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探监室,冷得像冰窖。
高育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隔着那扇铁窗,像一截枯木。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李达康,嘴角动了动。
“我前妻床底下,有个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
李达康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没有低头去捡,只盯着眼前这个人。
三年了,高育良从没要求见过他。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是那个保险柜?
又为什么,密码是他的生日?
01
李达康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那声音闷得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司机老刘赶紧给他开了车门。
“李副省长,直接回去?”
李达康没说话。
他靠在座位靠背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一幕。
高育良穿着囚服,瘦得都快脱了形。
脸上的肉塌陷下去,眼窝深深地凹着,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温度。
这个人,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了快二十年。
提拔过无数人,也让无数人恨得咬牙切齿。
当年他被抓的时候,整个省大院都震了。
临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腰杆子挺得笔直,一句辩解没有,安安静静地认了罪,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的到来。
李达康当时就在旁听席上看着他。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曾经是他最警惕的对手。
两人斗了快十年,最后是李达康亲手把材料送到省纪委。
从那以后,高育良这三个字,就成了他衣柜里一件再也不会穿的衣服——挂在那里,却总也不愿意去看一眼。
现在,这件衣服自己掉了下来。
李达康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高育良说的那句话。“我前妻床底下,有个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
密码是他生日。
这个信息让他浑身不舒服。
高育良怎么会知道他的生日?
两个人共事那么多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怎么听过。
这个人平时不苟言笑,开会的时候脸色总是板着,从不提私事。
李达康甚至怀疑,高育良是不是能记住自己的生日。
可现在他记住了李达康的生日。而且是用这个数字,作为一个保险柜的密码。
为了什么?想让他解开什么?还是想让他惹上什么麻烦?
老刘在前面开车,小杨坐在副驾驶。
小杨是省纪委新调来的年轻干部,刚三十出头,办事沉稳,话不多。
今天是他陪着李达康来的。
从监狱出来之后,他一直没有吭声,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后视镜里偷瞄李达康。
“李副省长,”小杨终于开口了,“那个保险柜,咱们要不要……”
“先不急着看。”李达康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现在还不想动这件事。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
高育良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他既然让自己去开那个保险柜,那里面装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么是炸弹,要么是雷管。
而不管是哪一种,炸的都不会是高育良自己。
回到省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李达康的办公室在三楼,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秘书小周正在整理文件。
“李副省长,刚才欧阳行长打了电话来,问您回不回去吃饭。”
李达康看了看表,快七点了。
“你跟她说,不回了。今晚有事。”
小周点点头,抱着文件夹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李达康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了几页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号码躺在那里,很久没有打过。吴慧芬。
当年高育良出事之后,吴慧芬就和他离了婚。
手续办得很快,几乎没闹什么动静。
离婚之后,吴慧芬搬走了,有人说她去了外省,有人说是出了国。
总之,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李达康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吴慧芬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温柔:“你好,我是吴慧芬,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李达康挂了电话。心里更不安了。
他想起高育良的身体状况。
老狱警郑西坡跟他提过,高育良查出了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见他?
是弥留之际的良心发现,还是最后一场局?
高育良这个人,一辈子都没有软过。哪怕是进去的那天,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这样的人,会在临死前突然变成一个好人吗?李达康不信。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省大院灯火通明,各个办公楼的窗户亮着一片一片的光。
他想起当年刚进省委班子的那天,高育良在办公室里跟他说过一句话:“达康,这条路,走上去容易,走下去难。骑在马上,就得一直骑到天黑。”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可懂有什么用呢?很多事情,等你懂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李达康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保险柜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别让任何人先拿到。高。”
李达康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高育良在监狱里,手机应该是被没收的。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又是怎么发出来的?
