箱。她问我干什么,我说“送你下楼,你不是要走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行李箱挺沉的,我估摸着得有三十多斤。我搬了一个,又回头去搬另一个。

下到三楼的时候,楼道口碰见住在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看见我搬着两个大箱子,笑着说:“小张,搬家呀?”

我说:“嗯,送小许。”

王阿姨又问:“搬哪儿去呀?”

我说:“搬她该去的地方。”

许慕青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楼下,我帮她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到了发个微信。”

她点点头,上车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问我:“蛋糕你拿回去吃吧,别浪费了。”

我说:“行。”

但我没拿,蛋糕就那么放在她茶几上,我连钥匙都没拿,就那么走了。

走到公交站台,我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她那把钥匙。我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券小票,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上了公交车,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面的县城很热闹,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摆摊卖水果,有个小孩在哭,被他妈拽着走。

我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凉的,硌着脸。

手机响了,是我妈。

“浩然,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说:“回。”

“小许呢?她来不来?”

我说:“不来,以后也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妈才问:“咋了?”

我说:“分了。”

然后我就挂了电话。

不是不想多说,是怕再说下去,声音会抖。

02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妈什么都没问。

她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我低头喝汤,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但我没抬头。

我爸吃完饭就去看电视了,调到中央台,声音开得不大。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从来话少,但每次有事,他那眼神都让我觉得他什么都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

“三万块!你说退就退了?那是你爸存了二十年的养老钱!”

我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

我妈看见我出来,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小许她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彩礼钱是三万块钱,不是三十块。你闺女说不处了就不处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的,隔着两步都能听见许慕青她妈在嚷嚷什么“你儿子没出息”

“耽误我闺女青春”之类的话。

我妈脾气上来了,提高了嗓门:“你这话说得不占理。我儿子在乡镇是公家的干部,是正儿八经考上去的!什么叫没出息?你闺女考上个公务员就了不起了?我儿子要是想考,早考上了!”

我走过去,想拿过手机,但我妈把我手拨开了。

“三万块,一分不能少。你要是觉得亏,咱就去找人评评理。”

挂了电话,我妈把手机拍在茶几上,气呼呼地说:“她妈说那钱买家具了,暂时拿不出来。”

我说:“要不就算了,三万块钱……”

“不行!”我妈声音又高了,“这钱是我和你爸攒了多少年的?你爸在工地搬砖,一块砖挣几分钱?三万块钱是多少块砖?你算过没有?”

我没算过,但我爸的背影我记得。

他蹲在工地上吃饭的样子,背上晒脱了皮,一层一层的。

中午我爸回来,我妈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没吭声。抽完之后把烟头摁灭了,说了句:“钱,我去要。”

我没拦他,因为我知道拦不住。

第三天,我爸去县城了。

他没跟我说怎么要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万块钱。

他把信封往我面前一放,说了句:“以后处对象,眼睛放亮点。”

我把信封推回去:“爸,这钱你留着。”

“我不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这钱是给你结婚用的。既然结不成,那就留着。以后用得上。”

那天晚上我翻了很久的手机,看着许慕青的微信头像发呆。

她头像是自己在图书馆拍的照片,笑得挺好看的。

我没删她,也没拉黑。

不是放不下,是觉得没必要。

因为我知道,从她提分手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我妈后来问我,为什么不在她提分手的时候告诉她,我也考上省直机关了。

我说:“告诉她干啥?告诉她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不分了。”

“那没意义。”我说,“她看上的不是人,是那个身份。今天她看上省里的,明天还有更好的。我跟不上,也不想跟。”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天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县委组织部的,通知我三天后到县人社局报到。

我看着那条短信,在阳台上站了好久。

县城不大,县人社局就在许慕青考上那个单位的隔壁。

不对。

是同一个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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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报到那天,我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

我妈帮我烫了裤线,把皮鞋擦得锃亮。她在我身后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第一印象很重要

“见了领导要有礼貌”之类的话。

“妈,我又不是没上过班。”

“那不一样,新单位就得有个新样子。”

我出门的时候,我爸往我包里塞了一瓶他腌的咸菜,说“单位食堂不一定合胃口,想吃家里的了就拿它拌点饭”。

我把咸菜瓶子拿出来晃了晃,包挺沉的。

县城不大,从我家到人社局,骑电动车也就十五分钟。我没骑,坐了公交。就想在路上看看这个我即将待一年的地方。

快九点的时候,我进了人社局的大门。

一楼大厅有块牌子,上面写着各科室的位置。

人事科在四楼,局长和副局长办公室也在四楼。

我看了两眼,转身上楼。

楼梯口碰见个中年女人,穿深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扫了我一眼,问:“找谁?”

