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观鱼 阮佳琪】
“我觉得,对于一个优秀的演员来说,共情能力和控制能力同样重要。”6月24日,在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评委见面会上,宁理这样回答关于演员核心素质的提问。
在他看来,两者缺一不可——没有对复杂人物的共情,表演会沦为失去灵魂的炫技;而仅有共情却缺乏技术层面的把控,又会变成自我陶醉式的自嗨,“所以这两个能力,缺一不可。”
这番话,几乎可以看作宁理表演理念的注脚。他不相信单靠技术就能成就一个好角色,也不认为仅凭直觉就能抵达表演的深处。
从《无证之罪》阴鸷狠戾的“李丰田”,《警察荣誉》沉稳通透的“陈新城”,《繁城之下》隐忍复杂的“宋辰”,到《爱情神话》自带烟火气的“小皮匠”、《流浪地球2》理性与悲悯交织的“马兆”,宁理从未重复自己。他塑造的每一个角色都如水随形,让表演褪去“演”的痕迹,只剩下“是”的存在。
获得白玉兰“最佳男配角”两年后,宁理再次回到这个舞台。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变了——从曾经的忐忑参评者,成了手握评判权的评委。
“我以为会比较平和,”宁理坦言,“但真正开始工作后,发现责任更加重大。因为要面对很多参评者、参评作品,要做出自己公正客观的评判。”
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评委宁理与新潮观鱼等对话
什么是好作品、好表演?宁理认为,答案并不复杂:剧本要完整,表演要真实细腻、有个人特色,同时符合影视工业的标准要求。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作品能打动观众,透过屏幕走进观众心里。能让观众在故事里看见自己、看见人生、看见世间百态,这才是最关键的。”他对新潮观鱼说,奖项本质上是对作品生命力的认可,“而作品长久的生命力,根植于观众真实的感动与共鸣”。
与角色相处多年,宁理始终对表演保持着一份清醒。他曾说,演员“要永远有对人性和社会的反思,不能娱乐至死”。
在这次对话中,他进一步向新潮观鱼解释了这句话的含义:“娱乐性并没有什么不好,大家在工作之余看一些轻松的剧,是特别好的一种放松。但是,仅仅为了追求某种肤浅的、粗俗的东西,对于人的未来是会有一定伤害的。”
在他看来,影视从业者肩负着一种社会责任,“我们从事的行业会影响别人的视角以及思考方式。我们要珍惜这种权利和能力”,带给观众温暖治愈的力量,传递积极动力。
回望自己的演艺之路,宁理觉得每个角色都对他影响至深,相当于经历了一段又一段的人生。
如果非要挑个最重要的,当属《无证之罪》里的“李丰田”。他笑着回忆道,“一次参加活动,(我)在电梯里碰到一个女孩,她(看到我)就开始手抖,我突然意识到角色在观众心中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不过,宁理并不担心被“定型”,他相信只要角色够经典,观众自能区分演员和角色,“好角色跟类型无关。关键是要有生命力、有原创的气质。”在他看来,正是过往所有角色的累积,才塑造了今天的宁理。
宁理在《无证之罪》中的经典名场面:李丰田反向抽烟
如今,影视行业正经历着形式上的变革。长剧、短剧、中剧,新的媒介形态层出不穷。有人担心短剧会影响传统剧集的品质,宁理并不这么看。
“话剧、电影、电视剧也好,长剧、中剧、短剧也好,只是一种形式。”对他来说,所有好的作品、好的角色,都值得去尝试。
他还向新潮观鱼透露,自己正考虑以“开发者”的身份参与短剧项目,希望在故事中寻找关于心灵成长与人性反思的切口,“跟人有关系的,我都很感兴趣。”
至于短剧是否会冲击长剧,宁理则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回应了这种焦虑,“你看世界杯的时候会吃零食,跟朋友聚会时会吃精致的宴席。影视文学作品也是一样,有不同的形式、不同的作用。不用太担心谁取代谁,只要根据作品本身应有的规律去做,就足以成立。”
聊到国产剧的未来,宁理没有给出宏大的愿景,而是指向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向——深度,“我们中国不缺故事,也不缺荧幕形象”,关键在于“如何能把现有的故事讲得更深入”。
他以行业剧为例,“很多时候只是批了行业的外衣去讲爱情故事,其实可以更多探讨行业本身,探讨行业与生活、生命、生活质量之间的关系,去深层了解它的本质。”
有人说,宁理是“大器晚成”的代表,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我就是热爱这份工作,努力把它做好”。
他同时强调,”我们千万不要觉得从业者比观众高级,并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共生关系,我们可以从观众身上学到很多。所以我特别尊重观众、感恩观众。”
以下内容整理自现场对话,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微调语序并删减冗余表述,供读者参考:
问:2024年你斩获白玉兰最佳男配角,如今以评委身份参与,想问问获奖这两年,你的职业生涯产生了哪些影响与变化?身份切换后,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宁理:我觉得,获奖对我来说可能是一种肯定和鞭策吧。之前也一直努力工作着,但得奖以后,是真正认识到我的所有努力是会被看到、被认可的,这也让我对待今后的工作更加认真。
身份的变化是这样,因为之前是作为一个参赛者、参评者来参与白玉兰,会非常忐忑,希望能够被认可、被看到。这次作为评委,我以为会比较平和。但真正开始工作以后,就觉得你的责任更加重大,因为要面对很多的参评者、参评作品,要做出自己公正客观的评判,对每一个人的工作都做出客观评审,我觉得这个责任更加重大。
新潮观鱼:判断一个好的作品,一个好的表演,你最看重几个维度呢?今年的入围作品有没有让你眼前一亮的类型?
