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蔚县南张庄村，素有“中国剪纸第一村”的美誉。走进村内一间朴素雅致的剪纸工作室，案头彩纸层层堆叠，精工刻刀整齐陈列，暖阳透过窗棂，轻柔铺洒在满屋的剪纸作品上。细密纹路灵动鲜活，层层色彩温润雅致，方寸之间，尽是匠心与烟火气息。这间朴素的工作室，是蔚县剪纸第三代核心传承人周志旺、周淑清夫妇深耕非遗数十载的主阵地。在业内，二人是默契的“金牌搭档”，周志旺精于刀工，以刀为笔、镂刻成形，为每一幅作品立骨定形，而周淑清则专攻染色，以彩为韵、革新技法，为作品赋予鲜活灵气。
他们自幼相识，数十年携手并肩，守艺传艺，一人握刀塑骨，一人执彩传神，技艺上互补共生，生活中彼此体恤，在方寸彩纸间坚守传统、潜心创新，让千年蔚县剪纸在新时代焕发全新生机。
以艺结缘 深耕家学
半生坚守铸就匠心搭档
谈及与剪纸的缘分，周淑清语气平和质朴。于她而言，剪纸是根植童年的家学底蕴，更是贯穿一生的事业信仰。在周淑清的童年记忆里，刻刀、彩纸与父亲伏案创作的身影，构成了最日常的生活图景。
图为周淑清正在为剪纸作品渲染色彩。
周淑清对记者说：“我是土生土长的蔚县人，1960年出生于剪纸世家。父亲是蔚县剪纸第二代艺术大师周永明，师承剪纸名家王老赏，一辈子扎根乡里、潜心研艺、无私传艺，踏踏实实为蔚县剪纸的传承与发展铺路，是当地人人敬重的老匠人。我们家世代以剪纸为业，打小就看着家人画稿、刻纸、染色，耳濡目染之下，渐渐对这门手艺生出深厚热爱。十几岁我便正式跟随父亲学艺，从基础的构图走线、配色套色，到细节修整、成品收尾，整套工序循序渐进、反复打磨，不敢有半点松懈。”
凭借长年累月的踏实苦练与自身悟性，周淑清18岁时便熟练掌握蔚县剪纸全套核心技法，可独立完成全流程创作，早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专业匠人。深耕彩色剪纸领域数十年，周淑清始终秉持匠心、精益求精，一生专注于技艺打磨与工艺突破。
她说：“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剪纸样式传统规整，但色彩单一、层次单薄，作品的鲜活度与艺术表现力有所欠缺。我钻研染色技法一辈子，就是想要补齐这些短板，让老手艺更精致、更耐看、更具艺术韵味。”历经无数次试验调试、反复打磨，她独创铺盖法、雾染法、泼墨法等七种新型染色技法，彻底打破传统染色工艺的局限，让作品色彩层次饱满丰富、过渡自然柔和、气韵悠远绵长。其代表作《牡丹图》构图充盈、色彩温润、意境清雅，是蔚县剪纸经典典藏作品，被全国各地藏家广为收藏，她也凭借扎实独到的染色技艺，成为业内公认的“蔚县彩色剪纸第一人”。
周淑清深耕染色、专攻出彩，而周志旺则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镂刻功底，二人各擅所长、互补配合，在常年并肩的创作中，练就了旁人难以复刻的工艺默契。
“我们村家家户户都以剪纸为生，我从小浸润在这样的氛围里，十几岁就开始帮家里加工半成品，日日握刀、时时刻画。做手艺从无捷径，无非熟能生巧，慢慢练出稳、准、细、匀的扎实功底。早些年村里开办剪纸工厂，我负责刻制工艺研发与生产把控，淑清专职打磨染色技术。我熟稔刀工结构，她精通色彩韵律，技艺上刚好互补适配。那时候我们朝夕共事、切磋手艺，取长补短、相互精进，慢慢走到了一起。”周志旺回忆道。
