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写字楼里只剩下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产品方案,这已经是第七版修改稿了。从下午三点改到现在,八个小时过去,我连晚饭都没吃。
"陈默,方案做完了吗?明天上午九点要给客户看的。"孙德胜——我们公司的副总——从总监办公室探出头来。
"快了,再给我半小时。"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行,辛苦了。"孙总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叹了口气,继续敲击键盘。指尖已经有些发麻,肩膀像压着一块石头。这样的加班,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女友苏婉发来的消息:"还在加班吗?我给你留了饭,放在冰箱里。"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却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我们恋爱三年了,她一直想结婚,可我连首付都凑不齐。
打开微信钱包看了一眼余额:23,467元。
这就是我工作八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陈默,文件发我邮箱吧,我先看看。"孙总又走了出来,站在我工位旁边。
"好的。"我点击发送键,邮件飞了出去。
孙总低头看着我的电脑屏幕,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该换台电脑了?这台都卡成什么样了。"
我苦笑:"公司不是说今年预算紧张吗?"
"嗯......"孙总沉吟了一下,"也是。对了,这个月工资明天发,你记得查收。"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
我关掉文档,习惯性地打开了工资条查询系统。看到最新的数字时,我整个人愣住了。
基本工资:8200元。
这个数字我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快速计算着——我2016年入职时,基本工资是8080元。八年过去了,只涨了120块钱。
一百二十块。
我突然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眼眶有些发热。
八年时间,从23岁到31岁,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这家公司。我见证了公司从二十几个人的小团队,发展到现在上百人的规模。我做过的项目拿过行业奖,带过的实习生现在都成了独当一面的产品经理。
可我的工资,只涨了120块。
办公室里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调风吹在脸上有些冷。我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工位,那些贴着便利贴的显示器,那个角落里永远没人喝的饮水机——这些陪伴了我八年的东西,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陌生。
手机又震动了,是苏婉发来的语音:"你今天不是说要早点回来吗?我爸妈晚上来了,想和你聊聊买房的事......"
我捏着手机,感觉它重得像一块铁。
买房。结婚。这些本该理所当然的人生节点,对我来说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女友家里倒不是嫌弃我没钱,是我自己觉得憋屈——一个工作八年的产品经理,连房子首付都拿不出来,这算什么男人?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产品文档,那是我这八年的心血。每一个项目,每一次熬夜,每一个被毙掉的方案,都在这些文件里。
突然想起刚入职那年,老板赵启文拍着我肩膀说的话:"小陈,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
所以我拒绝了猎头挖角,拒绝了同行的高薪邀请,一次次在这里加班到深夜。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会有回报。
结果呢?
120块。
八年换来120块的涨幅。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八年的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空荡荡的工位像一排排墓碑。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必须离开这里。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我看清了现实:在这家公司,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镜面上映出我的脸——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有熬夜留下的暗疮,发际线比一年前又后退了一些。
三十一岁的我,看起来像四十岁。
电梯下降,我的心也在往下沉。
明天,我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应该早就做出的决定。
01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苏婉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热好的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记得吃早饭,昨晚的事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我拿起便利贴,看着她清秀的字迹,心里一阵刺痛。
昨晚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苏婉的父母早就走了。她红着眼睛告诉我,她爸妈说如果年底前还买不了房,就让我们分手算了。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苏婉哭着说,"我说就算租房子我也愿意。可我妈说,女孩子不能这么傻,没有房子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
我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她不停道歉。
现在想起来,连道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草草吃完早餐,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除了那两万多块存款,还有一笔钱——是我妈上个月住院我取出来的医药费,还剩八千多。
我妈五十六岁,退休工人,前年查出糖尿病,去年又发现有心脏问题。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两千多,还不算定期检查的费用。
我爸去世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妈从来不肯麻烦我,总说她退休金够花,但我知道她每个月三千块的退休金,除了房租水电和药费,根本剩不下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默啊,你今天有空吗?"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怎么了妈?"我心里一紧。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说我这个月要做个检查,可能要花点钱......"