还有,他说“别让任何人先拿到”——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
李达康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深了。远处好像有车灯在闪,又好像没有。
他关掉手机,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吴慧芬那栋老宅。
无论如何,打开那个保险柜再说。
02
第二天一大早,李达康就让老刘把车开到了吴慧芬的老宅。
那栋房子在城西的老区委宿舍区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外面围了圈矮矮的围墙,铁门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打开过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枯黄枯黄的,没过了脚踝。
小杨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提着一个工具箱,看见李达康的车到了,赶紧迎上来。
“李副省长,我跟街道办事处的人说了一声。他们说这房子空了三年,水电早就停了。钥匙我还留着,是吴老师走之前留下的。”
李达康接过钥匙,心里头有点梗。吴慧芬走的时候,连自己家钥匙都没带走,该是多着急?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两个人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楼道的灯不亮,只能借着外面的光往里走。
灰尘在空气里漂着,有种发霉的味道。
楼梯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
二楼的主卧,门虚掩着。
李达康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他咳了两声,眯着眼往里看。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大床,床板裸露着,上面落满了灰。
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过来,光线很暗。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在床板底下摸了摸。
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在这儿。”李达康说。
小杨赶紧凑过来。
两个人合力把床板掀开,床底下躺着一个老式的保险柜。
深绿色的漆皮,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编号。
保险柜不大,大概半米高,四方的,角上已经生了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李达康蹲在保险柜前,手搭在密码盘上。
他这辈子上过很多密码锁,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开一个用自己生日做密码的保险柜。而且,这东西还属于他这辈子最恨、也最警惕的人的前妻。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手轮,拨了六位数字。
368926。
3月6日,那是李达康的生日。也是他成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日子。
保险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锁开了。
小杨在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达康也愣住了。他真的没想到,高育良说的是真的。这个保险柜的密码,居然真的是他的生日。
他没有急着拉开柜门,而是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东西。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等一个解释,或者是等一个理由。
可什么都没发生。
他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没有钱,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文件、一份装在塑封袋里的文件,还有一张照片。
李达康拿起那张照片,上面的光线很亮,看得出来是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拍的。
照片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赵瑞龙,另一个戴墨镜,看不清脸。
赵瑞龙那时候还没出事,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根烟。
戴墨镜的侧过脸,像是正在说话。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了:“2008年8月8日,汉东大酒店,1508房。”
2008年。
李达康算了一下,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在市里当市委书记,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赵瑞龙刚从国外回来做生意。
那一年,汉东大酒店刚落成,赵瑞龙是投资方之一。
小杨凑过来看:“李副省长,这戴墨镜的人,您认不认识?”
李达康盯着那个侧脸,越看越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他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搜肠刮肚地翻着记忆。
“这人肯定见过。”他念叨了一句,把照片放进了外套口袋。
接着,他拿起那沓文件。
第一份是病历。
汉东市人民医院的住院病历,上面写着患者的名字:李明远。
李达康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省建设厅的副厅长,十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他翻开病历,里面夹着几页纸。
是李明远车祸当天的抢救记录。
上面写得很清楚,入院时间是晚上11点20分,诊断为车祸伤,头部外伤,胸骨骨折,抢救两小时无效,死亡。
但病历后面还有一页,是入院前的检查记录。上面写着:颈部可见多处不规则勒痕。勒痕?
李达康的心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一份尸检报告副本。
法医的鉴定结论写得很清楚: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合并颅脑损伤。
死者颈部有勒痕,与缢物特征相符。
死亡时间约为车祸前六小时。
车祸前六小时,人就已经死了。
这意味着,李明远的死根本不是车祸。他是被人先勒死的,然后才被放在车里,制造出了车祸的样子。
李达康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杨,小杨的脸色也白了。
“李副省长,这是……”小杨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说话。”李达康打断他。
他继续翻剩下的文件。下面是两份DNA亲子鉴定报告。第一份的结论写着:高育良与高某,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高某。
李达康愣了一下,脑子里像被闪电劈了一下。
高育良有一个儿子,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
但这个儿子,不是高育良亲生的吗?
高育良和吴慧芬当年结婚的时候,就带着高某一起进的门。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是吴慧芬前夫留下的。
可现在这份鉴定报告告诉他们,这个儿子,是高育良的亲生儿子。
那么,当年吴慧芬为什么要把儿子说成是前夫的?这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
李达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把这份鉴定报告也收起来,继续翻。
最后一封,是手写的信。信封上写着:吴慧芬亲启。
李达康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高育良的,他认得出。
那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甚至跑偏了。
信的日期是3年前,高育良入狱前写的。
内容他越看越心惊。
高育良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他说,李明远的死,是吴慧芬做的。
她失手勒死了他。
他连夜赶到现场,替她处理了后面的事。
把尸体搬上车,开车到郊外,制造了一场车祸。
然后他找了人,把案子压了下去,定性为意外。
他认罪入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住吴慧芬。也为了保住他们的儿子。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拿去吧。该还的,总归要还的。”
李达康看完这封信,手指冰凉得快要握不住。
小杨看他脸色不对,轻轻叫了一声:“李副省长?”
