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林民把那张银行卡推到他妈面前时,我正夹着一块红烧肉。
肉还没送到嘴里,我看见婆婆笑了,顺手把卡揣进兜里,然后转脸说了句:“老二,你盖房差五万的事,妈帮你想办法。”我那块肉掉在了桌上。
林民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没吵,没闹,安安静静把饭吃完。
凌晨三点,我给三岁的囡囡穿上厚棉袄,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去深圳的大巴上,手机响了。
婆婆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我数了数,整整75条。
01
腊月二十九,县城到处是红灯笼。
林民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信封。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跟过去四年一模一样。
“妈,今年业绩不错,年终奖62000。”
他把信封里的卡抽出来,放到林惠英面前。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把卡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我儿子有出息,这日子才叫过年。”
她说完,把卡塞进自己贴身的兜里,还拍了拍。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沉了一下。
林兵坐在我旁边,他媳妇周苗抱着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婆婆的兜。
“妈,我那房子的事……”
林兵开了口。
林惠英摆摆手,说:“你放心,妈心里有数。”
她看我一眼,笑着说:“梦梦,你不会生气吧?你们年轻人花销大,妈替你们存着,省得乱花。”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民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装作没感觉到。
那些菜冒着热气,糖醋鱼、红烧肉、炖鸡,都是林民提前打电话让他妈准备的。
“你妈知道我爱吃这些。”早上出门前,林民还特意跟我这么说。
我看着满桌子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林惠英收了卡,心情很好,又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
“梦梦,你瘦了,多喝点汤。”
她把汤放在我面前,碗里的排骨堆得冒尖。
我说了声谢谢,低头喝汤。
汤很鲜,但我喝着没什么味。
周苗逗着孩子,嘴里念叨:“宝宝乖,等叔叔给你攒了钱,咱们就盖大房子住。”
林兵接过话头:“妈,我这房子是真急,开春就得动工,定金都交了。”
林惠英拍拍他的手:“急什么,有妈在呢。”
林民在旁边扒饭,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结婚五年,他每年都是这样。
年终奖发下来,直接送到他妈手里。
第一年我忍了,觉得新婚燕尔,不能闹。
第二年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跪在地上说“以后不给了”。
第三年他又给了,我摔了碗,他摔了门。
第四年我不吵了,但心里憋着一口气,大年初一就跟林惠英吵了一架,村里人都知道了。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
我突然不想吵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林惠英又提起钱的事。
“民民啊,你弟弟房子的事,你看……”
林民还没说话,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妈,我吃饱了,去收拾一下。”
林惠英愣了一下,笑着说:“去吧去吧,碗放着,明天我洗。”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冰凉的。
我听见外面林民说:“妈,钱的事你放心,我该给的肯定会给。”
林惠英说:“你媳妇不会生气吧?”
“不会,她想通了。”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回了卧室。
囡囡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手机响了,是林民发来的微信。
“老婆,你别生气,明年的年终奖我一定留着自己攒。”
我没回。
他这句话,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
02
凌晨一点,林民推门进来。
他已经洗漱过,头发湿漉漉的。
“还没睡?”
“嗯,睡不着。”
他钻进被窝,翻了个身,很快打起鼾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罩落了灰,去年就一直说要擦。
我一直没擦。
不是没时间,是不想。
每一次听到婆婆说“替你们存着”,我就觉得这个家的灯越来越暗。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存着一张截图——去年林民给63000年终奖时,婆婆发的朋友圈。
“我儿子有孝心,这日子才叫过年。”
配图是那张银行卡和一桌子菜。
下面有人评论:“你儿子真孝顺。”
婆婆回复:“那当然,我养的儿子能差吗?”
我当时看到这条朋友圈,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林民的年终奖,配上一桌子菜,成了她的功劳。
而我呢?
我每个月3800块的工资,全贴在家里。
买菜、买米、交水电、给囡囡买奶粉。
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林民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他说每个月还要给他妈1000块生活费。
我说过,吵过,没用。
他永远那句话:“那是我妈,我不给谁给?”
我给不了答案。
我妈在我出嫁那天说过一句话:“闺女,嫁人了,要忍。”
我忍了五年。
忍到今年,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忍不下去了。
凌晨两点,我起身开了灯。
林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干嘛呢?”
