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郭一鸣
上周末出差哈尔滨,在机场大堂见到一个写侨批的布景,一幅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非常抢眼。和当地朋友聊天,朋友提起《阿嬷》和侨批,说你们潮汕人很了不起,潮汕文化很了不起,我这个潮汕人既感到自豪,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部低成本的潮汕电影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真的意想不到。
《给阿嬷的情书》上周在尖沙咀K11首映,城中潮籍知名人士空群入场,盛况空前,不少人被南枝和木生、淑柔的故事感动落泪。这部电影没有明星、没有大牌导演和编剧,主要演员都是素人,整个创作和演出班子几乎清一色潮汕人,最大的卖点也是最难得的就是真实,是彻底的潮人生活写照。像淑柔和木生这样的家庭,一头在南洋,一头在潮汕,在潮汕地区非常普遍。在艰难的岁月,很多潮汕人和淑柔一样,盼星星盼月亮,每月邮差或批脚一到,全家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便有了着落。而身在海外的潮汕人,很多就像剧中的郑木生一样,靠踩三轮车出卖苦力、打工,或做一点小生意,自己勒紧裤带省吃俭用,再苦再难,钱和信一定要寄回家。某位近年极少露面的城中富豪坐轮椅看完首映,在现场接受媒体访问,大赞电影“拍得好正、好写实”且“一流”。他坦言,电影的内容让他联想起上一代人奋斗与生活的艰辛,仿佛在看自己的母亲一样。可以说,《给阿嬷的情书》是海内外潮汕人一次集体回忆,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影片中看到自己的亲人或朋友的影子,让人浮想联翩,思绪万千。
我认为这部影片最精彩的情节,是一九七八年,即木生去世十八年后,南枝继续冒木生之名写信给“吾妻淑柔”,除了寄去一千元,并附上一张木生、南枝和几个跟随南枝私下学习中文的小学生的合影。不料送侨批的人在途中发生意外,最后只剩下那张照片送到淑柔手上,淑柔仔细看照片,嘟喃一句“等到现在才说”,随手将照片扔到身旁的针线盒上,不再看一眼。这组镜头把淑柔顿觉受骗的愤怒和痛苦,以一种平静的形式表现出来。刻骨铭心的爱,一旦遭到背叛,便是痛入心扉。所谓大痛无言,此之谓也。淑柔以为木生寄来的这张照片,是他在南洋和另一个女人生下一群孩子的全家合照,她二十九年来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等到的却是负心人迟到的“通知”,于是,她当即决定搬家,从此与木生断绝联系。
故事的最后,淑柔在小儿子陪同下搭飞机来到泰国,当她跟随南枝的养子走进后院,见到白发苍苍、有点老人痴呆的南枝独自坐在一角,这个曾经被她误作情敌,以为丈夫木生另结新欢的女人,却是故意隐瞒木生死讯,继续以木生的名义给她寄侨批长达十八年的恩人,这两位凭一纸侨批跨越山海连结彼此命运的老人,相隔半个多世纪终于见面,儿子告诉南枝“淑柔阿姨来看你”,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泪盈于睫。
除了导演功夫了得,故事真实感人,这部影片另一大特色是几位主角素人演员非常入戏,对人物的演绎形神兼备,年轻的南枝(李思潼饰)和老年淑柔(吴少卿饰)在影片中光芒四射,到曼谷找阿公木生索钱还债的晓伟(郑润奇饰)亦入型入格。我和一些朋友谈论这部电影时,笑称电影学院表演系恐怕以后很难招生。北大陈平原教授看完这部电影之后说,潮汕人不仅会做生意,而且会读书。我想补充一句:潮汕人还会拍戏。被誉为“中国电影之父”的郑正秋和中国进步电影先驱蔡楚生都是潮汕人,他们奠定了中国早期电影的基石,现在又多了一个蓝鸿春。
这部影片还有另一个大胆而精彩之处,就是全剧以潮汕话对白,潮味十足,略带粗俗,当中微妙之处,懂潮汕话的观众自然而然发出笑声,这一点和一些经典港产片有异曲同工之处。
哈尔滨的朋友不懂潮汕话,但看《阿嬷》之后同样受感动,称赞潮汕人和潮汕文化了不起,说明这部讲述侨批故事的影片,男女主人公重情重义重家庭的价值观,和敢于拼搏、团结互助的潮人精神,触碰到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深层的核心,在这个意义上,这部影片是全体中国人一次集体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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