李达康没说话。他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一个袋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小杨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栋老宅。
外面的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刺眼得厉害。
李达康眯起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头堵着,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个保险柜里装的,不是什么秘密。是一颗炸弹。
而高育良把这颗炸弹,交到了他手上。
03
李达康回到省大院,把门锁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沓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照片、病历、DNA报告、遗书。每一份,都像是在他心上挖一道口子。
他先拿起那张照片。
赵瑞龙的样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那个戴墨镜的人,他还是认不出来。
侧脸很像一个人,但就是叫不出名字。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个人的轮廓很熟悉,像是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又像是在某个重要的场合见过。
他翻出手机,查了查赵瑞龙这些年的资料。赵瑞龙出事后逃了,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有人说他在美国,有人说他在东南亚。反正是找不到人影。
那些人为什么没有赵瑞龙的消息?赵瑞龙躲得再好,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可这么多年了,就没人能抓住他。这背后,肯定有人在帮忙。
想到这里,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照片上戴墨镜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郑,帮我查点东西。”
老郑名叫郑西坡,是那个退休的老狱警,和高育良关系不错。
李达康找他帮忙,是因为这个人路子野,在道上认识不少人。
而且,他已经退休了,身份特殊,遇到什么事也好办。
“李副省长,您说。”郑西坡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知道高育良和赵瑞龙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副省长,高育良这个人,我跟了三年,他从来不提赵瑞龙。但他有一回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欠的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没到。到时候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李达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过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一句。不过,李副省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说。高育良入狱的时候,有一个东西是他自己带进来的,后来被搜走了。是一个打火机,上面刻了几个字。”
“什么字?”
“慧芬。是吴慧芬的慧芬。”
李达康挂掉电话,心里更乱了。高育良到底在玩什么?他坐牢三年,一直在等一个“时候”。现在他终于等到时候了,选了李达康当接棒人。
可为什么是李达康?
就因为他是高育良的对手?
还是因为李达康是唯一一个,他跟高育良斗了十年,恨过、防过、也怕过。
可到头来,高育良把自己最后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他最不愿意交的人。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他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高育良那句话。
“我前妻床底下,有个保险柜。”
这句话,三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他才知道,这短短几个字里面,藏着多少东西。
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一条人命、一个私生子、一封遗书。
还有,高育良的最后一局棋。
李达康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戴墨镜的人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越看越像是……他猛地愣住了。
“罗大山。”
他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达康自己都吓了一跳。
罗大山,省纪委的副书记,比他早几年进省委班子。
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干活很稳,跟谁都不得罪。
在纪委系统里,也算是老黄牛一样的人物。
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赵瑞龙的照片里?
赵瑞龙出事后,罗大山是负责调查赵瑞龙案件的负责人之一。
如果他和赵瑞龙有关系,那当初赵瑞龙能逃掉,会不会跟他有关?
李达康脑门子的汗冒出来了。
他想起一件事。
高育良案审判之前,罗大山主动找了李达康,说高育良的案子跟他没关系,不要牵扯太广,不然会影响省委的工作。
当时李达康也觉得有道理,就只查了高育良自己的问题,没往深里挖。
现在想想,罗大山当时,是不是在帮谁挡住什么?
