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吐在桌上。
“嫂子,这肉太咸了。”
满桌子亲戚都看着我。我三岁的女儿丁小萌坐在我腿上,小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公公咳了一声:“静萱,下次少放点盐。”
我没吭声。
丁鑫坐在对面,正帮女儿剥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女儿丁小雅坐在旁边,小口小口扒着饭,眼神怯怯的。
那顿饭之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欠条编号007。
三年了,我知道这账迟早要算。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拉萨算清的。
01
丁鑫把丁小雅往我家门口一放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分。
我正蹲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听到门响,擦了把手去开。
门一开,丁鑫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六岁的丁小雅,旁边放着一个旧书包。
他说:“嫂子,我赶时间,小雅今天放你这儿。”
话说完,人已经下了两层楼梯。
我张嘴想喊,又咽回去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丁小雅站在门口,背着那个褪色的粉书包,抬头看着我,小声喊了句:“大伯妈。”
我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来。
丁小萌已经爬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拉着丁小雅的手喊姐姐。两个孩子牵着手去了客厅,我关上门,蹲在地上看那个旧书包。
包鼓鼓囊囊的,我拉开拉链一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发卡,还有半包饼干。饼干已经压碎了,碎渣沾在衣服上。
我心里不是滋味。
五岁的女儿和六岁的侄女,两个孩子差一岁,丁小雅比丁小萌高不到哪去。
但小雅瘦,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头发也枯黄,扎两个小辫子,绑皮筋的地方缠着透明胶带。
我翻了个底朝天,没看到一包奶粉,没看到一件厚外套。
现在是十月底,天气转凉了。
我起身去厨房,把热好的牛奶倒了两杯,又切了两片面包。
端出来的时候,丁小雅正坐在沙发上给丁小萌扎辫子。
她的手比大小孩还巧,三两下就扎了两个小揪揪。
丁小萌晃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厉害。”
丁小雅笑了笑,那笑有点小心。
我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七年前我嫁给丁建明的时候,丁鑫才二十六,刚跟赵玉兰谈对象。
那时候小叔子嘴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逢年过节还给我女儿买衣服。
可结了婚以后,人就变了。
丁建明是工厂的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
我中专毕业就嫁人了,生了孩子以后就没再上班,在家带孩子做饭。
公婆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三室一厅,但平时不怎么过来。
从丁小雅三岁那年,丁鑫就开始把孩子往这边送。
起初是说“弟弟和弟媳都有事”,后来就变成“嫂子你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再后来,连招呼都不打,人往门口一放就走。
我打过电话给赵玉兰,她声音甜甜的:“嫂子你辛苦啦,我最近加班多,过两天就来接。”过两天变成过五天,过五天变成下礼拜。
孩子在我家常住,最长的一次,住了四十七天。
我去找婆婆说过,婆婆丁玉琴叹了口气:“静萱啊,妈也知道你辛苦。可你弟媳妇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说不动她。你公公又说了‘一家人互相帮衬’,你让妈怎么办?”
她说着,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
我没接。
不是不贪钱。
是我不想被这点钱堵住嘴。
手机响了,是丁建明打来的。
“喂,小雅又来了?”
我说:“嗯,人刚走。”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那就先带着吧,晚上我买点菜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两个孩子趴在地上画画。丁小雅拿蜡笔,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了三个人,一个大大的,两个小小的。
她指着最大的那个说:“这是大伯妈。”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把她奶奶家、她爸妈家、大伯妈家分得清清楚楚。
她妈赵玉兰,一周能来看她一次就算不错了。
每次来都是站在门口,手里拎两串葡萄或者一个西瓜,嘴上说“妈妈想你了”,然后坐不到半小时就急着走。
有一次丁小雅拉着她妈的手说“妈妈你多陪陪我”,赵玉兰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妈妈还要上班,你乖,听大伯妈的话。”
然后站起来,朝我笑了一下:“嫂子,麻烦你了。”
转身就走了。
丁小雅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没哭。
她连哭都不哭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小雅,吃苹果吗?”