"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三千多......"我妈顿了顿,"要不算了,我这个月先不查了,下个月再说。"
"别!"我立刻说,"钱的事你别管,我今天就给你转过去。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必须有人陪着。"我坚持道,"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千块检查费。女友那边要攒首付。自己的生活开支。房租。这些账一笔笔在脑海里过,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心头。
我突然想起公司账上的一笔钱——去年年底,公司说要给优秀员工发年终奖,我拿了五千块。那时候我还挺高兴,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被认可了。
后来无意中听马超说,技术部的年终奖人均三万。
五千块和三万块,这就是公司对"优秀员工"的区别对待。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OA系统,翻出这八年的工资记录。
2016年入职,月薪8080元,年薪97,000元左右。
2017年,月薪8080元,没涨。
2018年,月薪8080元,没涨。
2019年,月薪8100元,涨了20块。
2020年,月薪8100元,没涨。
2021年,月薪8150元,涨了50块。
2022年,月薪8150元,没涨。
2023年,月薪8200元,涨了50块。
八年时间,三次调薪,一共涨了120块。
我拿出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如果按照市场行情,一个有八年经验的产品经理,正常薪资应该在两万到三万之间。就算保守估计两万,我这八年少拿了多少钱?
至少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万,足够付个首付,足够让我妈安心养病,足够让我和苏婉过上体面的生活。
可我把这一百万,留在了公司的账上,变成了公司的利润,变成了老板的豪车,变成了副总的别墅。
手机又响了,是马超发来的消息:"老陈,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马超是我在公司唯一的朋友,技术总监,比我小两岁,但能力很强。我们是同一批进公司的,这些年一直关系不错。
"行啊,去哪儿?"我回复。
"老地方,那家川菜馆。"
"好。"
我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该去公司了。
走到公司楼下时,正好碰见孙总从车上下来。他开的是一辆宝马5系,去年刚换的新车。
"早啊陈默。"孙总笑着跟我打招呼。
"孙总早。"我点点头。
"昨天的方案做得不错,客户很满意。"孙总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保持。"
"谢谢孙总。"
我跟着他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孙总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
"孙总,"我突然开口,"我想跟您聊聊调薪的事。"
孙总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几分:"调薪?你这个月不是刚发完工资吗?"
"是的,但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工作量和项目成果,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薪资水平。"我尽量平静地说。
"嗯......"孙总沉吟了一下,"这个事啊,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正在转型期,各方面都要控制成本。"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我问。
"这样吧,"孙总看着电梯楼层显示,"你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好,等下半年再说。你也别着急,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电梯门开了,孙总走了出去,留下我站在电梯里。
"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八年。
02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川菜馆。马超已经到了,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两瓶啤酒。
"来来来,老陈,今天必须喝点。"马超给我倒了一杯酒。
"什么日子啊,这么高兴?"我接过酒杯。
"没啥,就是想请你吃顿饭。"马超笑了笑,"咱俩多久没好好聊聊了?"
我想了想,确实有段时间了。自从去年马超升了技术总监,他就越来越忙,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对了,"马超夹了口菜,"听说你今天找孙总谈调薪了?"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看着他。
"公司就这么大,什么事传得不快。"马超喝了口酒,"我劝你啊,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
马超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没发现什么规律吗?"
"什么规律?"
"真正得到重用的,要么是老板的亲信,要么就是副总那边的人。"马超压低声音,"像咱们这种技术和产品,说白了就是干活的,给多少钱拿多少钱。"
我沉默了。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我跟你说句实话,"马超又给我倒了杯酒,"我上个月拿到了一个offer,年薪六十万。"
"什么?!"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你怎么没走?"
"走是要走的,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马超叹了口气,"老陈,你也该考虑考虑了。你这个工资水平,在外面至少能翻一倍。"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胸口火辣辣的。
"我也想啊,"我苦笑,"可我在这里待了八年,多少有些感情。"
"感情值几个钱?"马超毫不客气地说,"你看看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租房子,还没结婚。再看看公司那些后来的人,人家该升职升职,该拿钱拿钱,你呢?八年了还是个普通的产品经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因为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雄心壮志的,说要在这个行业做出点名堂来。"马超摇摇头,"现在呢?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顺从和麻木。"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知道自己什么样。"
"你知道个屁!"马超难得爆粗口,"你以为公司真的需要你吗?你做的那些项目,换个人一样能做。你以为老板真的看重你吗?八年了工资只涨120块,这就是答案!"