我说:“报到。

“报到?哪个科室的?”

“组织部安排过来的,挂职的。”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眼睛一亮:“你是张浩然?”

“是我。”

“哎呀,怎么不早说!”她笑起来,伸出手来跟我握手,“我是办公室的贾丽蓉,贾主任。我等你好几天了,以为你上午才到呢。来来来,办公室都给你收拾好了。”

她引着我往四楼走,边走边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省里下来的,在我们这挂一年副职。虽然是挂职,但权力和待遇跟副局长一样。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客气。”

我说:“贾主任太客气了。”

叫什么贾主任,叫我贾姐就行。”她推开门,带我进了一间办公室。

不大,但窗明几净,桌上还摆了一盆绿萝。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对面就是局长办公室。你那个工作证我让人做了,明天就能拿到。”

我看了看办公室,挺满意的。随手把包放在桌上,那瓶咸菜从包里露出一角。贾姐看见了,笑着说:“从家里带的?”

“嗯,我爸腌的咸菜。”

“有福气。”她说,“你爸妈知道你下来挂职,肯定挺高兴的。”

我说:“还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具体是来哪个单位。”

“你这孩子,还挺低调。”她笑了笑,指着桌上的座机说,“有事打我分机号,203,我就在楼下办公室。”

贾姐走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往外看,办公楼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

现在是夏天,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几辆电动车。

我看了半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新来的干部。

但我心里清楚,我紧张不是因为新环境。

是因为许慕青也在这个单位。

组织部通知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说服自己——怕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谈她的恋爱,我上我的班。

互不打扰就是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大半个小时,翻了几份单位发来的文件。

快到十点的时候,贾姐来敲门:“小张,十点半有个会,局长让你也参加。你先准备一下,待会儿我带你过去。”

“好嘞。”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水杯拿上,跟着贾姐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三楼,走廊两边都是玻璃窗,光线很好。贾姐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贾姐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我正要迈步进去,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慕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转着笔。她穿了一身白衬衫黑色半身裙,头发扎起来了。

她也看见了我。

她手里的笔掉了,砸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我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没看她,径直走进去,在贾姐给我安排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大概坐了十几个人,局长还没来,大家正在闲聊。

有人看见我,问贾姐是谁。

贾姐笑着说:“新来的挂职领导,省里下来的,在咱们这挂一年。”

“哎哟,这么年轻?看着像刚毕业的。”

人家是正儿八经遴选上来的。”贾姐替我说话,“这两年咱们局里可没几个省里下来挂职的,你算头一个。

我笑了笑,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余光里,我能感觉到许慕青一直在看我。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天前,她跟我提分手,说我配不上她。

三天后,我成了她新单位的挂职领导。

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

04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局长姓孙,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会上简单介绍了我,说我叫张浩然,之前在乡镇工作过几年,去年考上省直机关,这次是组织安排下来挂职锻炼的。

“大家欢迎!”孙局长带头鼓掌。

我就站起来鞠了个躬,说:“以后请各位前辈多关照。”

散会之后,几个科室主任过来跟我握手,说以后多交流。我一一应下,客客气气地。

他们都走了之后,我还坐在会议室里。

不是不想走,是想等许慕青先走。

但她偏偏不走。

她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动,手里的笔被她捏来捏去,捏了半天。等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质问。

我说:“挂职。”

“挂职?你不是在乡镇吗?”

