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佘晓晨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方远

今年5月,很多短剧从业者都被一则新闻刷屏了。两部全AI生成竖屏短剧《摸金之天机入梦》和《饿塔》入选了今年戛纳国际电影节的展演单元,成为中国短剧行业在戛纳的“首次荣誉”。这也被一些人看作是中国AI短剧的“里程碑时刻”。

6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机入梦》在红果短剧正式上线。从年初立项到剪辑完成,水母智能和制作团队投入了上百万的成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这部“超头部”作品。这比很多真人短剧的投入还要大,但在传统的制作流程中,做出这类题材和效果的剧作需要花上10倍成本。

出品人周志鹏感到很兴奋。探索AI短剧两年多之后,公司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精品化”路线终于要得到市场的检验。

AI短剧在各大榜单上出现的频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数据,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

越来越多新面孔出现时,大量制作真人短剧的“工厂”则感到焦虑。

5月的一个深夜,一个郑州头部短剧公司的老板凌晨4点仍在开会,和团队商讨接下来如何转型。在郑州之外,头部短剧公司麦芽传媒、九州文化等都在投入AI制作。其中,九州文化的AI短剧团队已经扩张至4000人以上。

6月23日,豆包视频生成模型最新版本Seedance2.5正式发布,目前处于内测尾声,将于7月初正式上线。

发布当日,一位模型代理商在现场表示,现在AI漫剧十分火爆,他们已经和火山引擎签约了1000万的合作年框,市场需求很大。但行业普遍的看法红果审核日益严格,走量的都过不了审,“只能精品化,不然活不下去。”

一场“AI革命”中,所有短剧公司都在重新审视行业的红利和机会。

AI取代“短剧工厂”

47岁的阿贵去年成为了一名短剧演员,他原本以为这份工作能做得更久一点。

2025年10月,阿贵报名参加素人海选,原本从事快递工作的他在现场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经历过层层选拔,热爱表演又有些天赋的阿贵开始演反派、演保镖,还和郑州的头部短剧公司日新阅益签了约。他开了自己的抖音号,开始日日进组拍戏。

但仅仅半年,“现场”就已高光不再。

大志影视基地是阿贵经常来拍戏的地方,这个占地1万平方米的拍摄基地于去年3月落成,改造自非遗小镇。巅峰时期,每天有十几个剧组在这里拍戏。

基地工作人员告诉界面新闻,真人短剧井喷时,基地的医院场景能同时提供给三个剧组使用。停车场挤满剧组车辆,甚至堵住了村民回家的路。2025年,郑州已经建成投入使用的短剧基地高达十几家。

而在春节之后,大志影视基地一度空置。6月的一个白天,界面新闻在现场看到,仍在拍摄的剧组大概有三到四个,不少布置精细的场景无人使用。工作人员告诉界面新闻,现在他们在打造文旅方向努力“回本”,比如吸引游客前来体验拍摄短剧。

 郑州大志影视基地。(图片来源:界面新闻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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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大志影视基地。(图片来源:界面新闻拍摄)

聚美优品创始人陈欧也在郑州投资了一个短剧基地,专为竖屏内容提供拍摄场地。界面新闻曾于2025年9月探访这一基地,当时每天拍摄的剧组至少八九个。但当界面新闻6月初来到基地时,大量的场景都处于闲置状态,仅有一两个剧组正在拍摄。

取而代之的是,基地内放着AI公司的宣传海报,招募影视行业人才学习AI。

DataEye研究院数据显示,今年4月,抖音原生端单月新增AI剧及漫剧4.42万部,是同期新增真人实拍微短剧的13倍多。近几周,红果平台热播榜前10名中,AI短剧频频上榜。6月21日,红果平台热播榜前10名中,AI短剧占到6部;6月24日的榜单中,AI短剧占到一半。

一位从今年开始看AI短剧的观众告诉界面新闻,AI短剧能比真人剧提供更多的爽感,情节和画面可以更加天马行空。他现在看AI剧和真人剧的比例已经接近各占一半了。

尽管如此,AI的冲击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一大批靠真人实拍吃饭的从业者不得不加速转型。

天桥短剧的道具师小梦一度以为自己要失业了。上个月,天桥短剧的最后一部真人实拍短剧完成杀青。这家郑州头部短剧企业正逐步调整业务方向,放缓真人实拍短剧布局,向新赛道转型。业务鼎盛阶段,公司每月可产出100部真人实拍短剧。

“企业转向AI创作并非我们单方面能够自主决定,而是要综合市场环境、行业政策、技术发展与用户需求多方因素统筹考量。”天桥短剧副总周钰晴向界面新闻表示,AI技术、平台政策等多重因素叠加之下,行业的发展风向已然发生明显转变。