二人21岁结为夫妻，自此成就了蔚县剪纸行业独一无二的“刀工+染色”顶尖组合。数十年来，他以刀立骨，她以彩润韵，凭借极致默契打磨出无数形神兼备、气韵绝佳的剪纸佳作，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劳作中，彼此扶持、相守共进。聊起蔚县剪纸的独特艺术魅力，夫妻二人默契相视，随手拿起案头成品，指尖轻触细腻纹路，一唱一和、娓娓道来，数十年共事相伴的默契自然流露、温润质朴。
“很多外行人存在认知误区，以为剪纸都是剪刀裁剪而成，其实蔚县剪纸最核心的特色，便是以刻代剪、阴刻为主、阳刻为辅，这是我们代代传承的独门技艺。”周志旺一边展示作品线条肌理，一边向记者讲解，“我们选用轻薄柔韧的宣纸，搭配专用雕刀层层叠刻，遵循阴刻留面、阳刻留线的古法章法。成品兼具北方剪纸的粗犷大气与南方剪纸的细腻秀气，线条利落干净、层次厚重饱满，还可一次性叠刻数十张，张张均匀整齐，这是剪刀剪纸无法企及的工艺效果。一幅作品的工整骨架、扎实基底由我把控，而作品的灵气与韵味，全靠淑清的染色技艺点睛赋能。”
“行内常说蔚县剪纸是‘三分工、七分染’，刀工是骨架，染色才是灵魂。”周淑清顺势接话，语气平和温润，与丈夫的讲述节奏高度契合、默契十足，“你看，工整扎实的刀工是作品的根基，有了刀工的精细打底，色彩才能真正撑起整幅作品的格局与气度。传统老剪纸多为单色或简单套色，样式朴素、层次单薄。我创新的七种染色手法，可呈现雾染晕化、泼墨叠色的自然效果，色彩过渡柔和流畅，层次立体丰富，艳而不俗、和谐雅致。我们的剪纸题材包罗万象，戏曲脸谱、花鸟瑞兽、民俗典故皆可入纸，还能通过色彩深浅、纹路疏密区分人物性格，每一幅作品都是北方民俗文化的生动缩影。数十年搭档创作，我们各司其职、相互成就，方能打磨出经得起细看、经得起时光考验的精品佳作。”
在二人心中，构图匀称、造型传神、刀染相融，是蔚县剪纸百年传承、生生不息的核心底气。而数十年同心同向、默契相守、互为支撑，是他们深耕非遗、坚守匠心最温暖的精神依托。
守正破局 潜心攻坚
以创新激活非遗新生力
深耕剪纸行业数十年，二人并肩亲历行业起伏变迁，对传统工艺的短板痛点有着最为真切的体悟。谈及旧时剪纸的核心弊病，周淑清感慨颇深。她说：“老一辈沿用的植物、化工染色原料，最大缺陷就是稳定性不足。匠人耗费大量心力制作的剪纸作品，放置一段时间便会褪色、发暗、氧化，无法长久留存，十分可惜。早年我一直想要改良配方、优化工艺，单人摸索试错进度缓慢，幸而夫妻同心、并肩钻研，一步步突破了长期困扰行业的技术瓶颈。”
“每一幅剪纸，从画稿、刻制到染色，工序繁琐、耗时耗力，成品却难以长久保存，这是长期制约行业发展的普遍难题。”周志旺与妻子理念高度契合，深有同感地说道：“这不仅大幅降低了剪纸的艺术价值与收藏价值，也消解了大众对这门手艺的喜爱与认可，制约着非遗的传承传播。为守住百年手艺根基、补齐行业短板，我和淑清一拍即合，下定决心攻克剪纸褪色难题。”
为突破行业发展瓶颈、守护非遗文脉根基，夫妇二人同心协力、日夜钻研，开启了漫长枯燥的工艺革新与试验攻坚之路。 “那几年我们几乎日日吃住在工作室，彻底舍弃老旧染色原料，反复筛选新型材料、调试配比参数，一遍遍测试色彩附着力与抗氧化性，失败便重新来过，前后历经无数次试验打磨。凭借匠人精益求精的执着与并肩协作的坚守，我俩最终研发出专属独家染色配方与全新制作工艺，彻底攻克了剪纸褪色、氧化、难留存的行业痛点。改良后的作品稳定性极佳，色彩鲜亮匀称、质感温润，经年存放也不会氧化褪色、黯淡失色。”周志旺说道。
