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UEA)的创意写作课上出现了一个中国面孔。他坐在一群以英文为母语的同学中间,笔记本上写满了英文句子。那些句子描述的,是他的故乡潮州:老厝屋檐下挂着的祖先照片、摆上各种贡品的阳台、拜神时插在香炉里的香……

他是李梓新,三明治写作平台的创始人,也是一个前新闻人。他在19岁那年离开潮州,又在44岁那一年尝试用英文写出潮州。他把自己扔进陌生语言的海洋里,就像他的先辈一样“下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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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新

今年,这段“用英文写潮州”的经历长成了一本中文非虚构。这本书犹如一张渔网,打捞出被岁月尘封的家族记忆,打捞出人到中年后新的际遇和可能。他的讲述像抽纱一样,一根线,穿过布,在过去与现在、此地与彼岸之间来回往复,最终有了《出潮入海》的模样。

6月中旬的一天,我们在上海见了面。李梓新说,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作品,他愿意用“作品”这个词去形容它。其中有关潮州的文字,几乎可以看作是他在UEA课堂上那些英文作业的中文镜像。李梓新的编辑张吉人说,这叫life writing——生命写作。

“这种生命写作,我相信有人看了之后,会觉得自己也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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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潮入海》

(一)

“用英文写”和“写潮州”,最先冒出来的是前者。

那是2020年,在伦敦陪孩子读书的李梓新想到,既然人在英国,何不试试用英文写作。他是广东高考曾经的全省第十一名,也考过雅思托福,写过英文论文,但他从未用英文去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自己的东西?时光深处的记忆涌上心头。潮州老厝就这样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他试图去描绘,比如放在潮州老厝灰埕上的褐色大水缸们,以及种在里面的莲花,旁边摆放的芍药、地上的多肉植物石莲。他找不到生动的形容词,却发现仅仅把它们的名字事无巨细地并列摆放在一起,在英语上已经构成了独特的语感和空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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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老厝的水井

更珍贵的是,他在这种写作中捕获了一份陌生感。“在英文世界,这些祖先,我的父母,包括我自己,都是一个个陌生人,对于陌生的英文读者,我用这门陌生的语言,可以更加独立地去描述他们。在叙述和被叙述之间,我和他们获得了适当的距离,而不会背负上中文世界里早已被界定和概括的亲情包袱。”

他在网上找到一位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文学系的英国女生做写作导师。每次和她见面,他会带上几页新作,让对方看看“这算不算文学”。这一次小小的尝试让他上瘾。他接连报名了几个写作工作坊,依然不够满足。

2023年6月,他干脆提交了东安格利亚大学(UEA)创意写作专业的申请——这个专业出过诺奖得主石黑一雄、布克奖得主麦克尤恩等著名作家——三个月后,他成为了他们的“学弟”。他在自己44岁这一年,重新成为了一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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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EA校园附近的大片草地

(二)

李梓新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妻子和女儿住在伦敦,儿子去了英国另一个小镇读中学。在伦敦和诺里奇之间,他每周有三天的自由时间,可以在属于他一个人的租房里做个纯粹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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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新刚到UEA住所的第一天

当然,写作也会让他陷入沮丧:英文词汇匮乏、描写感无法建立……最大的障碍在于,他不确定英语读者能否跨过审美上的文化差异,理解他想表达的一切:这样的表达行得通吗?这样的表达又是文学的表达吗?

缓解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做饭——英国能买到潮州粿汁、蒜粒、鱼露、细条米粉,熟悉的食物让他放松;一个是打匹克球。写作和匹克球成为他当时最沉浸的两种运动。“一笔一画和一板一球其实是一样的,写下去和打出去的时候,有时就是凭直觉,没时间想太多,先写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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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EA课堂上

他所在的全职班上共有九名同学,只有他来自英语非母语国家。第一堂课上来就是大家互相点评作品,他庆幸自己的姓氏首字母是L,而第一节课只排到了首字母C的同学。

为了拉近大家和潮州的距离,他特意在作品开头加上了潮州历史上第一位英国女传教士的故事。没想到好几个同学说比起女传教士,他们对潮州老厝里的一切更感兴趣——无论是建筑,抽纱,还是家族个人的故事。