我握紧了酒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老陈,"马超缓和了语气,"我不是故意打击你,我是真心替你着急。你条件不差,能力也有,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喝酒。
两个小时后,我们从餐馆出来,马超送我到地铁站。
"好好想想吧,"他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不能一辈子拖着。"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地铁站。
酒精让我的脑子有些晕,但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马超说得对,我必须做出改变了。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苏婉还没睡,在看电视。
"喝酒了?"她看到我就皱起了眉。
"嗯,跟马超吃了顿饭。"我坐到她身边。
"有事要说?"苏婉了解我,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喝酒。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辞职。"
苏婉愣住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换个工作。"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在现在这家公司没前途,工资八年才涨120块,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她轻声问。
"想清楚了。"
"那就辞吧。"苏婉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房子的事......"我开口。
"不急,"苏婉打断我,"我会跟我爸妈说清楚。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担心我。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其他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把她拥入怀里,第一次觉得,有些决定早该做出。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后直奔人事部,找到了人事经理。
"王姐,我想办理离职。"
王姐抬头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写满了惊讶:"陈默?你要走?"
"是的。"
"为什么?是待遇不满意还是其他原因?"
"个人原因。"我不想多解释。
"这......"王姐犹豫了一下,"你考虑清楚了吗?在公司这么多年,现在走了很可惜啊。"
"考虑清楚了。"
"那好吧,"王姐叹了口气,"按照规定,你需要提前一个月提出离职申请。我现在给你一张离职申请表,你填好了交上来,然后走流程。"
我接过表格,在会议室里认真填写。写到"离职原因"那一栏时,我停顿了很久。
最后,我写下了四个字:个人发展。
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无奈和心酸。
填好表格,我正准备交给王姐,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争吵声。
我走出会议室,看见财务总监钱芸和孙德胜站在走廊尽头,两个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在激烈争论着什么。
"我说了,那份文件必须藏好!"钱芸压低声音说。
"藏在哪里都不安全,最好的办法是......"孙总的后半句话我没听清,因为他们走远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说的"那份文件"是什么?
正想着,王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陈默,表格填好了吗?"
"哦,好了。"我赶紧把表格递给她。
"行,我先收着,"王姐看了看表格,"你去找部门领导签字吧,签完字再来找我。"
我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区走。刚才那段对话一直在脑海里回响——"那份文件必须藏好","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他们在隐藏什么?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正常工作,一边等着离职审批。奇怪的是,我把申请表交上去快一个星期了,部门领导一直没给我签字。
每次我去问,他不是说"再等等",就是说"我考虑考虑"。
到了第八天,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找到了部门总监。
"张总,我的离职申请怎么还没批?按规定应该很快的。"
张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着金丝眼镜。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陈默啊,你这一走,手上那几个项目怎么办?"
"我会做好交接工作。"我说。
"交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张总摇摇头,"要不这样,你先别急着走,把项目做完再说?"
"可我已经找好下家了。"我撒了个谎,其实我连简历都还没投。
"那也得遵守公司流程吧?"张总的语气有些不悦,"你不能说走就走,得为团队考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那您给个准确时间,什么时候能批?"
"下个月吧,"张总随口说,"让你把手上的项目收个尾。"
"下个月?"我愣住了,"按规定不是提前一个月申请就行吗?我已经申请一个星期了。"
"规定是规定,实际情况要灵活处理。"张总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工作。"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突然意识到,公司是在故意拖着我。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我在茶水间碰到了马超。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马超给我倒了杯水。
"申请离职快两周了,一直不给批。"我接过水杯,"张总说要等到下个月。"
马超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会这样。"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马超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公司现在正在谈一个大项目,需要人手。你这时候走,他们当然不愿意。"
"可这是我的权利,公司不能不批啊。"
"理论上是这样,"马超摇摇头,"但他们有的是办法拖你。拖个两三个月,等项目谈完了再放你走。"
我握紧了水杯,感觉一股怒火从胸口往上涌。
"别冲动,"马超拍拍我的肩膀,"咱们这种打工的,跟公司硬碰硬没好处。"
"那怎么办?"
"等吧,"马超叹了口气,"或者直接不来了,反正按劳动法,你提前一个月申请后就可以走。他们不批是他们的事,你走了就行。"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等等。毕竟这是我待了八年的地方,不想闹得太僵。
下午三点,我正在改方案,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我,哪位?"
"我是天诚猎头的顾问,有个职位想跟您聊聊......"
