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子宫里没有环。”
曹医生放下B超探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而且子宫形态不对,像做过切除术。”
我愣住了,手里攥着的检查单被捏出了褶子。
“不可能,我十五年前亲手签的字,上的环。病历还在家里。”
曹医生没接话,转身去翻电脑里的电子数据库。
五分钟后,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认识一个叫郑晓玲的女人吗?”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郑涛去世五年的妹妹。
我摇摇头,声音发颤:“他妹妹……不是说车祸走的吗?”
曹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指着病历上的一行字。
“你入院那天的床位,是她退掉的。”
01
我27岁那年嫁给郑涛。
那时他在城里开了家小建材店,谈不上多有钱,但人踏实,对我也好。
结婚那天,酒席摆了二十桌。郑涛端起酒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不要孩子,我就疼何玉贞一个人。”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鼓起掌来。
有人起哄,有人夸他“有担当”,也有人小声嘀咕。
我注意到婆婆郑玉凤的脸,当时就黑了下来。
她坐在主桌,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我妈后来悄悄跟我说:“你婆婆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没事,郑涛做得了主。
婚后两个月,郑涛又提了一次丁克的事。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搂着我说:“玉贞,我是真不想要孩子。生孩子太遭罪了,你身子骨弱,我不想让你受那个苦。”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里暖烘烘的。
说实话,我不是特别喜欢小孩,但也不是坚决不要。
既然郑涛这么说了,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只是婆婆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郑玉凤隔三差五就来家里,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什么时候要孩子”。
郑涛每次都说“妈你别管了”。
郑玉凤就摔门走,走之前还要丢下一句“我白养你这个儿子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一回我跟郑涛说:“要不,咱们还是要一个吧,让妈高兴高兴。”
郑涛当时在看账本,头也没抬:“说了不要就不要,你别听她的。”
他的语气有点硬。
我不敢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天天想这件事。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节育环。
上环一劳永逸,郑涛不用再操心避孕的事。
最关键的是,这样能给婆婆一个交代——我不是不想生,是我不能生了。
我自作主张,去了一趟市妇幼保健院。
挂的是专家门诊,曹梅芳医生坐诊。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想好了吗?”她问我。
“想好了。”我点头。
“你这年纪,确实可以考虑。但你先生同意吗?”
“他同意的,他一直不想要孩子。”
曹医生看了看我,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那你先去做个检查,下周过来,我安排手术。”
我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心里居然有点踏实。
回到家,我跟郑涛说了这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自己去的?”
“嗯。”
“没人陪你?”
“医院很大,我找得到路。”
他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玉贞,谢谢你。”
我笑了笑,说谢什么。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比平时多一碗。
我当时想,他是真高兴。
02
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
郑涛说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店里忙。
他坚持要送。
到医院门口,他接了个电话,皱着眉头说工地出了点事。
我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着他车尾消失在路口,转身走进医院大楼。
手术不大,打完麻药,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曹医生已经走了,护士帮我整理东西。
“手术很顺利,回去好好休息。”护士说。
我点点头,想坐起来,感觉小腹有点坠胀。
护士扶我下床,递给我一张单子。
“这是手术记录,您确认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也看不太懂。
就签了名字。
护士把单子收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
回到家,郑玉凤居然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妈,您来了。”我扶着墙走进去。
“你做什么手术了?”她盯着我问。
“上环。”我实话实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上环?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你可真够积极的。”她站起来,拿起包,“我儿子说什么你都听,他让你死你去不去?”
“妈……”
“别叫我妈。我当不起。”
她摔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小腹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郑涛回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妈来过了?”他问。
“她说你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他把我搂进怀里:“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那之后的日子,确实挺好的。
郑玉凤不再逼着要孩子了,可能觉得我已经“绝了后”。
她偶尔来家里,也不再甩脸色。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一晃,十五年。
03
这十五年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里。
郑涛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店发展成了公司。
他天天在外面跑业务,有时候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郑玉凤。
郑玉凤身体不好,腿脚不方便,隔三差五要往医院跑。
都是我陪着去的。
挂号、排队、拿药,一来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在医院走廊,遇到一个老邻居。
她看了我半天,问:“玉贞,你们怎么还不要孩子?”
我笑了笑,说:“我们不打算要了。”
老邻居咂咂嘴:“不要孩子老了怎么办?谁养你?”