周淑清说：“我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蔚县剪纸技艺创新的路上，我们二人总是能分工协作、互补发力，这也让每一次改良、每一次突破都稳步落地、初见成效。这项关键技术突破，大幅提升了蔚县剪纸的艺术质感与收藏价值，为古老非遗的长久存续筑牢了坚实根基。”
守正为根，创新为翼。从艺数十年，二人始终坚守“创新不丢本、革新不离根”的创作原则，完整保留传统章法、民俗寓意与核心刀工，同时贴合现代审美优化画面构图与色彩搭配。“我们做改良创新，绝不会舍弃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技艺精髓，只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优化升级，让作品更适配当下大众审美。我们二人精准发力、协同创作，打磨出《圆十二生肖》《五牛神图》《牡丹图》等经典系列作品，既承载着深厚的传统民俗底蕴，又样式新颖、寓意吉祥，成为蔚县剪纸对外展示文化魅力的重要名片。”周志旺介绍道。
随着文创产业快速崛起，机器量产剪纸凭借低价、高效的优势抢占市场份额，纯手工剪纸耗时久、产量低、收益薄，面临严峻的市场冲击。面对纷繁的行业乱象与暴利诱惑，夫妇二人始终初心不改、信念一致，稳稳守住手工非遗的纯粹内核与匠人底线。
“机器剪纸依托电脑排版、流水线复刻，千篇一律、线条僵硬，没有半点手工灵气与温度。手工剪纸与之截然不同，每一刀的力度把控、每一处纹路的疏密排布、每一层色彩的深浅晕染，都是用心打磨的专属成果，虚实错落、层次鲜活，每一幅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作品。数十年来，无论市场风气如何浮躁，我和淑清的初心始终坚定，宁愿精工细作、少做精做，也绝不敷衍手艺、辜负传承。”面对市场环境变化，周志旺的语气笃定，始终保持着匠人的坚守。
周淑清补充说：“手工剪纸制作辛苦、耗时费力，收益也远不如机器量产可观。但手工作品承载的匠心温度与人文底蕴，是流水线产品永远无法复刻的。几十年深耕行业，我们一同熬过市场冷清、抵住行业浮躁，彼此宽慰、相互支撑，各自守好本职工序，共守一份传承初心，稳稳扎根在剪纸行业。数十年如一日，我们始终坚守纯手工刻制、纯手工染色，坚决摒弃流水线代工、批量复刻，牢牢守住了蔚县剪纸最纯粹的手工技艺内核。”
在坚守本心深耕创作的同时，二人携手并肩、主动破圈，推动非遗技艺登上更大的时代舞台。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周志旺受邀承接组委会定制需求，二人协同打磨、精细雕琢，纯手工打造2008套福娃主题剪纸。除此之外，二人的多幅精品剪纸成功入选全国“中国梦”系列城市公益广告，让古老非遗深度融入新时代城市文化场景，大幅提升了蔚县剪纸的全国知名度与文化影响力。
躬身破困 携手传薪
扎根乡土守护非遗永续
图为周志旺（右）积极开展技艺传承工作。
半生深耕蔚县剪纸的传承事业，周志旺、周淑清夫妇见证了蔚县剪纸的兴衰迭代，直面行业发展的各类困境，但他们始终深耕传承、初心未改，对当下行业短板与传承难题有着最真切、最朴实的体悟，始终同心聚力、主动破局，为非遗传承突围探路。
