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我开车回家,看见单元门口的铁栅栏上多了一把锁。

锁是新的,挂锁,黄铜色,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停好车走过去,沈勇从楼道里走出来,隔着铁栅栏看着我,笑着说:“何老弟,实在对不住,整栋楼就你家没买地下室,这条走廊从今天起,只对买了地下室的业主开放。”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锁。走廊尽头是去往地下车库的唯一通道,如果绕路,得横穿整个小区花园,再爬16级台阶。

去年冬天我在那16级台阶上崴过脚,疼了半个月,到现在阴天还隐隐发酸。

“沈叔,这事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商量?当初让你买地下室,你说不要,现在能怪谁?”郑莓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锁住的门。身后是夜色,面前是冷漠的邻居。我没吵,转身走了。

那晚我坐在车里,给高中同学肖洪亮发了一条微信:“老肖,我五楼的房子,租给你当快递中转站,干不干?”

他回得很快:“你这是要跟整栋楼的人闹?”

我想了想,打字:“不是闹,是想让他们明白,有些事得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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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沈勇还不是现在这副嘴脸。

那天我和梁若曦第一次来看房,刚走到单元门口,沈勇正好遛狗回来。

他看见我们就热情地打招呼:“看房子的吧?7栋我熟,我住8楼,这楼里的大事小情我都知道。”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热心。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热心,是因为他需要观众。

沈勇领着我们在楼里转了一圈,特意指着地下一层说:“地下室现在正在卖,但我建议你别急着买。等以后宽裕了再说,名额随时可以补办,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我当时刚和梁若曦结婚,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

梁若曦在一所小学教书,我在装修公司做设计,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每个月还完房贷就剩不下多少了。

“沈叔,这地下室得多少钱?”

“不贵,一平三千出头,也就十几平。”沈勇摆摆手,“但你想想,你现在买了也空着,还不如把钱留着装修。你女朋友……”他看了一眼梁若曦,“是你媳妇吧?你看你们年轻人,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梁若曦接过话:“要不咱先买了,以后用得上。”

沈勇立刻接话:“没那必要。你们刚起步,钱留着该花在刀刃上。再说了,有我在这个楼里,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这话说得豪气,我当时刚结婚不久,正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时候,觉得遇上了好邻居,也就没多想。

一年后我买了车,一辆二手的白色大众。

有车之后我才发现,从地面停车位到单元门,要穿过整个小区花园,遇到下雨天,走到家鞋子就湿透了。

而地下车库的入口,就在那层地下室走廊的尽头。

我去找沈勇,想问问能不能补办地下室。

沈勇坐在他家客厅里,泡了一壶茶。

“何老弟,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地下室早就卖光了。而且这个东西,得全楼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签字同意,才能新增加名额。我哪做得了主?”

我说:“沈叔,你当初明明说随时可以补办的。”

他笑了笑:“我当初说的是‘大概可能行’,没说死啊。这种事情谁说得准?你要理解我的难处。

那天回家以后,我翻遍了手机聊天记录,发现关于地下室的事,沈勇从没给我发过文字,全是当面说的或者是语音电话说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往坏处想,觉得可能就是自己运气不好。

梁若曦倒是很平静:“算了,大不了咱走地面,又不远。”

我当时也这么想。可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不是你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02

有了车之后,我开始频繁地使用地下车库。

每次都要通过那条地下室走廊,起初没人说什么,顶多是沈勇偶尔碰见我,不阴不阳地说一句:“何老弟,进车库啊?”

我以为没事,就没多想。

但事情在慢慢发酵。

先是郑莓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发现有些人没买地下室,但天天从那走。咱们花了钱买的通道,凭什么让别人白用?”

蔡银兰问:“谁啊?”

郑莓说:“还能有谁?5楼那家。”

我没回话,权当没看见。但梁若曦看见了,她问我:“她们是不是说你?”

我说:“别理她们,咱走咱的。”

但从那天开始,我每次走那条走廊,都能感觉得到背后有目光盯着。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比较晚,走廊里黑漆漆的,我走到一半,突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谁在那儿?”回头一看,是沈勇,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是我,何力言。”

“哦,何老弟,这么晚了还回来?”

“加了个班。”

他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手电筒的光一直在跟着我,直到我走进车库。

这种压抑感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直到有一天,沈勇在楼下拦住了我。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沈勇站在中间,身边是郑莓、蔡银兰、胡德胜,还有几个我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邻居。

沈勇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何老弟,正好你来了,咱们开个小会。”

我走过去,沈勇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在一起,是想商量一件事。咱们这栋楼一共30户,你算算,其他29户都买了地下室。大家的意见呢,是你没买地下室,但天天从地下室通道走,这样不太合适。”

我说:“沈叔,那通道不是公摊区域吗?”

“公摊?”郑莓笑了,“谁告诉你公摊的?那条走廊是当初开发商标在地下室区域里的,都算在购房面积里了。你明白吗?是我们29户买了地下室,才有这条走廊。你什么也没买,凭什么白用?”

我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没有人帮我说话。蔡银兰低声嘀咕了一句:“小何,要不你也买一个算了,也不贵,省得大家为难。”

“我问过物业了,他们说现在名额满了,没法买。”

沈勇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我们29户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走廊入口装一扇铁栅栏门,只有买了地下室的人才能配钥匙。”

我说:“那我车怎么办?”