我愣了一下。我没投过简历,猎头怎么会找到我?
"不好意思,您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我问。
"是您的朋友马超推荐的,"对方说,"他说您正在找新工作,我们这边有个产品总监的位置,年薪三十万起,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跳加速。
"方便详细聊聊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当然,您看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方见面详谈?"
"好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马超发了条信息:"你给我推荐了猎头?"
马超秒回:"对啊,我跟你说过我要走吧?那个猎头就是我的,我觉得那家公司还不错,就给你推荐了。"
"谢谢。"我由衷地感激。
"客气啥,"马超发了个笑脸,"好好聊,那家公司比咱们这强多了。"
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咖啡馆。猎头顾问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职业装扮,很专业的样子。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详细介绍了那个职位——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总监,负责整个产品线,团队有二十多人,年薪三十万起,根据业绩还有奖金。
"您的履历我看过了,很符合我们的要求,"顾问说,"如果您有意向,我可以安排下周和他们的CEO见面。"
"好的,没问题。"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新工作的条件确实很吸引人;另一方面,我对现在的公司还是有些不舍。
毕竟,这里有我八年的青春。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公司,就被叫到了孙总的办公室。
"陈默,听说你要离职?"孙总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表情严肃。
"是的,孙总。"
"为什么?"孙总直视着我,"是对公司不满意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决定说实话:"主要是薪资问题。我觉得以我的工作量和经验,现在的薪资水平有些低。"
"薪资?"孙总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月薪八千多,在行业里不算低了吧?"
"可我工作八年,只涨了120块。"我控制着语气,"这个涨幅,我觉得不太合理。"
"涨幅确实不多,"孙总承认,"但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这几年市场不好,公司也在艰难维持。而且,薪资只是一方面,你还要考虑其他的。"
"其他的?"
"比如平台,比如发展空间,"孙总顿了顿,"再说了,你在公司的价值,不是只体现在工资上的。"
这句话让我一愣:"孙总,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总笑了笑,"你的价值已经体现在别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我追问。
"这个嘛,"孙总站起身,走到窗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就说这么多,离职的事,再考虑考虑?"
我满脑子疑惑地走出他的办公室。"你的价值已经体现在别的地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突然想起那天听到的对话——"那份文件必须藏好"。
会不会,这两件事有关联?
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04
周五下午,公司组织了一个小型庆功会,庆祝一个项目成功上线。老板赵启文也从外地出差回来,亲自参加。
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见到老板。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看起来精神奕奕。
"这个项目能成功,离不开大家的努力,"赵总站在会议室中央,环顾众人,"尤其是产品部的陈默,加班加点把方案做出来。来,大家为陈默鼓个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坐下时正好和老板的目光对上。
他冲我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会议室里,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现在想来,那句话多么讽刺。
庆功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却被老板叫住了。
"小陈,等一下。"
"赵总。"我停下脚步。
"听说你要离职?"赵总走到我面前,表情认真。
"是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的语气很诚恳,"是公司哪里做得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赵总,我在公司工作八年,工资只涨了120块。我觉得这个待遇,配不上我的付出。"
赵总沉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确实,"他叹了口气,"公司这几年发展太快,很多细节没顾上。你的情况我知道,也一直想给你调薪,但......"
"但是什么?"我问。
"时机不对,"赵总摇摇头,"公司正在关键时期,很多事情都要等一等。你再等等,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又是"等等"。
我已经等了八年。
"赵总,我已经决定了。"我的态度很坚决。
赵总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吧,"他最终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强留。不过,离职手续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
"我会的。"
走出公司大楼,已经是晚上八点。天空飘起了小雨,路灯在雨幕中显得昏黄而模糊。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这栋待了八年的大楼,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手机响了,是苏婉打来的。
"还没下班吗?"她的声音有些担心。
"刚出来,马上回家。"
"嗯,路上小心。我给你热了饭,回来就能吃。"
"好。"
挂了电话,我走进地铁站。晚高峰已经过去,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子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这八年的画面——刚入职时的兴奋,第一次做出爆款产品的激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被否决方案时的沮丧,看着工资单时的失望......
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画面,那是我逝去的八年青春。
到家时,苏婉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怎么样?"她给我盛了碗饭,"老板怎么说?"
"他让我再等等,说会给我满意的结果。"我苦笑。
"你信吗?"
