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山东省菏泽市单县朱楼村格外嘈杂。
这里是“大衣哥”朱之文的故乡。
那天正值芒种,朱之文在地里收麦子,有人蹲在田埂边直播,有人踩着麦茬找机位。红色包装的凉茶饮料恰到好处地出现,多家种子公司的广告彩旗随风飘扬。
“一个人”的村庄
朱之文家门口,不足三米宽的村道上,站满了附近村民、短视频博主,还有从北京专程赶来的媒体同行。
朱之文在家门口给大家派发饮料(注:朱之文与该品牌无合作关系)
在几十部手机的簇拥下,朱之文出现在人群中央。灰衬衣、黑长裤、黑皮鞋,头戴草帽,脖间搭着一条粉色毛巾。有人喊“‘大衣哥’朱之文”,有人喊“南天门大将军”,声音此起彼伏。
在之后的采访中,他直言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当时有这么多人。住他对面的村民也说,这些年,在朱之文家门口蹲守的人明显少了,平时偶尔也就三五人。
但芒种这天,许久未见的围观场面又出现了。趁着媒体采访,甚至有人“钻”进朱之文家里,在记者身后偷偷开起直播,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达六七千。
整整一上午,朱之文和谁说两句话,立刻有手机往前凑;仰头喝口饮料,拍摄角度也跟着变。一位从河南商丘赶来的种子老板贴在他身侧,举着广告牌,寻找每一个入镜机会。
在朱楼村,人们从15年前,就开始习惯这种“怪诞”场景。
流量来又去、去又来
2011年春节刚过,42岁的朱之文穿着一件借来的旧军绿色大衣,站上《我是大明星》海选舞台。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唱罢,朱楼村的朱之文成了全国观众口中亲切的“大衣哥”。
也是从那时起,外地人不断涌进这个鲁西南村庄。
有人试图翻墙进院,只为近距离看一眼“大明星”;有人常年守在朱之文家门口,把镜头对准他的日常生活;有人隔三岔五上门喊话借钱,“盖房”“买车”“娶媳妇”……啥理由都有。
网友爬朱之文家大门(图源网络)
后来,朱之文的热度慢慢退去,村民最先感受到变化:以前拍一天朱之文,比种一年地挣得还多;后来拍上三四天,也“只能挣一个馒头钱”。所以,大家又回到地里,麦子熟了收麦,玉米种下等秋收,把日子过回原来的节奏。
但今年春天,李雪花在直播间随口说的一句“你就是朱之文”竟成为网络热梗,朱之文重回大众视野。短短两三个月,关于他的视频又登顶各大短视频平台。
流量绕了一圈,又回到朱楼村。朱之文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
“大家喜欢我,来拍我、看我的人就会多;如果大家不喜欢我了,我就回家种地,这样的生活也很清净。”朱之文说得轻描淡写。
朱之文在院子里情不自禁地唱起歌,他散养的小鸡也跟随旋律活跃起来。
翻红后的朱之文变了?
如果只看今年的演出,朱之文似乎变了。
过去十多年,他面对的大多是房地产开盘、商场庆典和企业晚会的观众;如今,台下越来越多是喜欢他的年轻人。
朱之文身着黑西装亮相济宁“新青年音乐节”,与热烈氛围形成奇妙反差。
“我是从玩朱之文的梗,慢慢变成喜欢朱之文这个人的。”一位定居澳大利亚的网友告诉记者,最初他只知道“山东现金王”,后来,刷到朱之文借钱给陌生人治病,以及他和妻子李玉华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故事,才发现那些梗背后,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年轻伙伴喜欢我,不是因为朱之文优秀,是因为他们优秀,才喜欢我这个普通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年轻人缘,朱之文很高兴。
今年“五一”期间,朱之文在河南开封万岁山风景区巡游。
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他开始穿上十几斤重的铠甲,以“南天门大将军”的新身份亮相各大景区;尝试与民谣歌手贰佰合唱摇滚歌曲《玫瑰》,站上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新舞台;还学着把手放在脸旁比心“饭撒”,配合着成为网络新素材。
6月7日,朱之文又重登《星光大道》舞台,用浓重的乡音把自己这些新梗说了个遍。
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
麦子收完后,朱之文卖掉了自家吃不完的麦子,一车麦子卖了4044元。
对于一个年收入早已不靠种地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数字。但拿到钱时,朱之文还是开心得像个刚卖完粮食的老农。
朱之文相信自己的田地,也相信自己,他更习惯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
他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更没有专业团队。短视频平台上,“大衣哥助理”等类似账号不胜枚举,有的积攒了几百万粉丝,有的每晚直播带货,但都未曾得到他的授权。
6月5日,朱之文准备从地里出发去卖粮。
他坦言,自己曾经信过两次所谓的“经纪人”,结果都被算计了,这让他决定凡事亲力亲为。
这些年,尽管一大批账号靠着朱之文实现流量变现,而他自己却没有个人账号,未来也不打算注册。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怕回应不了粉丝的期待”。
朱之文笑了笑,“我的主业是种地,唱歌是副业。家里五亩多地,我自个儿种了两亩六分。如果有了经纪人,人家给我安排得满满当当,我还咋按时回家浇地、收麦呢?”
门挡不住的东西
朱之文红了之后,家里许多东西都被留了下来,唯独大门一直在变。
最早是木门,后来又换成铁门,门头钉上了一排钢钉,挂起用红漆写着“私人住宅 严禁闯入”的木牌,再后来,木牌上面多了个大大的广告牌。“广告牌是怕有人翻墙,被钢钉伤到。”朱之文补充说。
2020年,曾经有网友踹朱之文家门。几番闹腾过后,朱之文终于走出来,与众粉丝合影。
门再结实,也挡不住那些没由来的恶意。
最早,他一双儿女的卧室被拍进视频;女儿16岁那年,一名自称粉丝的人将她骗进传销组织;后来,孙子出生,关于这个新生命的各种谣言又开始在网上传播……这些都让朱之文难以释怀。
朱之文给记者看自己刷到的一条链接,有人把他的人像嫁接到一款农药广告上,标题写着“公猪发情粉”。
朱之文说:“做人做事要谨慎小心。不然随随便便就给发网上去了,说都说不清。”但同时,他也明白,“该忍的时候能忍,不该忍的时候,就得较真。”
2025年11月,一名持续四年发布侮辱、诽谤朱之文内容的网民被判刑。为了这场官司,朱之文前后跑了近两年。现在,他手头还有一起相关案件,证据已在一年半前提交,目前在等待结果。
芒种这天下午,我们离开朱楼村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朱之文家的院门半掩着,但凡有人经过,都会朝里面望上一眼。对于那些靠拍自己挣钱的村民,朱之文早就选择了接受。不仅如此,幼儿园翻修、健身器材添置、灌溉用电改造……在能力范围内,他还一直为村里做些事情。
15年过去,围观的人来了又走,流量涨了又落。而朱之文,依旧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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