“目前行业最揪心、最现实的难题，就是后继无人、传承断层。外人只看到剪纸雅致好看、声名在外，却不知学艺过程枯燥艰辛。蔚县剪纸讲究‘千刻不落、万刻不断’，整套工序繁杂精细、工艺严苛，没有三五年实打实的苦功，根本无法出师立足。”周志旺的话语中充满感慨，“当下年轻人大多耐不住寂寞、沉不下心性，不愿耗费数年青春深耕一门传统手艺。再加上手工剪纸学艺周期长、见效慢、收入有限，相较于新兴行业优势不足，愿意潜心拜师学艺的年轻人逐年减少。老匠人逐年老去退场，新生力量接续不上，传承断层问题愈发严峻。我和淑清深耕剪纸半生，早已将传承非遗当作毕生使命，只想尽己所能，把老手艺稳稳传下去、传长久。”
此外，行业创新滞后、作品同质化严重，也是制约蔚县剪纸发展的核心短板。周淑清补充说：“当前大部分作品仍沿用传统老旧纹样，千篇一律、缺乏新意，贴合新时代审美、适配文创市场的创新作品极为稀缺，叠加剪纸易褪色、难保存的固有问题，大众收藏意愿偏低，多重困境交织，让老手艺一度陷入发展僵局。我们亲历了行业低谷，也始终并肩攻坚、默默坚守，一步步推动传统手艺迭代革新、适配时代。”
面对行业发展困境与短板，夫妇二人从未消极固守、坐等扶持，而是主动破局、躬身探索，走出了一条适配新时代的非遗传承之路。数十年朝夕相伴，守艺亦是相守，传承即是初心。
周淑清说：“无论行业如何发展、市场如何波动，我们都要守住匠人的本心与底线，坚守纯手工创作底线，绝不跟风量产、绝不以次充好。手艺有短板，我们就主动革新、突破局限。未来，我们还将持续优化染色技法、丰富作品题材、贴合现代审美迭代创作，全力打破作品同质化困境。同时，主动为作品办理版权登记，积极助力行业维权，坚持原创保真、匠心溯源，带头抵制抄袭盗版、以机充手的行业乱象，携手守护手工剪纸的艺术口碑与文化价值，让古老手艺焕发全新活力。”
为破解传承断层难题，二人同心发力、携手传薪，彻底打破传统师徒“秘而不宣、留一手”的封闭传承模式，敞开家门、无私授艺，不设门槛、不留私藏。周志旺说：“以前老手艺传承多有保留，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们从不这样认为，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是乡土瑰宝、民族之花，绝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我们二人在传艺过程中，始终坚持一同授课、双双指导，手把手纠错、点对点打磨，用心培育每一位学艺者。多年来，已经培养出多名优秀剪纸匠人，为蔚县剪纸传承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
多年来，周志旺与周淑清扎根乡土，持续赋能文旅发展，常态化开展剪纸体验、非遗展示、公益宣讲、非遗课堂等活动，向大众普及剪纸文化知识，让游客与青少年近距离触摸非遗、感受非遗独特魅力，厚植全民传承的文化根基。同时，他们主动对接新时代传播场景，创新多元化主题作品，持续拓宽非遗传播路径，让古老剪纸走出乡土、走进大众、融入时代。
“困境一直都有，但手艺绝对不能丢。非遗传承从来不是坐等扶持，而是主动突围。”这是周志旺、周淑清夫妇数十年不变的坚守与初心。数十载扎根乡土，他们以刀镂岁月、以彩润初心，携手守技艺、同心破难题、合力育新人、并肩传文脉。未来，二人仍将坚守本心、笃定前行，以匠心传薪火、以赤诚守非遗，让蔚县剪纸这门古老手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文 | 记者 贾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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