2025年第四季度起,红果开始逐步调整承制方保底政策,从“普遍保底”转向“按项目质量和市场表现配置资源”。2026年2月后,AI技术的快速发展显著降低了部分内容的生产周期和成本,冲击了真人短剧原有的成本结构和回报预期。

天桥短剧的管理层很快敲定了转型的决策。春节过后,公司仍有部分真人短剧存量项目待拍摄,片场导演与一线工作人员在推进拍摄工作之余,陆续收到了沟通邀约——相关负责人开始了解大家对于业务转型的意向与想法。

道具师小梦选择了接受变化。她坐在电脑前看了一整天教程,紧接着是两天的内部培训。小梦和其他“来自现场”的员工一起学习如何使用AI工具、如何向AI描述自己想要的场景。

小梦曾经的工作日常是在剧组跑动。和办公室大楼同在一个园区的3号楼,有着天桥短剧特地打造的拍摄基地。但现在这里的大门已经被锁上。暂停真人拍摄之后,天桥短剧已进入了“全员AI”状态,彻底向AI转型。

技术改写规则

天桥短剧的转型并不是个例,而是整个行业都在面临的风暴。据界面新闻了解,包括“听花岛”这样的头部精品短剧厂牌都在探索AI剧,更不用说其他靠量取胜的中腰部公司。

近半年来,视频生成技术的快速进步,是AI短剧爆发的底层基础。尤其是今年2月份,在字节跳动发布Seedance 2.0模型之后,AI视频生成水平被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

以《天机入梦》为例,在去年12月打磨的时候,水母智能团队已经觉得“效果还不错”了。但Seedance 2.0发布之后,制作团队又把很多设定做了迭代,每个月的画面质量都在提升。

在传统的制作流程中,同水平的3D动画成本高达每分钟18万,总体成本是几千万、上亿的级别。但有了AI,这类科幻类作品的成本可以压缩到几十万到一百万。

事实上,如果不是制作极其考究的获奖作品,AI短剧的成本还能降得更低。陈柯工作室在今年2月才开始启动《聚宝仙盆》项目,该系列剧即将播出第五季,算是红果上的爆款AI剧之一。

陈柯告诉界面新闻,《聚宝仙盆》一季剧集的制作周期在18到20天左右,第二季的成本在10万左右,但第四季有较多精彩打斗的戏份,成本逼近20万。即使是这样,成本也比热榜上的真人短剧小得多。

据界面新闻了解,陈柯工作室此前业务和短剧并无关联,主要做设计和内容运营。正是看到了AI带来的全新机会,大量像陈柯工作室这样的小团队或者个人涌入了短剧产业。

随着“手搓”AI剧的人越来越多,第三方Agent平台也开始出现。比如水母智能就有自己的AI创作平台“触手AI”,第三方团队可以用AI辅助完成IP筛选、改编、制作到发行的全链路。

河南葱头文化联席CEO耿梦阳告诉界面新闻,他们也是看到了大量的客户有制作AI视频的需求,所以开发了一款名为“智影魔方”的AI内容创作平台,专注于短漫剧与广告素材制作。上线一个半月,平台就吸引了近万名注册用户。耿梦阳表示,相比传统拍摄方式,短剧及广告素材的制作成本与周期均能降低约90%。

而对于天桥短剧这样的“传统”短剧公司来说,全面转型AI之后带来的改变也更加直观。周钰晴告诉界面新闻,过去,天桥短剧一部S级短剧的制作成本需要上百万,人员规模也在大几十甚至一百。但如今成本和制作流程已经全然不同。

 天桥短剧办公楼,此前经常有人在楼下拍摄真人短剧。(图片来源:界面新闻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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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短剧办公楼,此前经常有人在楼下拍摄真人短剧。(图片来源:界面新闻拍摄)

比如写剧本时,一位编剧曾经需要限定十个场景以控制成本,现在完全没有了这些限制。而剧本出来之后,过去要靠演员统筹手动拆分场景和人物,现在,只需要将本子交给AI,AI会直接生成场景、角色和场次。然后,“抽卡师”再进行挑选和核对。

以天桥短剧5月制作的AI短剧为例,公司已经可以实现周期上缩短三分之二、成本降低80%。

这样的效率提升放在任何行业都是“革命性”的。但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拿起了AI的武器,大家最终比拼的又剩下了什么?

竞争回归本质

去年年底,在AI还没有如此普及的时候,就有多个短剧制作方向界面新闻表达过相同的忧虑:短剧的用户是有限的,但新的制作方还在扎堆涌入,最后有多少人能真正赚到钱?

