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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这个端午节,你们划龙舟了吗?你们所在的城市有龙舟比赛吗?

据不完全统计,今年光是省级以上新闻媒体报道过的举办了龙舟比赛的地方,就超过100个。

像我这次应三联人文城市之邀去的丽水松阳,端午节当天就在县城中心的松阴溪上举办了一场盛况空前的龙舟赛——水里,13支队伍、400余位中外健儿你追我赶;岸上,两旁人墙密密麻麻能延伸出几公里,感觉大半个松阳县城的人都来观赛了。

这场面,用宋丹丹的名言来讲,那真是: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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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文旅

比赛间歇,我和一些围观的本地人闲聊,他们告诉我,以前的松阴溪,千帆云集、船帮林立,青田码道(比赛所在地)就是松阳最热闹的地方,后来龙舟赛停了许多年,很多松阳人一辈子都在盼,现在终于盼回来了。

回去后我查了下资料,松阳的龙舟传统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间,原本每年端午在青田码道举办。1955年特大洪水冲毁码头航道,赛事停办,直到2018年才恢复举办。但之后又因疫情,中断多年。直到今年端午,松阴溪上再闻龙舟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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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各地的情况也和松阳差不多。我们印象中赛龙舟配吃粽子的端午习俗,其实是最近几十年才陆续恢复起来的。而且相比广东、湖南、湖北、江西等地,江浙一带的龙舟赛恢复的时间更晚,普遍要到2010年以后才逐渐固定下来。

当很多传统民俗只能靠非遗名单来记录,龙舟赛为什么会逐渐恢复,并且举办规模越来越大、场面越来越热闹?今天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划龙舟?那些和龙舟赛一样悠久的水乡生活方式也能一并复活吗?

01

龙舟竞技,让我们重新回到河流

都说水是生命之源,人类自打娘胎里起,基因中就刻进了对于水的特殊感情。

你看古人,都是逐水草而居的。哪怕后来定居下来,不仅搭寨筑城讲究背山面水,就连个人购地、建房乃至修墓,也都得先看下风水。

不过要说中国哪个地方与水纠缠最深,我想可能还得属江南。说起江南,人们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小桥流水人家的唯美意象。确实,过去的江南几乎家家枕水而居——洗衣做饭都在水边,夏天大人小孩一个个都泡在水里,出远门首选的也是坐船。

这种生活方式在江南已经延续了上千年。《越绝书》里就说,越人“以船为车,以楫为马”。80年代火遍全国的专题片《话说长江》,也保留了大量江南人家的临水生活影像,甚至有的家庭常年都生活在船上、穿行于江河湖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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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阴溪上的“蚱蜢船” ©松阳文旅

但过去几十年,伴随着城市化浪潮山呼海啸般地席卷而来,江南无数的河浜湖荡要么被填平,要么被改造为滨水公园。从前临河而建的民居几乎被拆光扒尽,再也难觅踪影。原本的枕水人家纷纷搬进了小区,住上了高楼,虽然新冒出来了“河景房”、“湖景房”一说,但其实,就连公共河道本身,也被以治理之名强行改变了功能。绝大多数不仅禁止船运,甚至也禁止市民下水游泳。

这背后固然有其合理的一面,比如安全考虑、环保考虑。但同时,它也导致过往江南生活方式中的亲水特性几乎丧失殆尽。而这种亲水性的消逝,也确乎对江南的地域文化形成了冲击。

只是,人类的亲水性是没法完全抹灭的。前两年天津的跳水大爷们之所以能爆火,甚至连带着把海河上的狮子林桥、北安桥等众多跳水点也捧红成了“8A级”的打卡景点,关键就在于它唤醒了人们内心深处那种对于河流的亲近感。

但这样的场所、这样的群众亲水运动实在是太罕见了。也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端午节划龙舟作为极少数得到官方许可的群众性水上运动,弥补了现代城市生活亲水性丧失的遗憾,因而被人们赋予了更大的公共含义。

就像一位参加此次松阳龙舟赛的划手,在接受自媒体采访时所说的,他们划的不是龙舟,是松阳人的骨气,是松阳人代代相传的团结,不服输、敢争先。

难怪,两岸那么多人围观呐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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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文旅

02
全民赛事,帮城市恢复活人感

当然,各地赛龙舟的再次兴盛,不仅仅是亲水性的城市生活方式的回归,同时也有助于增强城市的认同感和凝聚力。

《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曾经吐槽过,所谓城市,不过是一个几百万人一起孤独生活的地方。如何消除现代城市的这种陌生人氛围,使之变得更有人情味,最好的办法就是举办全民参与的各类公共活动。

不管是已有两百年历史的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还是过去两年风靡全国的苏超、湘超、东北超等各种城际足球赛,抑或是亚运会、奥运会等国际大型综合赛事,对于塑造学校、城市乃至国家的自我认同,增强内部的凝聚力所发挥的作用,是有目共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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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唯美的(独)山(松阴)溪(龙)舟(蟾峰)阁图©松阳文旅

这点对于像松阳这样的小城市来说,显得尤其重要,甚至带有某种紧迫性。

事实上,随着全社会总人口的持续减少,以及年轻人纷纷涌向大城市谋生定居,很多小城逐渐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地域文化开始消散,方言传承已然断代。

