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17日,云岭中学高一(3)班。

董晓雪尖叫着说班费不见了,444块。

赵老师铁青着脸站在讲台上。全班50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打补丁校服、午餐只啃馒头的男生。

谢高驰第一个站起来:“陈默,你中午回来过教室吧?”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

后来我被迫转学,去了一所屋顶漏水的破学校。

三年后,我成了省文科状元。

母校派人来拍宣传片。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问我有什么想对母校说。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

“感谢母校,当年那444块班费,是我偷的。”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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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9年4月17日,星期六。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天阴着,教室里的日光灯有气无力地亮着。

下午第二节是班会课,赵老师让董晓雪把班上收的班费清点一下,说要交到学校财务处。

董晓雪翻书包的时候,尖叫声把屋顶都快掀了。

“钱不见了!”

像是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教室炸开了。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在翻课桌抽屉,有人围到董晓雪身边问东问西。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数学课本。没抬头。

跟我没关系的事,我不爱凑热闹。

“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赵老师提高嗓门压住了吵闹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中午我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陈默还在。”说话的是坐在第三排的谢高驰。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很自然。

我的笔顿了一下。

“陈默,你中午回来过?”赵老师看向我。

我抬起头:“回来拿课本。”

你翻过董晓雪的课桌吗?

“没有。”

“你看到她课桌上的信封了吗?”

赵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她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桌子:“都坐下。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们谁也不准瞎传,听到了吗?”

没人应声。

我低下头继续做数学题。但纸上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

放学后,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谢高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陈默。”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别怪我啊,”他笑了笑,“我就说了句实话,你确实回过教室。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笑有点假,我讨厌那种笑。

我没偷。”我说。

“我也没说你偷了啊。”他耸耸肩,“行了行了,走吧。”

他说完就先下了楼,脚步声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我没有立刻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奶奶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她看到我回来,放下手里的锅铲:“默娃子,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我放下书包,蹲在灶台前帮她添柴。

“考试成绩下来了吗?”

“下来了。数学考了136。”

“136?”奶奶眼睛一亮,“那多少分是满分啊?”

“150。”

“好啊,奶奶不懂这些,但知道考得好就行。”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从灶台旁的一个罐子里摸出两颗糖,“来,给奶奶争气了。”

我接过糖,剥了一颗放到她嘴边:“奶奶你吃。”

她推了推,最后还是咬了一小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月的夜还带着凉意,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谢高驰眼睛里的笑。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的新华书店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书架上那些教辅书标价都不便宜,我买不起,就只能站着看。

那天我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下周的课程翻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我在镇口遇到了班主任赵老师。

她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走了过来。

“陈默,你住这儿附近?”

“嗯,前面那条巷子进去。”

她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旧课本,欲言又止。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陈默,老师昨天问你的话,你跟我说实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家里最近有什么困难?”

风吹过来,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02

“没有。”我说。

赵老师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些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她叹了口气:“你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老师是希望你将来能考上好大学。但有些事……”

“老师,我真的没拿。”

“我知道你没拿,但你得拿出证据。”她的语气软了些,“董晓雪家里条件好你知道吧?她爸在城里做生意,认识不少教育局的人。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发凉。

那我要怎么做?

赵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到学校来,把钱的事说清楚,我帮你跟董晓雪爸妈说说,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偷,我为什么要道歉?”

“陈默!”赵老师声音大了些,又压了下去,“你听老师一句劝。人有时候得低头,不是你错了,是形势逼着你低头。”

我看着赵老师,她脸上有一种无奈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看过,每次村里有人跟奶奶说“默娃子他爹走得早,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时,奶奶就是这种表情。

“我明天去学校。”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我脸色不好,她问:“咋了?学校那边有事?”

“没事。”我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豆角。

“默娃子,你别糊弄奶奶。”她放下手里的活,“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奶奶看得出来。有什么事跟奶奶说说。”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打在她灰白的头发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光阴。

“学校那边……有点误会。”我说得很含糊。

奶奶没有追问。但她择豆角的手慢了很多。

星期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

几个围在一起说话的同学看到我进来,立刻住了嘴。董晓雪坐在座位上,看到我进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上午第二节是赵老师的课,一切如常。快下课的时候,赵老师说:“陈默,放学后到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又开始窃窃私语。

我攥紧笔。手上的茧子摩擦着笔杆,沙沙响。

放学后,我走进办公室。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旁边还站着两个人——董晓雪和她爸。

董晓雪她爸是个胖子,穿着夹克衫,胳膊下夹着皮包,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人。他看到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鼻孔里哼了一声。

“就是这小子?”