宁理:我觉得每一个类型都有它很让人眼前一亮,或者是它优秀的地方。这次入围的众多作品里,最终获得提名的几部,各有各的优点和长处。
我们这次评委里面有导演、演员、编剧还有美术。我们几个人肯定会站在各自专业角度,从不同维度评判作品,但我们看待作品,也会达成统一的整体共识。
我觉得一部好作品,首先剧本要完整,表演要真实细腻、有个人特色,同时也要符合影视工业的标准要求,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作品能打动观众,透过屏幕走进观众心里。能让观众在故事里看见自己、看见人生、看见世间百态,这才是最关键的。
奖项其实是对作品生命力的认可,而作品长久的生命力,根植于观众真实的感动以及共鸣。
问:站在演员的角度,回望你的演艺之路,哪个角色对你影响最深?
宁理:我觉得每个角色对我的影响都挺大的。因为你饰演的每个角色,都相当于经历了一段人生。可能对于我的职业生涯来说,比较重要的是《无证之罪》(李丰田)这个角色。
但我觉得,我接过的每一个角色,对于我的人生来说都有很多影响。我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我,可能跟那些角色也多多少少有一定的关系。
问:今年白玉兰入围名单兼顾人气与实力,不少青年演员首次入围。你认为青年演员斩获白玉兰提名,对他们的演艺道路成长有着怎样的意义?
宁理:我们这个行业,整个都是在一个不断新旧交替的过程中,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中流砥柱。我觉得,他们的入围,让我看到了新生力量逐渐承担起他们的重要责任,我感到非常非常高兴,为他们感到非常的骄傲。
问:看到这次的提名名单,你有什么样的感受?这些作品之前有没有看过?能不能举例子聊聊,你觉得它们分别有哪些亮点?
宁理:有的作品是我在接下评委工作之前就看过,还有一部分是当了评委之后才看的。我觉得,这次入围作品的类型是各种各样的,每一部都带着全新的创作思路和新鲜视角。我的感受是,真正感受到了百花齐放。
(你之前就看过的是哪一部?)
我之前看过《太平年》,看过《生命树》,看过《沉默的荣耀》,这些都看过。当上评委之后,所有入围作品都要重新完整看一遍,而且要带着不一样的视角。
以前我只是普通观众,现在再看,会同时兼顾从业者、行业观察者的多重心态,而不是仅仅从一个演员或者观众的角度去看,要整体地看一部作品。
新潮观鱼:之前谈到演员这个行业,你曾说“要永远保持对人性跟社会的反思,不能娱乐至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宁理:我觉得,首先,其实我们从事的这个行业它有一定的娱乐性。娱乐性并没有什么不好,大家在工作之余能够看一些比较轻松的剧,轻松的作品,这是特别好的一种放松。但是,仅仅为了追求某种肤浅的、粗俗的东西的话呢,对于人的未来是会有一定伤害的。
作为我们(影视行业从业者)来说,我们要有一种责任感,对社会的责任感,我们从事的这个行业会影响别人的视角以及思考方式。所以,我们要珍惜我们的这种权利、这种能力,去好好善待它,去更好地引导观众去反思,以及带给观众温暖治愈的力量,传递积极动力。
问:你曾说表演要“像水一样无形”?这是怎么理解的?评审时,怎么去判断表演的真与灵?会重点捕捉哪些细节?