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谢谢大伯妈。”
那一刻我在想,这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而我,又能忍到什么时候。
02
丁建明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
一袋是青菜豆腐,一袋是半只烤鸭。他把菜放在餐桌上,朝客厅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丁小萌靠在他姐身上,已经快睡着了。
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今天又来?”
“嗯。”我正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刀一刀的,“人往门口一放就走了,连早饭都没给孩子吃。”
丁建明没说话,站在旁边剥蒜。
我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跟你弟弟说说,让他别老这样。我带着小萌本来就忙不过来,小雅再来,两个孩子我一整天都转不开。”
他剥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跑快递挣不了几个钱,玉兰又怀了二胎,花钱的地方多。”
“他手头紧我就该给他带孩子?”我放下刀,“我欠他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丁建明放下手里的蒜,看着我:“我就是说他也有难处嘛,咱们能帮就帮一下。”
我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刀落得比之前更重了。
他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饭的时候,丁小雅吃得很小心。
给她夹菜她就吃,不夹她就只扒白饭。
我给她夹了一块烤鸭肉,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伯妈”,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丁小萌在旁边吃得欢,脸上沾了油。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翻腾得厉害。
吃完饭,丁建明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收拾玩具。他洗完碗出来,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说:“要不……我跟我弟说一下?”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神躲闪着说:“就是说说,让他以后少把孩子放这边。”
“你说了有用吗?”
他又沉默了。
我太了解他了。
丁建明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个软性子。
在家里排行老大,从小就被教育“你是大哥,要让着弟弟”。
他爸丁振华是个退休教师,说话一套一套的,家教极严。
我记得刚结婚那年,有一次丁鑫把我家的摩托车借去骑,骑了半个月才还回来,还回来的时候车身刮了一大片,后视镜也少了一个。
我让丁建明去找弟弟要修理费,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怎么说?”
“他说会还的。”
后来那笔钱,到现在也没拿到。
晚上哄两个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
丁建明从卧室出来,坐到我旁边。
“静萱。”
“嗯?”
“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跟他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把手机递给他:“你打。”
他接过手机,拨了丁鑫的号。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喂?老二,你睡了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吵,丁鑫好像在外面。
“哥,什么事?”
丁建明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那个……以后你送小雅过来,能不能提前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咋了?嫂子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是……”
“哥,”丁鑫打断了他,“我这忙了一天,快递还没送完,玉兰又在家吐得要死不活的。你把孩子放嫂子那儿几天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丁建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哥,我这边忙着,回头再说。”
电话挂断了。
丁建明拿着手机,愣在那儿。
我接过手机,什么话也没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抽烟。
我透过玻璃门看到他的背影,弓着背,把头埋在烟雾里。
那一刻我心里很难受。
不是心疼他。
是气他。
气他不敢说那个“不”字。
我也气自己。
气自己每次都说“下次不让了”,可下次来了,我还是没把门关上。
我回卧室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婆婆丁玉琴发来的消息。
“静萱,小雅在你们那边吧?你弟媳妇跟我说了,说这两天不舒服,孩子先放你们那儿。你多担待点,妈过两天给你寄点土特产。”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丁小雅就醒了。
她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我。
“大伯妈,我自己会叠被子。”
我转过身看她,心里一软:“乖,去叫妹妹起床,大伯妈做早饭。”
她点点头,转身跑回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烧开的水。
雾气腾腾往上冒。
我想到那个旧书包,想到赵玉兰那句“你不是不上班吗”。
想着想着,我伸手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看到公公丁振华发了一条朋友圈:家庭和睦,万事兴旺。
配图是昨晚生日宴的合照。
照片上,赵玉兰扶着肚子站着,笑得甜甜的。
我女儿丁小萌坐在我腿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做早饭。
03
周五那天,赵玉兰来了一趟。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肚子不显,但扶腰的动作做得足足的。
“嫂子,我来看看小雅。”她笑着往里走。
丁小雅正在客厅写作业,听到声音抬起头,叫了声“妈”,没有扑过去,也没有笑。
赵玉兰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乖,妈妈来看你了。”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袋葡萄:“给你和大伯妈买的。”
丁小雅看了看那袋葡萄,说了声“谢谢妈妈”,又低下头写作业。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赵玉兰坐在沙发上,跟我闲聊。
“嫂子,你这带孩子可真有一套,小雅在你这儿都长胖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这怀了二胎,孕吐厉害,吃什么都吐。医生说要好好休息,不然孩子发育不好。”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那你多休息。”
她接过水,叹了口气:“是啊,可我这工作也不能丢啊。超市那边请了几天假,不能再请了。嫂子,孩子还得麻烦你几天。”
“要几天?”