“走上面呗。小区又不是只有一个入口,就是远了点。”

“上面入口得绕一大圈,还要爬台阶。”

“多走几步嘛,年轻人,就当锻炼身体了。”

有人笑了一声。我没笑。

我看了看这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几个是我在电梯里打过招呼的,有几个是我上下楼碰见过会点一下头的。

但在今天这个场合,他们都站在沈勇那边,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电梯里,我脑袋嗡嗡的,想起去年冬天在那16级台阶上滑倒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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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业主群里,沈勇发了一条公告:“关于7栋地下室通道使用权限的决议,已经获得29户业主签字同意,目前准备安装防盗门。届时没有购买地下室的业主请从地面绕行。”

下面齐刷刷地跟着一列回复:收到、支持、应该的、早就该这么办了。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份“决议”从起草到发布,压根没有问过我一句。

那天晚上梁若曦问我:“他们真装门了?”

我说:“装不装都一样,反正已经把话说死了。”

“咱去物业反映反映?”

第二天我去找了物业。

张刚坐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有点尴尬。

他是这个小区物业经理,40多岁,头发秃了大半,整天笑眯眯的,其实就是个老好人,谁也不敢得罪。

“何先生来了?坐坐坐。”

我把事情说了,张刚搓着手:“这个事情我了解。沈副主任确实来跟我说过,他们29户签了字,要求装门。”

“那我呢?我不也是业主吗?”

“你是业主,但是你确实没有买地下室……”

“那条走廊难道是私人财产?”

张刚挠了挠头:“公摊也算公摊,但是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当初开发商是这么设计的:地下室的产权归私人,通道的使用权归地下室业主共同所有。你没有买地下室,严格来说,确实……”

“确实什么?”

“确实没有使用权。”

我盯着他:“你们物业就这么办事的?”

他叹了口气:“何先生,我也很难做。29户对上你1户,你说我站在哪边?要不你再去找沈副主任商量商量,让他帮你争取一个名额,问题不就解决了?”

“我问过了,他说买不了。”

“那就没办法了。”

我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低头泡茶,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后来我打了12345投诉,来了几个人调解。

沈勇当着调解员的面,满脸堆笑地说“好好好,我们拆门”,结果调解员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在群里发通知:“门已经装好,明天开始正式使用。”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栋楼里,29户对1户,我根本不够看。

梁若曦劝我:“要不就算了吧,咱把车停地面,多走几步的事。”

“何力言,”她看着我,“我不想你跟他们闹得不愉快,邻里邻居的。”

“我没想闹。”

嘴上这么说,但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想到肖洪亮,他最近在朋友圈抱怨,说他搞的快递驿站场地太小,想换个地方,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我往下看了看,5楼,正好是那套空着的房子。那套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说买来给我做投资的,一直没人住。

一个念头慢慢在我脑子里成形。

04

我先花了整整一周时间观察整栋楼。

周一早上,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蹲在路边看了半个小时。

快递车七点一刻准时来,停在小区门口,分拣员蹲在地上拆包,小区保安过去赶,两个人吵了一架。

周三下午,我看见蔡银兰站在单元门口骂街,说她的快递等了四天了,打电话问物业,物业说没收到。她气得脸都红了。

周五晚上,一个业主跟快递员在楼下吵架,说包裹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放了一下午,被人拿走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肖洪亮:“老肖,你看我们小区乱不乱?”

他秒回:“乱死了。我每天都能接到投诉电话,说快递到了没地方放。”

“五楼的房子,你要不要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合同签一年,租金比市场价高三成多了,唯一的要求是:不管有谁投诉,你都别找我解约。”

“何力言,你这是要跟你们整栋楼干?”

“我就想问他们一句,凭什么让我绕路?”

肖洪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房子我明天去看。

周六下午他来看房。

他在五楼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了看,又试了试电梯,最后拍了拍墙:“这房子好,电梯口第一间,南北通透,空间敞亮,分拣放得开。

我说:“合同你来起,租金我不在乎。

行,我给你介绍个律师,合同让他弄。

签合同那天,我没告诉梁若曦。

不是想瞒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这人,心软,总觉得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该把事情做绝。

可我觉得,有些事你不做绝,别人就觉得你永远好欺负。

合同签完后,肖洪亮收起笔,问我:“何力言,你想好了?这一刀下去,这楼里的人怕是都要恨上你。”

“那就不做朋友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看不明白你,平时不声不响的,真摊上事了倒硬气。”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合同看了三遍。

梁若曦加班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拿出手机,把业主群打开翻了翻,看见沈勇昨天还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买的锁,黄澄澄的,配了一句:“这下终于清净了。”

我没评论,关掉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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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早上七点,楼下一声喇叭把我吵醒了。

我那时候已经醒了,只是躺在床上没起。梁若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楼下有汽车喇叭声?”

我说:“应该是快递车来了。”

她撑着坐起来:“快递车?来咱们楼下干什么?”

我把房子租出去了一间。

“租给谁了?”

“肖洪亮,让他做快递中转站用。”

她愣了一下:“何力言,你是故意的吧?”

“是。”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下午,业主群炸了。

有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