“去年考上了省里。”

她愣了一下,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她印象里,我是个什么都跟她汇报的人。考了试、换了单位、调了职级,这些事以前我确实都会跟她说。

但今年我没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可能是觉得还不稳定,也可能是潜意识里早就感觉她在疏远我。反正没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说:“我先回办公室了。”

“浩然。”她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回头看着她:“什么故意的?

“调到我们单位,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一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说完我就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看着绿萝的叶子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慕青发来的微信:“我们谈谈。”

我没回。

她把那条消息撤回了,然后发了一句:“晚上有空吗?”

我还是没回。

不是故意晾着她,是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贾姐给我带了份盒饭上来,说“新来的,不好意思去食堂是吧?没事,过两天就熟了。”我谢了她,把盒饭放桌上,没什么胃口。

下午贾姐带我去各个科室转了转,认了认人。

人事科的科长姓赵,四十多岁,戴个眼镜,看着挺和蔼的。

财务科的老刘就有点油,说话拐弯抹角的,还问了我一句“省里工资比我们高不少吧”。

我没接他的话茬。

转到档案室的时候,我又看见许慕青了。

她坐在靠里边的工位上,面前堆了几摞档案盒。她看见我,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贾姐说:“这是新来的小许,今年刚考进来的,现在在档案室实习。”

我说:“知道了。”

贾姐又对许慕青说了句:“小许,这是新来的张领导,以后工作上多配合。”

许慕青低着头说了句“”,声音闷闷的。

从档案室出来,贾姐悄悄跟我说:“这姑娘挺能干的,笔试面试成绩都不错。就是不知道为啥,她妈前两天跑到局里来闹了一场,说什么有个对象耽误她闺女前程了。这年头,当妈的比闺女还急。”

我没接话。

但心里明白,她妈跑到单位来闹,估计是因为我爸把那三万块要回来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在单位门口看见许慕青。她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车。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走过来。

“浩然,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慢了脚步:“你说。”

“我……我不知道你考上了省里。”她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不提分手了吗?”我问她。

她没说话。

我等了几秒钟,她没有回答。我点了点头,往前走。

“你等等!”她追上来,“你真的……是省里下来的挂职领导?”

“组织部的任命你看过了?要不要我拿给你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咬了咬嘴唇,“我是说,这事太突然了,我得消化消化。”

“你慢慢消化。”我说,“但我提前跟你说一句,咱俩的事已经翻篇了。我在单位是领导,你是普通职工,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她半天没说话,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你不是说要给我时间吗?”

我没回头。

我从来没说过要给她时间。

当初分手的时候,是她给的我时间——三天之内搬走,不要再联系。

现在,她说要给她时间。

但时间这东西,她当初给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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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单位待了五天后,我慢慢适应了节奏。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先看一遍当天的文件,然后参加各种会议。

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下基层要么开会。

日子过得挺规律,但总觉得有根弦绷着。

那根弦,就是许慕青。

她不怎么来找我,但在单位里总能碰见。

走廊里、食堂里、电梯里,每回看见我,她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那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第六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刚坐下,许慕青就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桌子不大,我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个菜盘。旁边几桌的同事都在偷偷看我们。

“你别坐我对面。”我低头吃饭。

“为什么?食堂又不是你家开的。”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

“你坐我对面,别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她放下筷子,“我昨天晚上给你发微信了,你看了吗?”

“没看。”

“你骗人,我看见了,消息是已读的。”

我抬头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她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调到我们单位来。是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你别把我想那么闲。”我说,“我调哪儿是组织的决定,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你来了以后,会不会针对我?”

“我是那种人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那就行了。”

我站起来,端着盘子要走。她喊住我:“诶,你要不要周末出来吃个饭?就咱俩。”

不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她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浩然,我知道那天我话说重了。我不该说你会拖我后腿。我当时……我当时就是太高兴了,又想让你长长志气,所以才……”

“所以就拿我当出气筒?”

“不是出气筒,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我妈一直在催我,说找个对象要门当户对。她觉得你条件不好,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那天也是被她念叨烦了,所以才……”

我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了。都已经过去了。”

“浩然……”

“我真的不怪你。”我说,“你选择你想要的,没什么错。但我也得选择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我以前经常带许慕青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老李头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小张!好久没来了!那个小许呢?”