“这个……看情况吧。”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还是那个笑。
我心里明白,她就是吃准了我不会拒绝。
赵玉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她走到门口,丁小雅从房间跑出来,拉住她的衣角。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赵玉兰蹲下来,拍了拍女儿的脸:“快了,妈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丁小雅又问:“过几天是几天?”
赵玉兰愣了一下:“呃……一周?妈妈保证。”
丁小雅松开了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口堵得慌。
赵玉兰走后,丁小雅回到房间,继续写作业。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她正歪着脑袋,一笔一画地写字。
铅笔是那种很短很短的,后面都秃了。
她握笔的地方,大拇指因为抓得太紧,已经凹下去一个小坑。
我转身去抽屉里翻了一支新的铅笔,走到她旁边。
“小雅,用这支。”
她抬头看了看,接过铅笔:“谢谢大伯妈。”
我说:“你妈妈忙,你在这儿多住几天没事。”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写字。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难受。
晚上丁建明回来,我把赵玉兰来过的事说了。
他听完,又是那副表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就不能跟你弟弟说一句,让他把孩子接回去?”
他低着头:“我说了也没用。”
“你没试怎么知道没用?”
“试过了,他不听。”
我窝了一肚子火:“那你让他把孩子接回去,我不管了。”
“静萱……”
“我说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求饶的味道:“你不管,谁管?她妈那个样子,她爸又靠不住,总不能把孩子丢大街上吧。”
“那你就让我管一辈子?”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不算大吵,就是各自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他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钻进被窝里翻来覆去。
后来我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给他爸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卧室。
“我爸说了,让咱们先带着,等玉兰生了再说。”
我坐起来,看着他:“你爸的意思是,让我带到她生完孩子?”
“不是,他说……”
“你爸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丁建明不说话了。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心里那股火,烧了一整夜。
04
公公生日的事,我记了好几天。
那天是十一月初六,公公丁振华六十四岁生日。去之前我就知道不会太平,但没想到会那么难堪。
亲戚们坐了两桌。公公在主桌坐着,旁边是一帮远房亲戚。我婆婆丁玉琴忙前忙后,端茶倒水。
赵玉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孕妇装,特别扎眼。
她扶着腰,跟旁边的舅妈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我这二胎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好几斤。”
舅妈心疼地说:“那你多休息,别累着。”
“没法休息啊,我还在上班呢。”
“那让你嫂子帮帮忙嘛。”
赵玉兰朝我看了一眼,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我去厨房帮忙端菜。
赵玉兰跟着进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盛汤。
“嫂子,你手艺真好。”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又说:“嫂子,我下周真的要去上班了,超市那边不能请假了。小雅还得麻烦你。”
“你老公不能带?”