"不信。"我摇摇头,"他八年前就这么说,现在还是这么说。"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走吧。该断的时候就要断,拖着没意义。"
"嗯。"我点点头,"下周我去面试新工作,如果谈得好,最快下个月就能入职。"
"那太好了。"苏婉脸上露出笑容,"你终于想通了。"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孙总说"你的价值已经体现在别的地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偷偷藏着的"那份文件"又是什么?
这两件事会有关系吗?
我打开手机,给马超发了条信息:"你知道公司有什么机密文件吗?"
马超很快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不想说得太具体。
"不清楚,"马超说,"我又不是管理层,哪知道那些事。不过我听说,公司最近在谈融资,可能涉及一些股权方面的文件?"
股权。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
我又问:"公司有员工持股计划吗?"
"没听说过,"马超回复,"不过也有可能,毕竟老员工还是挺多的。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敷衍过去。
放下手机,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孙总说的"别的地方"是指股权,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如果真有员工持股计划,为什么公司从来没通知过我?
这些疑问像迷雾一样,笼罩在我心头。
第二天是周六,本来可以好好休息,但我妈突然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让我陪她去医院。
我和苏婉一起赶到医院,陪我妈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说是糖尿病并发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办理住院手续时,我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预交金一万五。
我的银行卡余额还剩两万出头,扣掉这一万五,只剩五千多了。
"小默,要不先不住了吧,"我妈小声说,"太贵了。"
"别说傻话,"我坚决地说,"必须住,身体最重要。"
苏婉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支持。
缴完费,安顿好我妈,已经是下午三点。我和苏婉从医院出来,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吃饭。
"还有多少钱?"苏婉问。
"五千多。"
"那下个月怎么办?"
"下周我去面试,如果能成,下个月就有新工资了。"我说,"实在不行,我跟公司申请提前发工资。"
苏婉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下:"要不,我问我爸妈借点?"
"别。"我立刻拒绝,"别让他们担心。我自己想办法。"
"可是......"
"相信我,会有办法的。"我握住她的手。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公司真的有员工持股计划,如果我真的有股份,那我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完全不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开始搜索关键词——"股权""持股""员工"。
搜索结果显示:0条。
我又试了几个关键词,依然一无所获。
看来,就算真的有什么文件,也不会在公开系统里。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八年时间,我到底在这家公司得到了什么?除了微薄的工资,除了疲惫的身体,除了逐渐消磨的激情,还剩下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是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陈默,你周一来办理一下离职手续,相关部门已经签字了。"王姐的声音。
"好的,谢谢。"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批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这一切要结束了。
晚上,我特意去买了菜,给苏婉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怎么突然这么开心?"苏婉看着满桌子菜,笑着问。
"离职手续批下来了,"我给她夹了块肉,"下周一就能办完,然后我就自由了。"
"那得庆祝一下。"苏婉举起杯子,"祝你前程似锦。"
"借你吉言。"我和她碰了杯。
那一刻,我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震惊,还在后面等着我。
05
周一早上,我穿上最正式的衬衫西裤,带着八年的回忆,最后一次走进公司大门。
人事部的王姐已经准备好了一堆文件。"来,陈默,这些都要签字。离职证明、工作交接表、保密协议......"
我一份份看过去,在每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对了,"王姐突然想起什么,"赵总说想见你一面,你等会儿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嗯,他应该在。"
我点点头,拿起签好的文件,走向老板办公室。
赵启文的办公室在顶层,面积很大,装修考究。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赵启文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小陈,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在沙发上坐下,等着他开口。
赵启文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真的要走?"
"是的,赵总。"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他叹了口气,"公司发展太快,很多事情顾不过来。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但总是抽不出时间。"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记得你刚来那年,二十三岁,意气风发,"赵启文的眼神里有追忆,"那时候公司才二十几个人,办公室还是租的民房。你第一个项目做得很漂亮,我那会儿就觉得,这小伙子有前途。"
这些话让我心里涌起一丝酸涩。是啊,那时候的我们,都还年轻。
"这八年,你确实付出了很多,"赵启文继续说,"但公司也没亏待你啊。"
"赵总,八年只涨了120块工资,"我忍不住说,"这也叫没亏待吗?"
