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纸调令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砸下一场暴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调令上刺眼的黑体字:免去林深市发改局局长职务,调任省地方志办公室任副调研员。从一个手握实权、炙手可热的市局一把手,变成一个去省里边缘清水衙门坐冷板凳的闲职,在体制内任何人看来,这不仅是降职,更是政治生涯的彻底终结。

第二天的时候,苏琴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A4纸。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平时总是保养得宜、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那一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这就是你昨晚跟我说的,工作上会有一些变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尖锐,“林深,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发改局局长变成地方志的副调研员,这叫变动?这叫被发配!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这段时间为了那个牵扯全省经济命脉的秘密重组项目,我已经连续熬了几个月的通宵,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但因为保密纪律,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没犯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只是组织上的安排,暂时的。”

“暂时的?”苏琴冷笑了一声,把调令狠狠地摔在茶几上,“你当我不懂体制里的规矩吗?去了那种地方,你这辈子还能翻身吗?我昨天还在跟王太太她们说,你今年有望升职,现在呢?你让我以后在那个圈子里怎么抬得起头?我难道要告诉她们,我老公现在是个修地方志的边缘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没有直接见血,却在慢慢地切割着我们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夫妻情分。

我和苏琴结婚十年。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普通的科员,她也没有现在这么在乎身份和面子。

我们一起挤过出租屋,一起为了攒钱买房精打细算。可是,随着我职务的一路晋升,她变了。

她开始热衷于各种太太圈的聚会,享受着别人因为我的职务而对她展现出的逢迎和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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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名牌包越来越多,我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却越来越少。我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面对的往往不是一碗热汤,而是她抱怨谁家的丈夫又提拔了,谁家又换了别墅。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给她提供优渥的生活,我们的婚姻就能维持下去。但我错了,她爱上的,或者说她越来越依赖的,早已经不是林深这个人,而是林深头顶上的那个乌纱帽。

“琴琴,生活不是只有面子和别人的眼光。”我试图做最后的沟通,“哪怕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我们的积蓄也足够我们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安稳?你管那种被人看不起、连请客吃饭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叫安稳?”苏琴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林深,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我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冲动或者赌气,只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和急于甩掉一个包袱的决绝。

“你想好了?”我问,声音里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想好了。”苏琴转过身,不去与我对视,“房子归我,车子归你。你现在的处境,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跟着你只会一起丢人。我们好聚好散,趁着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你降职的事,赶紧把手续办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交织在我的心头。十年的夫妻,在权力和地位的潮水退去时,连一块遮羞的礁石都没能留下。我不怪她现实,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我只是觉得悲哀,为这十年的时光,也为自己曾经天真的以为。

一个月后我们一块去了民政局,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办理离婚的窗口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工作人员是一个中年大姐,她看了看我们递上去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我们,例行公事地问道:“材料都带齐了吗?财产分割没有异议吧?夫妻感情是不是真的彻底破裂了,不再考虑考虑调解?”

“没有异议,彻底破裂了,不需要调解。”苏琴回答得飞快,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戴着墨镜,似乎生怕在这里遇到熟人。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阵熟练的键盘敲击声后,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推到了我们面前。

“拿着吧,以后各自安好。”

拿起那本离婚证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是背负了很久的沉重行囊终于卸下,肩膀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呼吸却变得顺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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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民政局的大厅。阳光有些刺眼,苏琴把墨镜往下推了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林深,”她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其实你这人除了太轴、太不会钻营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毕竟夫妻一场,你可以找我。”

听着这番仿佛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舍与宽慰,我甚至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把离婚证收进口袋,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淡淡地说:“谢谢你的好意,苏琴。祝你以后能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就在苏琴准备转身走向她那辆保时捷的时候,一阵低沉而平稳的汽车引擎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停在了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下,苏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虽然不懂具体的政务,但跟那些太太们混久了,对这种车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她下意识地退到了一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留着平头的精干年轻人快步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目光在民政局门口迅速扫视了一圈,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立刻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年轻人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主任,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

这个称呼,这个态度,让站在不远处的苏琴瞬间僵硬在了原地。她透过墨镜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嘴唇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