赵老师点点头:“陈默是我们班的优等生,成绩一直……”

“优等生?”董晓雪她爸打断了她,“成绩好就能偷东西?我这女儿的钱说没就没了,你们学校到底管不管?”

“爸爸……”董晓雪拉了拉她爸的袖子。

管,我们当然管。”赵老师说,“但这事还没查清楚……

“还有什么好查的!”董晓雪她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派出所的冯警官,我已经跟他说了,这件事你们学校不处理,我就报警!”

赵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董先生,您看这事是不是……”

“我不管!”他说着一把拉起董晓雪,“走,回家!”

两人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赵老师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陈默,”她说,“你先回去。老师再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无奈让我心里发堵。我知道她很难做,但我是真的冤枉。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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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事情彻底炸了。

早自习的时候,谢高驰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赵老师!”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我刚才在陈默的课桌里找到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老师快步走到我课桌前,接过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叠十元钞票。

“数数。”谢高驰说。

赵老师把钱倒在桌上,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

44张。

444块。

“陈默,”赵老师看向我,声音发颤,“这怎么在你课桌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我见过,昨天放学时它还在谢高驰的课桌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高驰瞪大了眼睛,“你课桌里的东西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你……”

“好了!”赵老师一拍桌子,“都给我坐好!”

我坐下。手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高驰也坐下了。我侧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很快,学校里传遍了——高一(3)班那个贫困生偷了班费,被人从课桌里翻出来了。

接下来两天,学校开始处理这件事。

赵老师找我谈了几次话,她尽量压低声音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挣扎。

“陈默,现在证据确凿了。你承认吧。”

“我没偷。”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钱在你课桌里?”

“是别人放的。”

“谁?”

“谢高驰。”

赵老师看着我,沉默了半天:“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桌上的老钟滴答滴答走着。墙上的校训被风吹得起起落落。

赵老师最后说:“明天,叫你奶奶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回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奶奶……”

“嗯?”

“学校……让您明天去一趟。”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着萝卜干:“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但我不知道,奶奶也没睡着。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上午,奶奶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跟着我去了学校。

赵老师在学校门口等着。奶奶看到赵老师,脸上堆着笑:“老师,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赵老师欲言又止。后来几个人一起去了校长办公室。

我和奶奶走进去的时候,校长、赵老师、还有董晓雪她爸都在。谢高驰也在。

奶奶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说:“我家默娃子犯啥事了?”

董晓雪她爸指了指那个装钱的信封:“你孙子偷了我女儿的班费,444块。”

“他偷了?”奶奶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我。

“证据确凿!”董晓雪她爸一拍桌子。

我正准备说什么,谢高驰开口了:“奶奶,我亲眼看到的,就是陈默偷的。”

奶奶看了谢高驰一眼。谢高驰低下头。

校长让人把奶奶带到隔壁去谈。我站在门口等着,手心里全是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奶奶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默娃子,”她说,“咱们回家。”

04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奶奶也没说话。

到了家,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默娃子,学校那边……可能要你转学。

“转学?”

“嗯。”奶奶的声音很轻,“赵老师跟我说的。说现在这样也待不下去了,换个地方好好读书。”

“可我真的没偷。”

“奶奶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奶奶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听到奶奶在灶台前偷偷哭。

我心里难受极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风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

过了两天,转学手续办下来了。

临走那天,我去教室收拾东西。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看到我进来,有的低头假装看书,有的扭头看向窗外。

谢高驰坐在第三排,头埋得很低。

我收拾好书本和文具,准备走的时候,董晓雪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陈默,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

我没有接,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谢高驰站在那儿。

“哥们,”他看着我手里的书包,“你也别怪我。我当时是真没办法,你懂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样,以后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能帮的就帮……”

“你为什么要偷班费?”我直接问他。

他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偷的。”

钱是你塞进我课桌的。我看到了。

“而且那天中午我回教室的时候,”我盯着他,“你刚从董晓雪的课桌旁站起来。”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我下了楼,走出学校大门。

那天风很大,吹得校门口的杨树哗啦啦响。

转过一个街角,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手里的书本被捏出了褶皱。抬起头,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块铁板压在上方。

回到家,奶奶正在灶台前熬粥。

“默娃子,转哪所学校?”她没回头。

“志远中学。”

“那学校咋样?”