老李头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心气太高。

我说:“人各有志。”

回到家,我妈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多问,去厨房给我盛饭。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问我:“那个小许,是不是也在这个单位?”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我打听过了,她就在你们单位档案室。你们碰上了吧?”

碰上了。

“她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

“那就好。”我妈坐下来,“我跟你爸商量了,你要是觉得在这个单位待着别扭,就去跟组织申请一下,换个单位挂职。”

我说:“不用换。我行的端坐得正,有什么事也轮不到她给我使绊子。”

我爸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了句:“男人,顶天立地,不躲不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那在省里的同事小刘打来的,他说:“浩然,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许慕青跟她那个男朋友黄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妈昨天跑到你单位,在局长门口哭了一场。说你是个骗子,你闺女原来那么好的条件都不要,非要找个条件更差的……”

“等等,”我坐起来,“她妈说的是我?”

“不,她说的是那个财政局的科长。说她闺女退婚了,不要那个科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呃,说不清。”小刘说,“反正她妈在局长那里闹得挺难看的。局长让我转告你一声,如果有什么个人恩怨影响到工作,让你注意处理。”

我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半天。

许慕青退婚了。

在那个跟财政局的科长订婚后,不到一个星期,退婚了。

她知道我开始新挂了职,也知道我来了这个单位。

那她是为什么退婚的?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脑子里控制不住那个念头。

她后悔了。

06

许慕青退婚的消息,在单位里传得很快。

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她妈闹的。

那天下午我去局长办公室送文件,路过二楼的时候,听见几个大姐在议论。

一个说:“你听说没有,档案室那个小许,跟财政局的科长退婚了。”另一个说:“为啥呀?不是刚订婚吗?”

“谁知道呢,她妈说是对方骗婚,但人家那边传出来的版本是,小许还想考更好的单位,嫌那个科长级别低了。”

我低着头走过去,装作没听见。

办公室里,孙局长正在看文件。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张,坐。”

我坐下来。

“你到这边也有一个星期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他合上文件,看了我一眼,“那个……档案室的小许,你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认识,以前处过对象。”

“哦?”他挑了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处了三年,上个月分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年轻人嘛,分分合合很正常。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别让私事影响了公事。”

“局长放心,我知道分寸。”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我那话不是说给局长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那天下班的时候,许慕青又来找我了。

她站在单位门口,背着个帆布包,头发散下来了,看着憔悴了不少。看见我出来,她直接迎上来。

“浩然,我们谈谈。”

单位门口,不方便。

“那你说个地方。”

我想了想,指了指前面那个小公园:“就在那儿,十分钟。”

公园里没什么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鸽子在地上啄食。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退婚了。”她说。

“我听说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浩然,我错了。我当时不该那么对你。我以为考上公务员就是天大的事,你还在乡镇,就觉得你跟不上我的脚步。但你本来就在省里,你比我强得多……”

“等等。”我打断她,“你知道我以前在乡镇,但你知道我考上省里后,为什么没告诉你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不敢告诉你。”

“因为我知道,告诉你之后,你就会觉得我又行了。”我说,“你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怎么样,而是他有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你谈恋爱就像做买卖,你得先看清楚对方兜里有几块钱,才决定要不要下单。”

许慕青愣住了。

“浩然,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站起来:“许慕青,我不是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愿意。我只是觉得,咱俩不是一路人。你追求的东西,跟我追求的不一样。你喜欢往上爬,我理解。你想找个条件好的,也没错。但你不能一边谈着别人的恋爱,一边又来跟我说你后悔了。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真的后悔了。”

“晚了。”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哭着喊:“我就不能改吗?人都会变的!”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变之前,得先想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变。”

夕阳很红,映在马路上,像是谁撒了一地碎玻璃。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往家走,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到家的那条巷子里,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是我爸。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吃饭。”他把保温杯递过来,“你妈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一碗。打电话你不接。”

我接过保温杯,温热的,隔着杯壁传进手心。

那一刻,鼻子有点酸。

我想,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你的人,永远不会因为你穷,或者因为你没出息,就放弃你。

但许慕青不明白这个道理。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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