宁理:演员是创作者,创作工具,也是一个创作产品。同样的一个演员会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你在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是以你为中心,是以演员为中心,还是以角色为中心,这有很大的区别。
就像我们那时候上戏剧学院的时候,老师说,你作为一个演员,要热爱你们心中的角色,而不是角色中的你们自己。所以我觉得,(表演)要像水一样,就是要像角色一样,把你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而不是说都是你自己。
我在作为评委的时候,我更看重的是这个演员在扮演中,他对角色的贴合度,以及对于角色诠释的细节和层次感。
问:你刚才说之前像《太平年》这类作品,以普通观众身份的看过,这次担任评委又重新看,有没有发现第一次观看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宁理:其实好作品每次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第一次看只看懂故事,第二次看是看身处宏大历史背景下每个人的选择和态度,还有他们面对历史变革做出的反应。
新潮观鱼:现在不少电视剧演员跨界尝试短剧创作,包括本届的评委刘丹老师也有相关尝试。在你看来,短剧是否已经成为实力派演员的新赛道?你会愿意尝试短剧拍摄吗?
宁理:其实我觉得就是形式(不同),话剧、电影、电视剧也好、长剧、中剧、短剧也好,只是一种形式,一种媒体形式。对于我们演员来说,我们就是要演一些好的作品,去演一些好的角色。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新的赛道,所有好的作品,我都愿意去尝试。
(那有人来找你拍短剧吗?)
我自己还在考虑去开发一些短剧作品。我觉得现在大家的工作、生活都比较快节奏、忙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做一些比较优质的短剧,带给观众一些比较好的精神食粮。
(短剧的表演形式会不会影响到正剧、长剧的表演形式呢?)
我不知道你们看不看世界杯啊?看球赛的时候,可能大家习惯吃一些小零食。食物会有各种各样的作用,在这种时候你会吃一些小零食,在跟朋友聚会、跟家人聚会的时候,你可能会吃一些比较精致的宴席。同样,我们说影视文学作品是一种精神食粮,它也有不同的形式、不同的作用。
所以我觉得不用太过担心于你要取代别人,或者别人要取代你,只要是根据作品本身它应该有的规律去做,去完成它,我觉得就足以能够让它可以成立。
(你说的开发是指以不同的身份去参与吗?)
对对对,我是以开发者,主要以演员、参与者的身份参与进去,(也)去找一些故事吧。
(你感兴趣哪些故事呢?)
比如说心灵的成长,我们对于现在自身的一些反思,一些心理方面的东西,很多,主要是跟人有关系,我都很感兴趣。
(那你自己平常看吗?)
我会看一些,我看的还是相对少一点,我还不是很了解,还是在学习的过程当中。
新潮观鱼:你希望未来国产剧,无论长剧短剧,它能够再多出一些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荧幕形象呢?
宁理:我觉得,其实我们中国不缺故事,也不缺荧幕形象,只是说我们如何能够把这些现有的故事和形象能够讲得更加深入,而不仅仅只是展示一些表面的现象,这是我们要做的一些工作,而不是去拓展一些所谓的没有开发的,没有展现出来的一些类型。
市面上各类题材其实基本都覆盖到了,只是如何能够更深度、更广度地去展现出来,这是我们要努力去做的事情。
(能具体举个例子吗?所谓的“深度”是指?)
比如说有一些行业剧,很多的时候,一些行业剧可能更多只是批了行业的外衣去做爱情故事,我觉得可以更多探讨这个行业本身,探讨行业和我们班生活、生命、生活质量之间的关系,应该去深层地了解它的这个本质。
(你被认为是实力派演员“大器晚成”的代表之一,怎么看这个评价?)
是不是“大器晚成”,我不太清楚,反正我热爱这份工作,我就努力把它做好。
问:身为白玉兰评委,也是演艺圈的前辈,你有没有什么话想送给今年入围的演员,或是那些暂时还没被大众熟知的年轻演员,分享一些经验?
宁理:我想说,你选择的这个职业和这个事业是你热爱的,获奖只是锦上添花,我希望所有的从业者都能够真正用心去做他们热爱的职业。
问:未来还有什么作品可以让大家期待一下的?或者想挑战的角色。
宁理:就像我刚才说的,每个角色都有值得去挑战的空间。我没有特定想挑战的某一类角色,我只是期待能碰到更多新的角色,我觉得每一个角色都是一种挑战。
问:能不能谈谈你对上海的印象?
宁理:上海是我第二故乡,我18岁的时候就来上海了,我算是一个新上海人吧。
我记得拍《爱情神话》的时候,当时演“小皮匠”。徐峥跟我说,“师哥,你可以说普通话,小皮匠可以是外地人嘛。”我说“个勿要额呀,吾会的刚额呀。”(不用呀,我会说上海话的)
我真的是对上海感觉很亲切,因为在这里上学、工作。每次回来就感觉到非常的温暖和舒适。
(那你平常用上海话用的多吗?)
不多,但我觉得方言能够代表着一个地方的文化,它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的遗产,所以我觉得应该是保护的。
(上海话是怎么学的?)
我对任何语言都挺感兴趣的,去到哪里拍戏,都愿意学几句当地方言。我在上海读了四年书,之后也在这边工作,所以总是希望能用本地话和当地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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