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问 雨
那年高考后,我和两位朋友一起启程去往西安。
为什么选这座城?也许是因为十三朝古都的名字太响,也许是因为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又或者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底蕴厚重的城,安放我们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
火车驶进西安时,天刚蒙蒙亮。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钟楼的轮廓便从车窗撞进视线。青灰色的楼体端坐在城市正中央,飞檐翘角在淡金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钟楼,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任凭朝代更迭、街市变换,它始终沉默地守着这里,看着一代代的少年诞生、成长。而我们在它面前,不过是三棵刚从名为校园的土壤中移栽出来的幼苗,鲜嫩、纤细。
放下行李,笑笑闹闹地游览了一些景点后,我们前往西安小吃的汇聚地——回民街。刚走到街口时,人潮便像河水一样涌来。烤肉的烟从巷子深处往外冒,夹杂着孜然和炭火的气味。我们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分了一个刚出炉的肉夹馍。外皮酥脆得掉渣,腊汁肉肥而不腻,咬下去的瞬间满嘴生香。还觉不足,我们又信步走进一家店里,点了一碗油泼面。香辣的佐料拌着筋道的面食,再配上肉夹馍,美味自不必说。
然而,让人记住这座城的,不只是吃食,还有那座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之一——西安城墙。
登上城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们从南门永宁门拾级而上,夕阳正斜斜地铺在青灰色的城砖上,把整座城垣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城墙足有十几公里长。我们扫了共享自行车,并排骑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一个朋友骑在最前面,一路呼喊着,说要把这座城彻底看一遍。我落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蹬着踏板,只见城墙内侧是灰瓦叠成的老城区,外侧是高耸的现代楼群——古今在这十几公里的骑行线上仿佛浓缩成了一条线。
骑到东南角楼时,天色已暗。城墙上亮起了一串串红灯笼,灯光勾勒出整座城垣的轮廓。我们停下车,倚在垛口边俯瞰,脚下车流如织,霓虹交错,一座城在夜色中同时流淌着古老与现代的血脉。远处不知是“竹蜻蜓”还是无人机的光点,闪烁着在塔楼上空盘旋,像一颗颗迷了路的星星。我们都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只是靠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参观兵马俑的行程留在了最后一天。走进一号坑大厅时,眼前的景象比我们想象中的更震撼。那些陶俑成千上万,一行行、一列列,以黄土的本色保持着沉默千年的姿态。顺着护栏慢慢走,我们看见一个矮个子的步兵俑,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嘴角往下抿着;不远处一个将军俑,下颌线清晰,眼神虽锐利却并非直勾勾的,而是蒙着一层薄雾,似乎在思索着未卜的战局。听导游说,每个兵马俑都有自己独特的面容,这是个体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最后一夜,我们去了大唐不夜城。灯光把人行道铺成一条金色的河,两旁的仿唐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游客们身穿唐朝服饰,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街道上方悬挂着写满唐诗的灯牌,走在街上,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逛累了,我们就在广场的台阶上并排坐下,朋友掏出手机看回程的车票,提醒我们明早返程的高铁。
夜风吹过来,带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食物香气,远处的大雁塔在灯光里默然矗立。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一首流行歌,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另一个人跟着和,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风把歌声吹散了,吹到大雁塔方向的夜空里。大概没有人听到,除了我们。
那场旅行后,我们各自奔赴了大学。我去了南方的城市,两个朋友在北方,我们只能靠手机联系。偶尔有人提起西安,提起那段旅行,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我们都不忍再回忆起那种即将分别的感觉。
我始终相信,这座城替我们记住了那趟旅行的全部。每当有风从北边吹来,我总会想起那个在城墙上倚着垛口的傍晚,想起红灯笼亮起来的瞬间。
长安的风吹了千年,还将继续吹向更远的岁月。而我们曾站在同一座古城里,被同一阵风拂过——这件事,是我短暂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毕业旅行早已远去,可那时的少年意气仍藏在心底,每逢灯火阑珊,便悄然浮起,为我重述那日长安的清风与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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