“他也要上班啊。”
“那晚上呢?下班不能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嫂子,你是不知道,我那老公回家就瘫在沙发上,指望不上。”
我没接话,端着汤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赵玉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吐在桌上。
“嫂子,你这肉太咸了。”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三岁的女儿丁小萌坐在我腿上,小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公公咳了一声:“静萱,下次少放点盐。”
气氛有点尴尬。舅妈打圆场:“没事没事,多吃点米饭就好。”
赵玉兰又夹了一块,嚼了嚼,这次没吐,但表情很不情愿。
我抱着女儿,筷子放在桌上,一口也咽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赵玉兰举起杯子站起来,敬亲戚:“我们家长嫂真的贤惠,帮我带小雅带得像亲闺女一样。”
有亲戚接茬:“静萱啊,你干脆再生一个,反正又不上班。”
赵玉兰笑了:“人家嫂子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嘛。”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我抱着女儿,笑不出来。
公公点了点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我看了看丁建明,他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那顿饭后面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回家以后,我给女儿洗了澡,哄她睡了。
丁建明从后面走过来,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冷风。
我想了很多事。
想这些年,我除了带孩子,什么都没做。
想那些亲戚看我时,眼里那种“你不用上班真好”的表情。
想丁小雅每次叫“大伯妈”时的语气。
想赵玉兰扶着肚子说“孕妇不能累”的样子。
想公公那句“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我越想越清醒。
后来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随手搜了一下西藏。
当时就是随便看看。
没想到,丁建明从后面探过脑袋。
“你要去西藏?”
我被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他没生气,只是问:“你真想去?”
我说:“想去。”
他想了几秒,说:“那要不算我一个。”
我愣住了。
05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床上,说了很多话。
“你是认真的?”我看着丁建明。
他靠在床头,搓着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就是觉得,这些年,你累了,我也累了。”
“你也累?”
他没回答,只是说:“就是吧,有时候也想放空一下。”
我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看机票。
年底嘛,去拉萨的票不贵,两个人来回三千出头。我把页面给丁建明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要去,就得把小萌也带去?”
“那不现实。”
“那放谁那儿?”
我想了想:“我妈。”
他点了点头。
我妈在城郊住,一个人,离得不远。平时我也不想麻烦她,但这次,我想任性一回。
我打了电话给我妈,我妈二话没说答应了,还问需不需要她过来接。我说不用,我送过去。
丁建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挂电话以后,他问我:“那小雅呢?”
我看着他:“你说呢?”
我说:“你弟弟的孩子,不是我生的。我带了三年,够了。”
他没反驳。
下午,我把两个孩子送到邻居家玩了一会儿,然后跟丁建明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商量。
我说:“我走之前,要不要跟你爸说一声?”
他想了想:“说了,就走不成了。”
“那就先不说。”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订单记录。
订了。
两张,后天上午九点。
拉萨,八天七夜。
那一整天,我手都是抖的。不是害怕,是激动。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晚上,我收拾行李。
丁建明也收拾。
他把女儿的奶粉、辅食剪刀、小毯子都打包装好。
我问他:“你装这些干嘛?”
“送去你妈那边啊。”
我看着他,心里一动。
他不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是假装不知道,然后跟着我做。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把丁小萌送到我妈那边。
我妈抱着外孙女,眼圈红了,但嘴上说:“你放心去吧,孩子我帮你带好。”
我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你跟着外婆要乖。”
丁小萌点了点头,小手抓着我的衣领不放。
我狠心把她放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上,丁建明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家里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
后来他说:“那你手机?”
“关机。”
“他们肯定会找我们的。”
“让他们找。”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西安转的火车,然后又坐了一夜,才到拉萨。
到拉萨的时候,天刚亮。
高原的阳光特别亮,亮得晃眼。
我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稀薄,但特别干净。
我转头看丁建明,他也在喘,嘴唇发白。
我问:“后悔了?”
他摇摇头,把行李箱拽下来,说:“走吧。”
我们走出车站,打车去酒店。
丁建明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机。
到了酒店,办完入住,我躺在床上,浑身都软了。
丁建明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弟发了朋友圈。”
我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机。
丁鑫发了一条:“嫂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电话也打不通。”
下面有人评论:“你嫂子跑了?”