“还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奶奶才轻声说:“行。奶奶供你。”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鼻腔一酸。

转学那天,母亲从城里赶了回来。她红着眼睛签了转学手续,又塞给我三百块钱:“省着点花。”

妈,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母亲摸了一下我的头:“好好读书,别的事别多想。

志远中学在城郊,离我家走路要一个多小时。

学校里大多是镇上和城郊的孩子,条件跟我家差不多。

教室屋顶漏水,课桌高低不平,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

但我不在乎。

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破屋子,一个月二十块。每天五点半起床背书,学到凌晨一点睡觉。

学校里的同学不怎么搭理我,我也不怎么搭理他们。这样挺好。

第一个月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三。第二个月,年级第一。

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台下一片“啧啧”的声音。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陈默!”

我抬起头。是秦叔,我妈在城里的工友,以前见过几次面。

“秦叔,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点东西。”他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个袋子,丢到我手里,“你妈让我给你带的。

“我妈呢?”

“在城里上班呢。你要好好读书。”

他骑车走了。我拎着袋子没动。

袋子里是两件外套和一包吃的,还有一本崭新的英语词典。

那天晚上,我在油灯下翻开那本词典。看到扉页上写着字:好好学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枕头边。

日子就这样过着。每天上学、读书、做题、睡觉。

像一架老钟,钟摆有节奏地晃着。滴答,滴答。

但我偶尔会想起那444块钱,还有谢高驰的笑。

然后接着做题。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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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高二了。

这一年,我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班主任姓李,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对我很照顾。

“陈默,你有潜力,”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冲刺清北不是问题。”

我根本没想那么远。我只知道,我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地方,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奶奶的身体却不怎么好。每次我周末回家,都看到她比上次更瘦了一些。脸色蜡黄,人也没什么精神。

“奶奶,你身体不舒服?”

“没事没事,就老毛病。”

我带你去看医生。

“看啥医生,花那个冤枉钱。”她摆摆手,转身去灶台前烧水,“你好好学习才是正经。”

但我不放心。后来有一次我偷偷翻她的柜子,看到里面有几个药瓶子。胃药。

我拿起药瓶看了看,心里一沉。

高二下学期,秦叔每个月都会给我送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一百块钱。

“你妈让我带的。”他总是这样说。

“我妈在城里好吗?”

“好着呢,你放心。”

我没追问。但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秦叔跟我妈打电话——

“那小子还怀疑着呢,你别漏了嘴……”

“千万别让他知道这钱是我给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挂断之后,秦叔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身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陈默……你……”

“秦叔,那钱是谁给的?”

“你妈……”

“那你就告诉我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钱……是一个叫谢高驰的小伙子让我转交的。他说他家对不起你,让他舅舅找到我帮忙转交。还说……别让你知道。”

风吹过来,我手里的书哗啦啦翻着。

谢高驰。

这名字像是被时间埋进了土里,这会儿又被人挖了出来。

为什么?

“他说……当年那事……”

我站在那里,攥着书的手一直在抖。

秦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孩子也难,当年他偷钱是为了给他妈看病。他妈走得早,他舅舅找到我说,那孩子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

我打断他:“他现在在哪?”

“在省城打工,没上大学。”

“他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奶奶。”

秦叔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奶奶什么时候收到第一笔钱?”

“就你转学后那几天……”

“那笔钱是谢高驰给的?”

“嗯,他说……”

“他有没有跟我奶奶说过什么?”

秦叔愣了一下:“这……我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高驰转了三次学,最终没上大学,去省城打工了。

他为什么每个月都给我家汇钱?

他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他想弥补什么?