"工资只是一方面,"赵启文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看看这个。"
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协议。我翻开第一页,看到标题——《员工股权激励协议》。
协议时间:2017年3月15日
甲方:赵启文
乙方:陈默
我心跳开始加速,继续往下看。
"......鉴于乙方在公司工作期间表现优异,甲方决定授予乙方公司股份17%,作为长期激励......"
十七。
百分之十七。
我的手开始发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又看,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不记得了?"赵启文看着我的表情,有些惊讶,"这是2017年签的,你入职第二年。当时公司刚完成A轮融资,我想留住核心员工,就给几个重要的人都配了股份。你是产品线负责人,给了17%。"
我完全懵了。
十七���的股份。
这是什么概念?
按公司现在的估值,至少值几百万!
"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没收到过这份协议。"
"什么?"赵启文愣住了,"怎么可能?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财务部负责发放的。"
"我真的没收到过!"我激动地站起来,"如果我有17%的股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赵启文的脸色变了,他立刻拿起电话:"让钱芸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两分钟,财务总监钱芸推门进来。
"赵总,您找我?"
"2017年的员工股权协议,你们是怎么发放的?"赵启文问。
钱芸愣了一下:"员工股权协议?我们没有发放过这样的文件啊。"
"什么叫没有?"赵启文把协议递给她,"这是什么?"
钱芸接过协议,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赵总,这份协议......我没见过。"
"怎么可能?"赵启文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我亲自签的字,让你们财务部存档的!"
"可我们档案里真的没有这份文件,"钱芸的表情很困惑,"不信您可以让我去查一下。"
"现在就去查!"赵启文明显怒了,"把2017年所有的股权文件都调出来!"
钱芸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握着那份协议,感觉脑子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分钟后,钱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赵总,这是2017年所有的股权相关文件,"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您看看。"
赵启文打开文件袋,一份份翻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确实没有。"他抬起头,看着钱芸,"这些文件是你保管的?"
"是的,赵总。"
"那这份协议为什么不在里面?"
"我......我真的不知道。"钱芸的额头开始冒汗,"会不会是当时没有归档?或者......丢失了?"
"丢失?"赵启文冷笑,"这么重要的文件会丢失?"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赵总,"钱芸突然说,"要不您再想想,会不会记错了?也许......这份协议根本就没签过?"
"你说什么?"赵启文震怒,"你是在质疑我的记忆?"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芸后退一步,"我只是觉得......这份协议很可疑。"
"可疑?"
"您看这个签名,"钱芸指着协议上的签字,"好像和您平时的笔迹有些不一样。而且日期是2017年3月15日,但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完成A轮融资,您怎么可能在那时候签股权协议?"
赵启文仔细看了看协议,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他喃喃自语,"我明明记得......"
"赵总,您最近压力太大了,"钱芸的语气变得关切,"会不会是记混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站起来,声音发颤:"你们是在说,这份协议是假的?"
钱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不可能!"我激动地说,"赵总刚才明明说......"
"陈默,"赵启文打断我,他看起来很疲惫,"这件事......可能真的是我记错了。最近事情太多,有时候确实会混淆。"
"您没有记错!"我几乎喊出来,"这份协议是真的!"
"可档案里没有,"钱芸冷静地说,"而且日期也对不上。陈默,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现实?"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听到的对话——"那份文件必须藏好"。
"是你们藏起来的!"我指着钱芸,"我听到过你和孙总的对话,你们说要把文件藏好!"
钱芸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陈默,你在说什么?"
"我听得很清楚!"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故意藏起了我的股权协议!"
"够了!"赵启文突然拍了桌子,"陈默,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但你不能乱说话。钱芸在公司工作这么多年,我完全信任她。"
我看着赵启文,看着钱芸,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我明白了,"我苦笑着说,"我终于明白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陈默!"赵启文叫住我,"那份协议先放在我这里,我会彻查这件事。"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十七���的股份。
几百万的财富。
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却被人藏了起来,藏了整整七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阳光明媚的世界。
我走出电梯,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街上。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手机响了,是马超打来的。
"老陈,听说你今天办离职?"
"嗯。"
"那下午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看着手里的那份协议复印件——走出赵启文办公室前,我偷偷复印了一份,"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查清真相。"我说。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律师事务所,市中心那家最大的。"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我握紧了手里的协议复印件,眼神变得坚定。
他们以为藏起文件就能抹掉一切,但他们错了。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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