丁鑫回:“不知道,可能有事吧。”
我把手机还给他,翻了个身。
心里没有愧疚。
只有轻松。
06
高原反应比我想的厉害。
我躺在床上,太阳穴跳着疼,翻了个身,胃里一阵翻涌。丁建明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抱着氧气瓶在沙发上喘。
他开口说:“咱们真不该来这儿。”
“现在说这个晚了。”
他张了张嘴:“你手机还关机?”
“嗯。”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丁鑫的电话打到了丁建明手机上。
丁建明看着屏幕,犹豫了。
“接不接?”
我说:“你接,说我们在西藏。”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丁鑫的声音很大,连我坐在床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哥,你们人呢!我早上去你家敲门,没人应!嫂子电话打不通!”
丁建明吞了口唾沫:“我们在拉萨。”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们在拉萨。”
“拉萨?!”
丁建明看了看我,吸了一口气:“嗯,来旅游。”
电话那头,丁鑫的声音一下子炸了:“你们疯了吧!小雅还在你们那边呢!你们走了,孩子怎么办!”
丁建明没说话。
丁鑫又说:“你们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带孩子就直说,搞这一出!”
丁建明喉咙滚了一下:“老二,你听我说……”
“我不听!”丁鑫嚷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好像在走路,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是不是疯了?爸那边我怎么说?”
丁建明闭了闭眼睛:“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嫂子她……”
“你嫂子你嫂子的,你就知道听你嫂子的!”
丁建明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丁鑫。”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嫂子?”
“是的。”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在西藏,后天回来。”
“你们走了,小雅怎么办?”
“我送她去你那儿。”
“我这不方便!”
“那就让你老婆带孩子。”
“她怀孕了!”
“我也带过。”
电话那头,丁鑫被我噎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这样……”
我没理他,继续说:“你要是忙,就把孩子放爸那边。反正,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丁建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句:“你今天胆子大。”
我把手机递给他:“不是胆子大,是真的不想再忍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电话又响了。
是公公。
丁建明接起来,声音发虚:“爸。”
“你们去哪了?”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怒气。
“在西藏。”
“你跟谁学的!出去玩起码说一声,你弟弟急着找你,他女儿的作业本还在你们家!”
丁建明抿了抿嘴:“爸,是我不对。”
“你不对有什么用?你们现在给我回来!”
丁建明不说话。
我把电话拿过来:“爸。”
“静萱?”
“你们搞什么名堂?”
“我们来西藏休息几天。小雅的事,我已经跟丁鑫说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
公公好像被我的话梗住了,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静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我以前什么样,我自己也忘了。”
电话那头,公公被这句话堵住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床上。
然后看着窗外的雪山,发了一会儿呆。
丁建明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这下,彻底闹翻了。”
“你怕?”
“有一点。”
“那你想回去吗?”
他看着窗外,想了很久,才说:“不想。”
我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天特别蓝,蓝得不像真的。
我们到了寺里,坐在石阶上,看转经的人来来回回。风很大,把经幡吹得哗啦哗啦响。
丁建明坐在我旁边,忽然开口:“静萱。”
“这些年,你是不是很累?”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排转经筒,看那些老人一个一个转过去。
我心里翻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他就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没抽。
就那样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快下山,他才站起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接着玩。”
07
第二天早上,手机都快炸了。
三十多条未接来电,家庭群里99 的消息。
公公发了十多条语音。
我一条一条听过去,声音从愤怒变成无奈。
第一条:“你们到底在哪?”
第二条:“玩够了赶紧回来。”
第七条:“家里都乱了,你们自己看。”
第十三条:“静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这次这么倔。”
第十九条:“老二家两口子闹起来了,说以后孩子自己带。你们满意了吧?”
我听到最后一条,愣了。
丁建明也听到了,靠过来凑近手机屏幕:“他真这么说了?”