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那笔钱,那个信封,还有奶奶在校门口说什么。

晚上,手机响了一下。手机是我攒钱买的二手货。

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陈默,对不起。”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我的脸上。窗外是风声,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又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没回复。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过去的事。

那笔钱那封信那个信封。

谢高驰的笑。

赵老师的无奈。

奶奶在校门口等我回家的背影。

翻来覆去。

06

高二下学期期末,奶奶终于倒下了。

那天是星期二。我放学回家,看到院门开着。推开院门,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奶奶躺在床上,捂着肚子,满头大汗。

“奶奶!”

“没事没事,就老毛病,缓一缓就好……”

“我送你去医院。”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很凝重。

“你怎么到现在才送来?”

“怎么了?”

“胃癌,已经转移到肝脏了。”

我整个人呆住了。

“医生……我奶奶她……”

“你们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

那天晚上,我借钱租了一辆车,把奶奶送到省城的医院。

在省城医院的走廊里,我当着医生的面跪了下来:“求求你们救救我奶奶……”

医生把我扶起来,叹了口气:“已经是晚期了……我们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隔壁病房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敲。

第二天,母亲从城里赶来了。她眼眶红肿,瘦了很多,鬓角也有了白发。

“妈……”

“没事的,”她握着我的手,“你奶奶会好起来的。”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手在抖。

一个月后,奶奶的病情恶化。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傍晚,奶奶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她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默娃子,奶奶跟你说个事。”

那年我18岁。在那间病房里,我知道了所有真相。

“当年……学校那事……”奶奶说得很慢,“那个姓谢的孩子找到家里来,说‘你把钱还了,学校就不追究了’。奶奶信了……把家里仅有的444块钱给了他。”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望着白色的墙壁,嘴唇哆嗦着。

“那钱本就是……奶奶给你攒着上大学的……”

我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默娃子,奶奶对不起你……”

“不,奶奶,不怪你……”

是奶奶害了你……

她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第二天凌晨,奶奶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咽下去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过了一会儿,天边慢慢亮起来,鱼肚白的光照在病房里。

母亲跪在床边哭。我站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心想——奶奶,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你一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会骗人。你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我不知道的是,奶奶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那笔钱,谢高驰骗奶奶说“还回去学校就不追究了”——

可那笔钱他没有还。

他拿去给他妈治病了。

他妈走得很早,他怕自己也失去妈妈,所以做了那件事。

等到后来他明白过来,一切都晚了。

他只能每个月匿名往我家汇钱。

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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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奶奶走后,我回到了学校。

我不怎么做声,只是拼命读书。每天五点半起床背书,学到凌晨一点才睡。

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吃。

我知道奶奶想让我考上好大学,过上好日子。

母亲在奶奶走后,留在村里照顾我,没有再出门打工。她白天去镇上做点零工,晚上回来给我做饭。

“默娃子,你好好读书就行。”

“嗯。”

我用功地做试卷,用功地背课文,把自己埋进书本里。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到母亲坐在门槛上发呆。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脸上,她鬓角的白发闪着一层细微的光。

“妈。”

奶奶走的时候……还有没有说别的?

母亲擦了擦眼角:“她就让我告诉你……”

“告诉什么?”

“说……那笔钱的事,她不该瞒着你。她让你别恨那个姓谢的孩子,说他年纪小,也是走投无路。奶奶说他后来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她都晓得的。奶奶说……人一辈子都不容易。”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高三那年,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学到凌晨两点。困了就洗把冷水脸,熬不住了就站在走廊上看天。

每次想到奶奶,我就咬咬牙,继续撑下去。

母亲看着我的样子,心里着急,但她什么也没说。

高考前两个月,秦叔又来了。

那次他带了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他让我转交给你的。”秦叔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秦叔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陈默:

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不是我找借口,当年我妈病重,家里拿不出钱,我没办法……

你转学后我一直后悔,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舅舅让我打钱给你,我就一直打着。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想让你原谅我。

但我想让你知道:当年真的是我干的。

祝你好运。高考加油。”

我看完信,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泻进来,照在枕头上。

我在想那些年的事。

谢高驰偷钱,被我撞见,他害怕,所以把赃物塞进我书包。

他骗奶奶说“还钱就不追究”,拿着奶奶的444块去给他妈治病。

他后来怕事情闹大,怕我真的背黑锅一辈子,又偷偷每月打钱。

他这个人,又混蛋又心软。

我恨他。

但我又不知道该恨他什么。

高考那天,我把奶奶的一缕白发缝进内袋里。

走进考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蝉叫得正欢。

六个科目,两天半时间,结束得很快。

最后一门考完,我走出考场。太阳斜挂在西边。

母亲站在校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她瘦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新的皱纹。

“默娃子,累了吧?”