还有,高育良要见李达康的时候,是谁传的话?不是郑西坡,是省纪委的一个干部。那个人,是罗大山的下属。
这一切,串起来了。
李达康打了个电话给小杨。
“小杨,帮我查一件事。高育良入狱那年的探监记录,看看都有谁来过。”
“好的,李副省长。不过,这种东西,按理说是要保密的。”
“你就说是我要的。出了事,我顶着。”
小杨沉默了一下,答应下来。
李达康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把那些最后的梧桐叶子也吹走了。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高育良交给他的,不只是保险柜里的材料,还有一把刀。这把刀,要么砍向别人,要么砍向自己。
而持刀的人,是他,李达康。
04
小杨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中午,他把一份探监记录摆在了李达康的桌子上。
“李副省长,这是高育良入狱三年来的全部探监记录。来访的人都登记在上面了。”
李达康接过来,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年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吴慧芬来过几次,还有几个高育良的老部下。
第二年,吴慧芬就没来过了。
第三次,也只零星有人探视。
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有一条记录让李达康停了下来。
“2023年8月15日,探访人:罗大山。”
罗大山。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罗大山是省纪委的领导,按照常理,他不会亲自去探望一个已经定罪的罪犯。
何况,高育良又不是他的什么亲戚。
他去探监,肯定是有事。
而且,他去了之后两个月,高育良就查出肺癌晚期。三个月后,高育良就点名要见李达康。
这个时间线,也太巧了。
李达康问小杨:“你查过记录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罗大山和高育良说了什么?”
“没有。”小杨摇头,“探监室没有录音设备,只有门口监控。监控只能拍到谁进出,拍不到里面。不过,郑西坡当时值班,他应该知道。”
“郑西坡?”李达康皱了皱眉。
“对。郑西坡是高育良的管教,这一直都是他管。高育良见谁,他都在边上。”
李达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西坡这个人,他认识很多年了。
以前在省公安厅的时候,郑西坡是他的下属。
后来郑西坡犯了点错,被贬下去了,去监狱当了管教。
李达康觉得亏欠他,有时也会关照一下。
高育良出事之后,李达康还托过郑西坡帮忙照看,别让人欺负他。
郑西坡一直以为李达康是顾念旧情。其实不是。李达康只是想知道高育良在里面的动静。
现在,这个人派上大用场了。
李达康让小杨先回去,然后拨了郑西坡的电话。
“老郑,问你个事。今年八月份,罗大山去探过高育良,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记得。那天正好是我值班。”
“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郑西坡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副省长,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出了事,我扛着。”
“好。那天罗大山进去之后,先跟高育良聊了一会儿。我没听太清,就听到几句。好像提到了保险柜的事。罗大山说,‘你那个保险柜,还是趁早处理了好,拖久了,对你没好处。’高育良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达康的心里凉了半截。
罗大山,果然知道保险柜的事。
他不仅知道,还专门去监狱里告诉高育良,要把保险柜处理掉。
也就是说,高育良手里捏着的东西,对罗大山有威胁。
他在害怕。
而高育良没有处理掉保险柜。他不但没处理,还把密码给了李达康。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高育良在看透了罗大山的威胁之后,决定把保险柜里的秘密交给李达康。他要在自己死之前,把这颗炸弹点燃。
可问题是,高育良不怕这把火把自己也烧了吗?
他已经判了刑,也快死了,再大的火也烧不到他了。
可李达康不同,他还在位子上。
这把火如果真的烧起来,第一个被烧到的,就是他李达康。
李达康挂掉电话,后背都湿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材料交上去?
可材料里牵扯的不只是罗大山,还有赵瑞龙、吴慧芬、高育良。
一交上去,整个汉东省都得震。
不交?
可他已经知道了那么多。
知情不报,他也跑不掉。
高育良这一手,真是绝了。
就算自己死了,也留下了永远无法解开的局。
他不是在帮李达康,是在逼李达康。
逼他做出选择。
要么选择正义,然后被反噬。
要么选择沉默,然后被折磨一辈子。
而李达康,恰好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高育良知道这一点。从第一天认识他,高育良就知道。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觉得脑袋嗡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拿出手机,翻到吴慧芬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喂,是李副省长吗?”吴慧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些沙哑,像是在哭过。
“吴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吴慧芬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要来找我。高育良,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会有人来找我。他说,让我别躲了。该还的,总归要还的。”
李达康心里一震。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他记得清楚。该还的,总归要还的。
“吴老师,你在哪儿?”
“在我书店里。就在邻省,边城。”
“你等着我。我明天到。”
“好。”
李达康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明天去找吴慧芬,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欠高育良的。欠一个结局。
他打开手机,给小杨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我要去一趟边城。你跟我一起。”
不到一分钟,小杨回了:“好的,李副省长。”
李达康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
他看着那根枝干,想着高育良那张瘦削的脸,想着他隔着铁窗说的那句话。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达康这辈子的一个结。
他以为高育良已经死了,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才知道,高育良从来没有结束过。
他一直都在那里,等着这一天。
05
边城离汉东省开车要四个小时。
李达康一大早就出发了。小杨开着车,老刘坐在副驾驶。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汉东省纪委副书记罗大山日前就高育良案接受纪检部门谈话,谈话内容不便公开……”新闻里突然跳出来这条消息。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
罗大山被谈话了。怎么回事?是谁先动了手?省纪委那边的人,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难道是北京那边注意到了?