如今半年时间过去,AI工具的成熟让短剧产量又有了巨幅提升。这意味着,要脱颖而出也更难了。根据DataEye-ADX行业版数据,截至2026年4月,4月单月新增AI剧/漫剧约4.4万部,新增剧目中,播放破亿的有267部,占比仅为0.6%。

如今,短剧行业覆盖用户规模已达7.18亿。红果短剧的用户量已经超过3亿。短剧曾以最刺激用户情绪的方式走红,再用密集人力堆砌出来的“效率游戏”里迅速增长。AI把这种效率推向了新的高度,但效率本身并不产生爆款。

多数短剧公司曾在红利期承接大量内容订单,以“跑量”取胜,但更多人意识到,这套机制已经快要失效。

今年3月入局AI短剧行业的王一鸣明显感觉到,做AI剧的成本又开始上升了。刚开始,1分钟的算力成本不到100元,但现在要卷出一个画面相对精美的短剧,1分钟的成本已经达到了300至500元。

南京头部短剧公司八点光线也快速觉察到了AI短剧的困境。经理韦成超告诉界面新闻,行业里的报价已经缩水到十分之一。与此同时成本在上涨,利润空间不断减少。

他还提到,目前AI短剧的IP同质化现象极为严重,他们经常接到重复剧情、换汤不换药的剧本。比如“深海捕鱼”这个题材,市场上一个月能有几十部相似的短剧。

用户的感知也很明显。一位在业余时间看短剧放松的观众向界面新闻表示,目前AI短剧同质化很严重,生成的角色缺乏特色,过于标准。

在一份由《半岛晨报》和大连外国语大学新传百川采访团于今年5月发起的调查问卷中,58.26%的受访者认为剧本雷同、套路化严重,53.91%的受访者认为剧集中角色表情呆滞、动作僵硬,41.3%认为配音刻板、缺乏情感,同时,41.84%的受访者认为,AI短剧缺乏真人演员的情感张力与共鸣,这是最大劣势。

据界面新闻了解,作为最大短剧平台方的红果已经注意到了低质AI剧泛滥带来的问题。红果方面表示,4月以来,对平台上的AI剧内容展开大规模治理,重点处置了内容低俗猎奇、画面粗糙、剧情逻辑混乱、渲染极端情绪的低质AI剧超万部。

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表示,AI技术为短剧行业带来了新的机遇,它降低了创作门槛,拓宽了题材边界,让更多创意得以落地,但也伴随着不容忽视的问题。红果希望引导AI剧出品方从“拼速度、拼数量”转向“拼品质、拼创意”。

 热播AI短剧 (图片来源:界面新闻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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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播AI短剧 (图片来源:界面新闻制作)

有多位受访人士告诉界面新闻,他们明显感觉到了红果的审核在步步收紧,5月下旬,AI短剧审核堪称“史上最严”。另外,有业内人士表示,5月开始,红果也降低了对AI仿真人剧的保底扶持和分账比例。

对于未来的出路,八点光线下一步的计划是出海。这也是多数人在进入AI短剧后快速觉察到的变化:国内市场的利润空间已经很小,但海外平台仍然需要大量的内容供给。

而周志鹏的判断是,靠产能赚钱的窗口期正在缩短,精品化一定是未来的趋势。

什么样的人能做出精品化的短剧?在“AI淘汰短剧从业者”的这波浪潮中,多位行业人士都向界面新闻表示,懂内容的编剧和导演,是技术最无法替代的一群人。耿梦阳告诉界面新闻,他们在招聘AI短剧人才时,最看重的还是对于影视的审美,相反,对于AI软件和技术的使用要求并不是很高。

“审美”是一个难以被量化的能力,但聚焦在短剧行业,一位从业者向界面新闻举例称,比如对于剧本里的某个场景,不同导演处理镜头的方式也不一样,一些“爆款导演”往往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放大镜头。AI出现后,原本在短剧行业“够用”的能力更容易被替代,很多导演和编剧实际上也被倒逼着提升自己。

陈柯工作室的成员同样在内容编排层面下了很大的功夫。陈柯告诉界面新闻,想把长篇小说改编为好看的AI漫剧,此前短剧改编的爽点公式和框架是不适用的。原因在于,观众希望能在慢节奏中看见人物的成长和群像魅力,同时也想看到修真斗法的爽感。所以在创作过程中,团队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把剧情进行改编压缩处理,以及进行打斗戏份的想象创作。

这和短剧发展初期的“鱼龙混杂”形成了对照:上述从业者告诉界面新闻,几年前短剧行业兴起,从导演到演员都毫无经验的团队,也能制作出一部简单的短剧,通过投放获得不错的播放量。但现在,优秀短剧的诞生往往需要制作团队既拥抱AI、也兼具短剧和传统影视行业的经验。

周志鹏认为,“今天做AI短剧已经几乎不存在技术上的门槛,比拼的是内容的理解。”

当平台红利不再,所有人都用同一套工具生产内容时,竞争回到了最本质的问题上:讲故事的人,有没有能力吸引观众点开下一集。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小梦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