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诗经》里有很多“采”。如采薇,采蘩,采苓,采绿,采芑,采葑,采菲…古人写春天,不是站着看花,而是蹲下来摘草。

今天的人读《诗经》,容易把这些理解成一种文学意象,仿佛是为了押韵,为了抒情。但如果真正走进日本乡野,会发现那并不是比喻,而是生活本身,所以我一直不厌其烦的向游客强调:赴日旅游的精华,在乡村。

春天来了,人就是要去地里采,这种古老的季节性动作,无论在中国,还是日本,都依然完整保留着。每年三月到五月,日本乡间最热闹的,不是樱花,而是山菜,比起花,日本人更先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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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采采卷耳”,是在日本乡下。

那是在奈良生驹山里一个早春的上午,空气还有寒意,地面潮湿,枯叶下面冒出一点一点新绿。一群老人弯着腰,提着篮子,慢慢往山坡上走,不是散步,是在找山菜,山里有蕨(わらび)、薇(ぜんまい)、独活(うど)、款冬(ふきのとう)、木通芽(あけびの芽)、行者蒜(ぎょうじゃにんにく)等。

他们不说“去玩”,也不说“踏青”,他们说:山に入る(进山)。这个词很古,像《诗经》里的“陟彼南山”,这里的“山”不是景观,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春天到了,就该进去,像祖先那样。

日本的“山菜文化”,是这个国家最古老的饮食遗存之一,比寿司早得多。在绳文时代,日本人就靠采摘和渔猎生活。进入农耕时代以后,稻米成为主食,但采摘没有消失,而是退居到一种更细腻的位置,成为季节感的一部分。

现代社会的食物是全年供应的,你冬天也能吃西瓜,夏天也能吃草莓,季节被超市打平了,但山菜不一样。

山菜只在那个时间出现,错过,就是一年。所以日本人对山菜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珍惜。这不是因为它多好吃,老实说,大部分山菜甚至带苦味,款冬苦,蕨涩,独活有土味…但日本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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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苦,才是春天。他们有一句话:春は苦味を食べる(春天,要吃苦味),意思是用植物的新芽,把冬天积压在身体里的沉滞唤醒。这是一种很古老的身体观,像药,也像祭祀。

这让我想起《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诗经·周南》)。一边采,一边想,采不满筐,因为心不在草上。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边劳动边思念”,但它首先是劳动。如果没有采草这件事,就没有情感发生的场景。所以《诗经》的世界,本质上是一个“身体在土地上”的世界。所以日本的春天是活色生香的,很多地方每年春天会举办山菜摘活动,尤其在长野市、山形市、秋田市这些山区。一家人提着篮子进山,孩子跟着老人认植物,哪个能吃,哪个有毒,哪个现在摘最好,怎么焯水,怎么去涩…这不是郊游,这是知识传承,是口耳相授的生存文明。

日本春天还有一个更典型的遗存:七草粥。每年一月七日,日本人吃“春の七草”:芹(せり)、荠菜(なずな)、鼠曲草(ごぎょう)、繁缕(はこべら)、佛座(ほとけのざ)、菘(すずな)、萝卜(すずしろ)。

把它们切碎,煮进白粥里,吃完,据说一年无病息灾。很多中国人第一次听,会觉得像偏方,但你仔细想,这和《诗经》的采草世界,几乎是同一种文明逻辑。草不是装饰,草是秩序,草是节令,草是人与自然签订的年度契约。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不是营养学决定的,而是天决定的,这叫时令。而时令感,是现代人失去最彻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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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春日祭,也保留着这种采摘文明的影子。很多神社春祭里,都有“摘取新芽献神”的仪式,尤其是山神祭。在春日大社附近山林,每到春季,古老的祭祀路线会重新活跃起来,人们带着新芽、新草、新米去祭神。

其寓意为:春天是“更新”,旧的一年结束,新的生命开始。草,是最早的证据,比花早,比果实早,所以东亚先民认为,草是春祭的重要媒介。

你会发现,《诗经》里的“采摘”,采蘩、采蘋,多用于祭祀。女性采草,不只是劳动,也是礼制的一部分。这是一个极古老的结构:女人,土地,春天,神明,四者相连。

有意思的是,在今天日本便利店里,也能看到这种遗存。春天限定的山菜便当,山菜炊饭,蕨饼,竹笋饭…这些东西,城市人未必自己去采,但至少还在吃。这说明一种文化还没断,哪怕形式变了。最怕的是连名字都没了,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长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季节要吃它,那才是真正的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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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又不失优雅的乡野料理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采访类节目,摄影师在大阪郊外拍摄一位老太太蹲在河边洗荠菜,动作极慢,很安静。旁边孙子问:“这个为什么能吃?”她说:“春天到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很妙,不是解释植物学,而是解释时间。有些知识,不是学来的,是季节教你的,是土地教你的,是反复活过很多个春天以后,身体自己记住的。

《诗经》里那些反复出现的“采”,今天读起来像文学,但在日本春天,它更像生活。这件事让我常常觉得,文明真正的延续,不在庙堂,不在典籍,而在这些细小得几乎不起眼的动作里:弯腰,伸手,摘下一株刚长出来的草,把它放进篮子,像三千年前一样。

春天,从来不是看的,春天是用来“采的”。而一个民族如果还记得怎么去采春天,那它就还没有真正离开自己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