比如,他写到老厝屋檐下悬挂着曾祖父和两位阿嬷的照片,他们好像一直注视着他,但他对他们并不熟悉——只有在清明节扫墓的时候,他才能在墓碑上看到他们的名字。同学就不断追问,清明节是什么节日,扫墓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他们甚至是贪婪的,”李梓新说,“希望细节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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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梓新的作品入选UEA英文创意写作作品集

(三)

虽然不是文学科班出身,但李梓新对写作并不陌生。新闻写作在他生命中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在UEA的作业里写到了自己的新闻经历:现场见证莫言获得诺贝尔奖、赴美采访奥巴马当选及华尔街金融风暴……但只有写潮汕家庭的那些文字,能让老师和同学们感受到其中最深切的情感,以及他“非写不可的理由”。

“我个人感觉是,新闻的文字是有指向的,指向某个选题价值或新闻意义。文学的文字也有一定的指向,但它允许模糊一点,允许每个读者有不同的进入,不同的感受。”

写毕业作品时,李梓新想到了抽纱——他的家族故事正是以此徐徐展开。曾祖父是抽纱商人,曾靠这门手艺跟洋人做生意。他的爸爸、妈妈、姐姐都会绣抽纱,也见证了抽纱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起起落落。一度,这份家族记忆被封存了,直到李梓新去到英国,他追问“我和曾祖父的连接是什么”,“抽纱”这份回答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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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纱扇子

“我们习惯于往前看,习惯于‘过去就过去了’,但当我们往后看,会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它们会和当下的我们发生关联。”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李梓新意外发现抽纱并非潮州本土的工艺,而是来自一百多年前的英美传教士。也就是说,在他曾祖父的那个年代,这门手艺已经是世界化的了。而当他走出国门,当他用英文写下抽纱,这门传统的手艺再次有了世界的回响。

“我觉得就像一根纱线一样,我连接上了我的曾祖父。”

他更意识到,过去他会习惯性地陷入一种集体框架的叙事,好像父辈的生活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经历过的事——饥饿、上山下乡、下岗、退休,连父母自己都觉得这些过往在大时代里无足重轻,不值一提。“当我向完全不知道中国历史框架性叙事的读者描述潮州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我回忆中的每个个体都挣扎着站了出来。”

在毕业作品最后,他写道:“这辈子我从未用自己的手做过抽纱,我的手指笨拙,甚至不能轻易把线穿过针眼。但我继续写着,用潮汕人做抽纱一样的方式:针、线和纹样。”

这篇《一个抽纱家庭》,让他获得了UEA那一届非虚构创意写作硕士的优等学位。

(四)

在结束UEA的课程后,李梓新用中文写下了《出潮入海》,他的第一本文学作品。

“儿子已经成年了,他还没拿到纸质书。女儿在上小学,也只是知道‘爸爸出书了’。他们大概不会去看这么长的文字。但是没关系,我想这个书就留着,等有一天他们想了解我的时候,他们就会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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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在抽纱宿舍

我们从文本里的家族叙事聊到了现实中的家庭生活。李梓新格外感谢自己的太太小创。在英国时,小创一边远程把控着他们在上海的创业项目,一边照顾家庭。

“是她让我在UEA校园旁拥有一张安静的书桌。”

但凡人到中年,大约都不难理解这句话有多奢侈与珍贵。

“我们俩都比较喜欢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能有新的出发。”李梓新说,2008年,他刚结束奥运报道就带队前往美国采访奥巴马,而小创也申请上了香港大学的法律研究生,他们只能把当时4岁的儿子暂时寄养在上海亲戚家里。第二年,李梓新申请上了伦敦大学学院国际公共政策的硕士,还获得了一笔奖学金,两人决定一起辞掉工作,带着孩子去英国生活。“那阵子,我们家的收入只减不增,但我们还是觉得要一起出去看看。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在接近20年的时间轴里,他们在伦敦和上海之间来回穿梭:从伦敦大学学院毕业,他们回到上海,各自创业:一个全职运营三明治写作平台,一个创办了聚焦儿童阅读和创意表达的教育品牌“故事星球Storyland”。他们迎来了小女儿,又为了孩子读书再次出发伦敦。等在UEA的旅程结束,他们再次一起回到上海,反正“生活在足够开放的港口,可以随时拥有海洋”。

“我和小创都不怕搬家。而且我们都觉得,以当下的变化速度,人最多只能去想半年以后的事情。”

他认真地告诉我:“那不如去学习一门自己很想学的东西,去寻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方式,让每一个半年有在进步,有在体验新的东西,那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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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离开伦敦前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