“不知道。”
我打开家庭群。
丁鑫发的表情包,一堆,赵玉兰也发了几条语音,我没听。
公公最后一条发了句:“回来再说。”
丁建明沉默了几秒:“他们可能是怕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是婆婆丁玉琴。
丁建明接起来:“妈。”
“建明啊,你在西藏呢?”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玩得开心不?”
“……还行。”
“那就好好玩,别急着回来。”
丁建明愣了:“妈?”
“你爸就是嘴硬。”婆婆压低声音,“我跟你爸说了,你们也不容易,难得出去一趟,别催了。你爸他……”
“爸他肯?”
“他没肯,但也没再骂了。”
丁建明看了我一眼,又沉默了几秒:“妈,小雅呢?”
“你爸已经送去幼儿园了,放学我接。你俩就好好玩,别操心了。你媳妇这些年,也该歇一歇了。”
丁建明握着手机,眼眶红了。
“妈,对不起。”
“傻孩子,妈不怪你们。”
挂了电话,丁建明坐在床沿上,好半天没说话。
他从没想过会从母亲那里听到“该歇一歇了”这句话。
以前他觉得,他妈永远站在弟弟那边。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布达拉宫。天很蓝,风吹着经幡哗啦啦响。丁建明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色一直不好,嘴唇也发白。
晚上回酒店,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吓了一跳,走过去:“怎么了?”
他没抬头。
我蹲下来,看到他肩膀在抖。
他哭了。
三十八岁的大男人,蹲在拉萨酒店的窗子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抬起脸,眼角都是红的:“静萱,我这辈子,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爸从小就教我,说你是大哥,你得让着弟弟。什么好的都先紧他,他惹事了,你替他捱骂。我从小就这样,捱到现在。”
他擦了把脸:“我不是不知道你委屈,我就是……不敢替你说话。我怕我爸说我,怕我弟骂我,怕所有人说我不是个好大哥。”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你是我老婆啊……”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七年的脸,头一回哭成这样。
我伸手抱住他。
他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我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好半天,他才松开。
我看着他,说:“你妈说得对,该歇一歇了。”
然后忽然站起来,推开窗子,朝外面吼了一声。
声音在高原上飘远了,很快就被风声卷走。
我跟着吼了一声。
两个人在拉萨的酒店窗子前面,叫着叫着就笑了起来。
笑完了,他说:“回去以后,你还要跟他们吵吗?”
“看情况。”
“那我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终于有了点样子。
08
我们在拉萨待了五天。
去了布达拉宫,看了羊卓雍措,还去大昭寺门口坐了半天。丁建明买了一个转经筒,铜的,不大。他说:“带回去,挂在门口。”
我问:“挂那干嘛?”
他说:“提醒自己,到拉萨那天哭过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五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丁建明在旁边睡着了,高原反应过去了,他睡得挺沉,鼾声一阵一阵的。
我睡不着,打开微信,看到赵玉兰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嫂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条:“小雅挺好的,爸说想你们了。”
第三条:“回来我请你吃饭。”
我没回。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她又发了一条:“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想:真假不重要,关键是她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行李。
丁建明在旁边帮我叠衣服,叠着叠着,忽然顿住了:“静萱,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孩子接回来。”
“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没再问了。
飞机上,我一直看着窗外的云。
想到这几年,我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当个好嫂子,当个好媳妇,当个好妈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自己想当什么。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我打开手机,婆婆发了消息:“到家了吗?妈包了饺子。”
我没回,拉上行李箱,跟着丁建明走出航站楼。
回到家,门一开,一股子灰扑扑的味道。厨房的水池里还放着走之前泡的碗,已经发霉了。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丁建明在旁边收拾客厅。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默契,是以前没有的。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婆婆站在门口,端着两盒饺子。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丁建明:“刚下的,趁热吃。”
我接过饺子:“谢谢妈。”
她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静萱,妈没什么本事,以前没能帮你撑腰。往后,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妈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两盒饺子站了很久。
09
第二天上午,我们没有等他们找上门。
我主动带着丁建明,去了公公家。
出发前,我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丁建明转着手里的车钥匙,转了有五分钟。我开口问:“准备好了?”