之前有机构统计了全国各地6-20岁能够熟练使用方言人群的比例,江南吴语地区的比例是最低的。除了上海以外,像苏州、杭州、宁波、温州等地都低于10%,几乎团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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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靠举办具有浓郁地域风情的公共活动,来提升小城生活的魅力,可能是留住人的唯一办法。问题是,小城能够凝聚人气的公共活动并不多,而依托传统习俗、又添加入现代体育赛事、全民健身元素的划龙舟,算是其中之一。

在我看来,赛龙舟至少有两大优势:一是它的门槛低,谁都能参与,像这次松阳的龙舟赛,参赛队伍里既有大学生,也有企业家;既有本地的村镇街道代表队,也有千里迢迢赶来的北京国际友人队,大家聚在一起,交朋友第一、比赛第二,其乐融融。

另一方面,不同于在室内场馆中举办的各种庆典演出、体育比赛,龙舟赛也是践行“公共活动应该回归城市公共空间”这一理念的最佳范例。

看过巴黎奥运会的应该记得,那一届奥运会的开幕式并没有遵循惯例,放在封闭的体育场内,而是把主舞台设置在了塞纳河上,各国运动员不再徒步入场,而是分乘85艘游船顺河巡游,途经巴黎圣母院、卢浮宫、协和广场、大皇宫等城市地标。这一过程中,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人文历史得到了最完整也最直观地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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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国内各地之所以热衷举办龙舟赛,且规模越办越大,主办方的思路和巴黎奥组委是如出一辙的,甚至还多了一层考量——除了对外增加城市的曝光度,展现城市深厚的民俗底蕴,也让本地居民体验到自家城市的活人感,进而努力唤醒人们的乡土意识。

但江南有龙舟赛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一回我为什么选择去松阳看呢?

03
秘境松阳,走出差异化小城路径

在江南群星璀璨的县域名单里面,只有廿几万人口的浙西南山区小县松阳,并不是一个存在感特别强的地方。但是近年来,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具有辨识度。诸如“最后的江南秘境”“古代中国县域样本”等头衔,成为外界认识松阳的新标签。

这就好像,说到日本的城市,东京当之无愧是老大。但要说哪里最能代表日本文化,人们首先想到的却是京都,一座仅有137.39万人的小城,人口规模不及东京的十分之一,甚至比松阳所在的丽水市(253.9万)还要少。

同样的,丽水虽然经济上没有杭州、宁波那么发达,松阳在人口规模、城市面积上也没法和义乌、慈溪相媲美,却因其不一样的江南韵味,而逐渐受到关注。

那么这种不一样的城市韵味是怎么来的呢?

一方面,它跟松阳特有的地域文化密不可分。就拿赛龙舟这事来说,浙江绝大多数地方赛龙舟,祭奠的是伍子胥,而松阳龙舟赛前,拜的却是妈祖。

像2018年那次,20余个身穿明清服饰的村民,将妈祖从青田码道的天后宫里迎接出来,请到龙舟赛的现场,摆上各式祭品,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这和钱塘江-太湖流域龙舟活动的开赛仪式有很大不同,地域特征极其鲜明。

另一方面,它也得益于外部资源对于松阳的持续赋能。最近几年,当地通过与一系列建筑设计、文化媒体机构的深度合作,先后落地了先锋书店、玖层美术馆、竹林剧院等人文空间,直接拉升了整个县的文艺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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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里·松阳三庙文化交流中心内的文仓美术馆©存在建筑

特别是老城中心的松阳老街—三庙(文庙、武庙、城隍庙)片区,在刘家琨等知名设计师的介入下,实现了建筑外观的改造与空间功能的更新。

今年第二届三联人文风土季落地松阳后,不仅在毗邻老街的入口处开设了三联韬奋书店松阳店,还持续开展“三联城集City+”等文化聚落项目,把一批又一批的影像展、装置艺术、演讲表演带到了当地,给这座十八线小城注入了一流的文化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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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城隍庙,顶上挂着艺术家郭航的竹编装置作品《鲲》,下面是来自成都的七闲(7XIAN)乐队与松阳高腔传承人陈若琳正在演奏共创©三联人文城市

比如为了配合今年的端午节活动,当天晚上,三联组织了一场名为“今天为什么还要划龙舟”的沙龙活动,邀请来龙舟研究者岳阳、运动生活节创办者唐欢,以及北京国际友人龙舟队队长Polo,一起讨论龙舟、城市运动和今天的水上生活。

本文的主要观点,就是在那场沙龙上构思形成的。而站在城市的角度,更应该思考的,或许不只是为什么还要划龙舟?而是人们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城市?

过去几十年,所有的中国城市都以发展经济为唯一追求,一个个向一线城市看齐,结果一线城市没成为,反倒把自身的城市特征给丢失了。

事实上,大多数城市虽然做不了一线城市,却完全可以在公共服务、空间规划等方面成为一流城市。目前的松阳,很难说已经是一座一流城市了,但随着三联、刘家琨,随着越来越多人文、艺术、建筑团队的到来,松阳确实正在变得越来越有味道,越来越宜居。

而浙江作为共富示范区,其魅力恰恰在于,拥有无数像松阳这样富庶且各有特色、极具辨识度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