“上厕所。”
我走进客厅,打开衣柜,拿出旅行箱。
箱子不大,够装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就行。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那张存折。
存折上只有两万块,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
林民不知道,林惠英更不知道。
我把存折贴身放好,又转身看了一眼卧室。
囡囡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
我走过去,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囡囡冬天的衣服都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凌晨三点,我抱着囡囡,拖着箱子出了门。
出租屋里冷得要命,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没回头。
在外面拦了一辆夜班的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我妈家。”
到我妈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和囡囡,愣住了。
“你这是……”
“妈,囡囡先放你这几天,我出去打工。”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把囡囡接了过去。
“你自己小心点。”
我说了声“嗯”,转身走了。
到楼下,我给林民发了条微信。
“我去深圳打工,想通了就回来。囡囡在我妈那,别找我。”
发送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车站。
03
车站里人不多,几个等车的人在打盹。
我买了最早一班去深圳的大巴车票,7点半发车。
坐在候车室里,我摸着那张车票,手心有点出汗。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但心里不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一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被卸了下来。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大巴车发动时,天刚蒙蒙亮。
我看着窗外,县城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倒退。
心里堵得慌,但又松了口气。
走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林惠英的短信。
第一条:“你疯了?大过年的跑哪去?”
第二条:“孩子你放你妈那什么意思?”
第三条:“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依然没回。
接下来,短信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
我数了数,从7点半到8点半,一个小时,她发了整整75条。
前10条是骂我的。
“白眼狼”
“没良心”
“不懂事”,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中间20条是质问的。
“你走了谁管孩子?”
“你走了谁做饭?”
“你走了谁洗衣服?”
后面30条,语气开始变了。
“梦梦,你回来,妈给你道歉。”
“妈错了,你回来吧。”
“你不回来,妈这心里不好受啊。”
最后15条是语音消息。
我点开一条,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梦梦,你回来吧,妈求你了。”
我没听剩下的,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有一条消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48条短信,婆婆写的:“你把孩子扔你妈那是什么意思?那62000妈还存着呢,没动!”
我看到这条短信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那条短信,像是特意要告诉我什么。
我翻开手机银行,输入了林民给婆婆转账那张卡的卡号。
那个卡号我曾经见过,是林民之前在我手机上查余额时,我瞥了一眼记下的。
我试着登录查询,密码是林民的生日。
成功了。
我往下翻,找到了转账记录。
23:17分,62000元被转出。
转出账户的名字,是林芳。
我的小姑子。
那笔钱,在年夜饭当晚,就被转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冷。
林惠英在短信里说“没动”。
但钱明明就转走了。
她为什么要说谎?
是不想让我知道钱给了林芳,还是觉得我根本不会发现?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然后关掉了手机。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变得陌生起来。
我靠在座椅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我回不去了。
04
深圳到了。
下大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站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拉着箱子赶路的人。
我站在出站口,不知道往哪走。
这时手机响了,是肖玉莲打来的。
她是我初中同学,在深圳待了八年。
之前我在微信上跟她提过,说想出去打工。
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厂里正招人。
“怜梦!这儿!”
我看见肖玉莲站在人群里冲我招手。
她比上学时胖了些,穿着厂服,脸上带着笑。
“走,带你去宿舍,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肖玉莲接过我的箱子,拉着我往外走。
厂宿舍在工业区里面,一排排灰色的楼。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
空气里有股汗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
但我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挺踏实。
肖玉莲指着一个下铺说:“这铺位给你留的,干净着呢。”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床边,床板硬邦邦的。
肖玉莲递给我一瓶水:“先歇歇,明天我带你去办入职。”
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她拍拍我的肩:“咱姐妹之间,说什么谢。”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肖玉莲去办入职。
电子厂不大,整条流水线上全是人。
我的岗位是焊锡,把线头焊到电路板上。
肖玉莲在旁边教我,手把手地教。
“手要稳,用力要匀,别抖。”
我试了几次,手抖得厉害,线头总是对不准。
肖玉莲笑了:“第一次,正常,练两天就好了。”
我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回线头焊上了,歪歪扭扭的,但总算焊住了。
肖玉莲竖了个大拇指:“行,有天赋。”
我笑了笑,心里有点酸。
原来在外面的世界,学会一件事,是会被夸的。
第一天下班时,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腿也肿了,脚底板疼得像针扎。
回到宿舍,我洗完澡,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林惠英的短信,林民的沉默,林芳的转账。
还有囡囡的脸。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到林民的微信。
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到深圳了?”