小杨透过后视镜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副省长,罗大山的事,跟咱们有关系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罗大山被谈话,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要么是高育良那边有人递了材料,要么是另有人在背后捅他。
不管是谁,这个消息对李达康来说,都不好。
因为罗大山一旦被双规,他的嘴就会像打开的河堤,什么都会往外倒。
到时候,整个汉东省的黑底子,都会翻出来。
而李达康现在手里掌握的那些材料,极大概率会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开快点。”李达康催促道。
车子在高速上跑起来。
路两旁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不想看路,不想想事情。
可他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昨天看到的那份遗书。
“李明远的死,是吴慧芬做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吴慧芬这个人,李达康接触不多,但也见过几面。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
说话慢条斯理的,教养很好。
当年高育良出事,她没哭没闹,安安静静地办完了离婚手续,安安静静地搬走了。
很多人都觉得她可怜,觉得她是被高育良害了。
可现在来看,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车子进了边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小杨按照地址,找到了吴慧芬开的那家书店。
不大,是一楼临街的铺面,招牌破旧,叫“温暖书店”。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着。
李达康推门进去。书店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针织衫,低着头翻书。
是吴慧芬。
她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李达康。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吴慧芬先开了口。
“来了?”
“来了。”
吴慧芬放下书,站起身来。她比三年前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坐吧。我给你泡杯茶。”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李达康没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了柜台上。
“看过了?”李达康问。
吴慧芬看了一眼那封信,眼神黯淡下去。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看过了。寄信那天,我才知道他写的。”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吴慧芬抬起头,看着李达康,“让你抓我?还是让你帮我去死?”
“你知道那是犯法的。”
“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吴慧芬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当年是真心喜欢他的,他跟我商量,说要替我扛,我拦不住。他说,要是扛下来了,就当还我的情。”
李达康心里一阵发冷。
“你们之间,还有别的交易?”
吴慧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有。”
她抬起头,看着李达康,眼眶红红的。
“他说,只要他进去,就不会有人动我和高某。他说他安排好了,有人会保我们。”
“谁?”
李达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罗大山?你们和罗大山也有关系?”
吴慧芬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们。是高育良。高育良手里有罗大山的把柄。他跟我说过,罗大山是他在纪委系统里的一颗钉子。只要这颗钉子还在,就没人敢动我们娘俩。”
李达康的手在发抖。
他明白了。
高育良认罪入狱,不只是在替吴慧芬扛事,也是在保护罗大山。
因为罗大山一旦暴露,高育良自己的那些旧账也会被翻出来。
高育良和罗大山之间,是一场互相要挟的交易。
高育良用坐牢,换来了三年的时间。
三年来,罗大山一直守在纪委系统里,替他挡着外面那些想翻旧账的人。
而高育良答应罗大山,绝不把保险柜的秘密说出去。
可高育良变卦了。他把保险柜的秘密,给了李达康。
只有一个原因:高育良不想让罗大山活着离开。他想在自己死之前,把罗大山一并拉下去。
而李达康,成了他手里的刀。
“吴老师,你知道高育良为什么要在我这里下手吗?”
吴慧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李达康肠子都悔青了的话。
“因为,你是他这辈子,唯一信得过的人。”
李达康愣住了。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高育良的“信任”。
他们俩斗了十年,恨得牙痒痒,怎么可能会被信任?
可高育良偏偏交给了他。
这到底是他太大度,还是李达康太笨?
“你走吧。”吴慧芬突然说了一句,“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吴老师,你必须跟我走。”
“为什么?”
“因为赵瑞龙的人会来找你。”李达康看着她,“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高育良那条短信,是发给我的。他说,别让任何人先拿到。”
吴慧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看着李达康,眼睛瞪得大大的。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
“赵瑞龙……知道保险柜的事了?”
“应该知道了。就算不知道,也快了。”
吴慧芬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好。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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