我说:“有郑涛呢。”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郑玉凤一路上没跟我说话。
到了家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就没想过,郑涛要是哪天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说:“他不会的。”
郑玉凤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
郑玉凤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不会生,真的没关系吗?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怀疑过郑涛。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我安慰自己,都是瞎想。
郑涛对我好,这就够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那年冬天,我帮郑玉凤收拾房间。
在她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锁扣生锈了,轻轻一碰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照片。
全是小男孩的照片。
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
每一张背后都用铅笔写了日期。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郑玉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你在翻什么?”
她的声音很冷。
“我……收拾柜子,看到这个盒子。”
她把盒子一把抢过去:“别乱翻我的东西。”
“妈,这是谁家的孩子?”
“亲戚家的,怕弄丢,放我这寄放一下。”
我没再问。
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跟郑涛提了一句。
“你妈柜子里好多小孩照片,是谁家的?”
郑涛正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
“表姐的,你别多问。”
他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握得有点紧。
我没再追问。
但那个铁盒子,那沓照片,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04
日子继续过。
直到我42岁这年。
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月经开始乱了。
先是量多,后来量少,然后干脆不来。
来了又不走,一走一两个月。
我以为是更年期前兆,没太在意。
有一天晚上,肚子疼得厉害。
我捂着肚子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郑涛出差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给郑玉凤打电话,她没接。
自己打了120。
到了医院,急诊科医生给我做了B超。
医生看着屏幕,皱了皱眉。
“你子宫里没有节育环。”
“什么?”我愣住了,“不可能,十五年前我上过环。”
“我给你仔细看了,确实没有。要么是脱落了,要么就是根本没上过。”
“脱落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移位,严重的话会刺破子宫。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我说有,月经不规则,偶尔肚子疼。
医生说:“你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最好去市妇幼。”
我躺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了市妇幼。
挂的是妇科专家号。
当医生摘下口罩的时候,我认出她来了。
曹梅芳。
十五年过去,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但她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何玉贞?”她看着病历上的名字,“是你?”
“曹医生,好久不见。”
她点点头,让我躺到检查床上。
B超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停下。
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你上过环?”
“确定。”
“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就是您给我做的手术。”
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探头,摘了手套。
“何玉贞,你子宫里确实没有环。”
“不止没有环,你的子宫形态也不对。”
“像是做过子宫切除术。”
我这辈子没这么慌过。
“不可能,我当时明明做了上环手术,手术记录我都签过字的。”
曹医生没说话。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你稍等一下。”
她走出诊室,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十五年前的病历,还在档案室存着。”
她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纸。
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何玉贞,你认识一个叫郑晓玲的人吗?”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郑晓玲是郑涛的妹妹,去世五年了,说是车祸。”
曹医生把病历转过来,指着中间一行字。
我低头看那行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郑晓玲,女,23岁,未婚,入院诊断:孕28w要求引产。
退床记录:患者术后大出血,转ICU,床位由何玉贞转入。”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当时不知道。护士让我住那个床位的,说是空出来的。”
曹医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何玉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十五年前做的那台手术,我在手术记录单上写的是‘子宫肌瘤剔除术’,不是‘上环术’。”
“你签字的那个单子,也不是上环同意书,是手术同意书。”
“你现在这个子宫,已经不具备生育能力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窗外有鸟叫。
走廊里有人在喊号。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但我那个十五年来一直相信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05
我拿着曹医生给的病历复印件,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晓玲,引产,大出血,退床。
我,上环手术,签字,子宫切除术。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郑晓玲不是车祸去世的吗?
郑涛亲口跟我说的。葬礼上他哭得很伤心。
郑玉凤也说是车祸。
为什么病历上写的是“引产术后大出血”?
我打电话给郑涛。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给郑玉凤。
“妈,晓玲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医院查到她是因为引产大出血去世的,不是车祸。”
“谁跟你说她引产的?那些都是医院的记录,你别瞎信。”
“妈,病历不会说谎。”
“我说了不是就不是!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郑晓玲的死,跟那间医院里发生的某些事,可能有关系。
而我那台“上环手术”,也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
当天晚上,郑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病历复印件。
他愣了愣,走过来拿起病历。
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我在医院调出来的,十五年前的手术记录。”
“你调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我当年做的那台手术,到底是什么手术?”
他没说话。
“郑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放下病历,坐到沙发上,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玉贞,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是我不敢告诉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晓玲她……是为我死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怀了一个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是我生意上的合伙人。我让她去打掉,她不肯。后来出了事……”
“她是因为引产大出血死的?”
他点头。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是车祸?”
“妈不让我说实情。她嫌丢人。”
“那我的手术呢?为什么会变成子宫切除?”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盯着他。
“郑涛,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十五年前,是你让我去做那台手术的吗?”
他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了。
那几秒钟,我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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