他停了转钥匙的手:“嗯。”
到了公婆住的老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七年前嫁进来的时候,觉得这楼真高,现在看着,也就六层。
敲开门,是婆婆开的。
她看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让出半个身子:“进来吧,你爸在客厅。”
我换鞋进去,公公丁振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抬头。
我们走进去,坐到他面前。
茶几下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皮还没削干净。
公公把报纸翻了一页,没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开口。
沉默了很久。
丁建明在旁边坐得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换姿势。我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备忘录,递到公公面前。
上面打了四条:
一、丁小雅由父母自行带养,不得再强塞给嫂子。
二、如需临时照顾,须提前一天打招呼,最长不超过两天。
三、孩子在我家的吃穿开支按月结算。
四、逢年过节聚餐轮流做东,不再固定由我一人包办。
我收回手机:“爸,这几点,你看一下。”
公公看完那句话,把报纸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静萱,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在谈条件。是我做人的底线。”
公公的脸一点点沉下来,额头上那条皱纹很深。他开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我以前是什么样,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这些年,我帮你带了五年的孩子,从来没有任何人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一家人……”
“一家人是互相帮衬,不是一个人死撑。”
他的嘴动了动,闭上了。
丁建明在旁边,忽然开口:“爸,我媳妇说得有道理。”
公公看了看他:“你也被你老婆教坏了。”
“不是她教坏的。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我看着丁建明,他脸色发白,但没有退缩。
公公又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来:“爸,东西我发一份在群里。你慢慢看。我们就不吃饭了。”
说完,我走出门。
丁建明跟在我后面,轻声问:“就这么走了?”
“话都说完了。”
走到电梯口时,婆婆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带着吃。”
我接过来:“谢谢妈。”
她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肩膀:“你爸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婆婆站在走廊里,目送我们。
10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平静。
公公没有在群里回话,丁鑫也没再打电话来闹。
我把丁小萌接回来那天,女儿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脸埋在我肩膀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想你了。”
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丁小雅被接走了,是她爸丁鑫来接的。
丁鑫站在我家门口,表情有点不自在。
“嫂子,那个……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以后小雅我自己带。”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又喊住他:“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嫂子你说。”
“孩子的文具,该换的换一换。”
他愣了一下,说:“哦。”
然后牵着丁小雅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月过去了。
丁鑫真的没有再送孩子来过,周末偶尔发个消息,问能不能让小雅来玩一天。我说可以,条件是当天接走。
他答应了。
赵玉兰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婆婆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
我没去看她,发了微信红包,写上“恭喜”。
她秒收,回了一句“谢谢嫂子”。
过年的时候,公公家的聚会改了规矩。
以前都是一个电话打过来:“静萱,明天来做饭。”
今年婆婆主动在群里发了一句话:“今年自己做自己家的,不集中办了。”
丁建明看到这句话,笑了。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妈终于站你这边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除夕那天,我包了饺子,一家三口坐在家里吃。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女儿趴在茶几上,学着电视里的小朋友跳舞。
丁建明端着碗,吃了好几口,忽然说:“静萱。”
“明年,咱们还去西藏吧?”
我看了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只是很自然地说了这句话。
我想了想:“行。”
女儿在旁边喊:“我也要去!”
丁建明笑着说:“好,带上你。”
电视里响起了零点倒计时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那个铜转经筒挂在门框上,在冬天的风里转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看着它,想起高原上的那天。
那一刻,我心里很安静。
我知道,日子还是要过。
但至少这一次,我学会了说“不”。
阳台外面,烟花炸开了。
五颜六色的光落在我脸上。
我伸手,转了一下那个转经筒。
风把声音吹远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