“不累。”

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给你炖口汤喝……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瓶盖。是鸡汤,上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我喝了一口,喉咙里发苦,咸咸的,有眼泪的味道。

喝完汤,我把保温杯还给母亲:“走吧,回家。”

7月23日,高考成绩公布。

我查了又查,愣在那里。

712分。

全省文科第一。

母亲知道后,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了一地。

后来,媒体开始找我。我一概拒绝,怕这些人情世故影响我备考。

但母校云岭中学的张主任打来了电话。

“陈默啊,恭喜你!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学校准备拍个宣传片,你回来说两句……”

我不想去。

张主任又说:“你也别想太多,就是拍个短片,鼓励一下学弟学妹。”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明天我就来接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窗外是一天灰蒙蒙的云。

08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全是事儿:奶奶的脸、谢高驰的信、赵老师的那句“老师对不起你”,还有墙上校训的影子。

那些年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母亲起来上厕所,看到我还坐着,问:“咋还不睡?”

“想点事。”

“别想太多,明天不是要回学校吗?”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我身边:“默娃子,妈知道你心里有事。你奶奶的事,你想说就说出来。”

我摇摇头:“不早了,你睡吧。”

母亲叹了口气。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张主任的车就开到了村口。

我换好衣服,穿的是母亲特意给我买的新衬衫和长裤。那条裤子有点大,她用针线给改短了很多,针脚齐整。裤腿上还有肥皂的味道。

走吧。

一路上张主任都在说学校的事——操场新修了、教室装空调了、如今学弟学妹们怎么怎么样。

我陪他笑着,心想挺有意思——当年他们把我赶出来,现在却去拍我的宣传片。

“那个……赵老师还在学校吗?”我问。

“赵老师还在,她还带班呢。”张主任说,“她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调了课。”

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等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深色长裤,站得整整齐齐。

我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传来读书声。这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些人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张主任把我领到校长办公室:“你先坐坐,我们设好机器就来。”

行。

看着办公室里的东西:崭新的办公桌、墙角的大空调、窗台上的绿植。

一切都跟八年前不一样了。

只有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题字没变,我甚至认得出那是谁的字迹。

这时候门开了。

赵老师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穿着一件素色的旧外套。

“陈默……”

“赵老师。”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这些年……你还好吗?”

“还好。”

“老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老师,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过不去。”她声音发颤,“这么多年,老师一直惦记着这事。那时候,老师再坚持坚持就好了……可老师对不起你。

“赵老师,我真的没事了。倒是您怎么……”

“我给你写了很多信,都不敢寄。”她说着开始翻那个本子,“后来有一次,我找到秦叔,打听你的消息。我知道你考得好,心里高兴……”

她把本子递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我这些年的一点一滴——转学到志远中学、每次月考的成绩、高二奶奶生病住院、高三冲刺……她都记着。

老师……

你别说话,让老师说完。”她擦了擦眼睛,“那年的事……老师知道你冤枉。但老师有家要养,有孩子要上学,我不敢得罪董晓雪她爸。老师对不起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白了头发的女人,她脸上的皱纹写满了愧疚。

也是。她一个班主任,管那么多学生,怎么可能每个都护得住?

“赵老师,”我说,“那些事,我不怪您。您也别一直放在心上。”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拍摄开始的时候,我站在国旗下。头顶是一面崭新的国旗,迎风飘扬。操场上挤满了人——学生、老师、家长。

机器架在我面前,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摄像示意开始。

站在镜头前,我忽然想起奶奶。她穿着蓝布衫,坐在灶台前添柴。柴火噼啪响,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多想看我考上大学,多想看我出息。

可我想到的,却是我欠她的那些年。

“陈默同学,”记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作为从云岭中学走出去的优秀毕业生,你会不会有什么想对母校说的?”

我看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当年那样注视着我。

校长、张主任、记者、摄像,他们都在等我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