“孩子在我妈那。”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条也没回。
但翻到囡囡的照片时,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我临走前给她拍的,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像朵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肖玉莲在下面小声问:“怜梦,你睡了没?”
我没说话。
她又说:“睡不着就下来,咱俩聊聊。”
我起身,下了床。
肖玉莲坐在床边,递给我一瓶酸奶。
“你想好了?真不回去了?”
我接过酸奶,没回答。
她又说:“我当年也是这样,被婆家气得不行,一个人跑出来。”
“后来呢?”
“后来发现,这世上没什么地方是离不开的。”
我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想学点东西。”
肖玉莲一愣:“学什么?”
“会计。”
她看着我,笑了:“行,我给你介绍个网课班。”
05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每天站12个小时,焊几百个线头。
回到宿舍腿肿得走不动路,洗澡时热水冲在手上,手都发抖。
但月底发工资那天,我拿着工资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4500块。
比在县城超市多700块。
我在县城干收银员,一个月才3800。
还要忍受林惠英隔三差五来超市“视察”。
她来了从不买东西,就是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我。
“你看看你,扫个码都这么慢,这活干得也太差了。”
我没有反驳,只是咬着牙扫码。
现在想想,那种日子,我竟然过了五年。
发工资后,我给自己买了个便宜的手机支架。
晚上在宿舍,我跟着网课学会计。
从最基础的借贷记账法学起。
我底子薄,初中学历,很多东西听一遍听不懂。
肖玉莲说她以前也学过,有基础,她可以教我。
我们就趴在上下铺的床上,一人一个本子,写到半夜。
那天晚上,我正记会计分录,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民。
我没接,按掉了。
他又打过来。
我又按掉。
第三次打过来时,我接了。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那边咋样?”
“挺好。”
“什么时候回来?”
“工作忙,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民说:“妈让你回来,她说她错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说:“那62000块,妈说还存着……”
“真的吗?”
我打断了他。
林民愣了一下:“什么真的假的?”
我说:“那笔钱,23号晚上就转到林芳卡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有银行的转账记录。”
林民不说话了。
我又说:“你妈在短信里说‘没动’,但我查了,钱当天晚上就到了林芳账上。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明天问问。”
“随便你。”
我挂了电话。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林惠英对林芳的偏心,对我的一次次压榨。
林民的软弱,他的沉默。
还有那些“妈替你们存着”的谎话。
第二天晚上,林民又打来电话。
他声音小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打电话问林芳了。她说钱是妈给她的,说妈让她拿去的。”
我说:“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我……我不知道。”
“那五万块,是林兵盖房的钱,你妈说帮她想办法。办法就是拿你的钱给她想办法。”
我说完这句话,林民那边彻底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夜里,我拿着手机,看着银行转账截图,还有林民发给我的聊天记录。
我想起林惠英那条短信:“那62000妈还存着呢,没动。”
我想起年夜饭桌上她笑着收卡的样子。
我想起林民低头扒饭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真的是太傻了。
06
两个月后,我拿到了会计初级证。
那天晚上,肖玉莲在宿舍给我庆祝。
她买了两瓶啤酒,我们就坐在床上喝。
“怜梦,你现在可是有证的人了,比咱们厂里那些个小领导都强。”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心里却还是堵得慌。
不是因为林民,是因为囡囡。
我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妈打个电话,听听囡囡的声音。
囡囡在电话里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哭。
但我都忍住了,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就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相册。
里面是囡囡的照片,还有那张转账截图。
我把截图放大,又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林民发了条信息:“把孩子照片发我几张。”
他发来了,是囡囡在我妈家院子里玩雪的照片。
我保存好,又翻了翻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林惠英发的。
配图是林芳的新包,上面写着:“闺女送的,闺女有孝心。”
下面评论一堆人夸。
“你女儿真孝顺。”
“你女儿真懂事。”
我看了半天,把图片保存下来。
然后我给肖玉莲打电话。
“玉莲,你在林芳店里那个熟人,还能联系上吗?”
“能,咋了?”
“帮我个忙,问问她林芳最近买了啥。”
三天后,那个小员工给我回了话。
她说林芳买了个三万五的包,发票她都见过。
我听完后,把手机放下。
心里说不出的悲凉。
三万五。
那笔62000块里,三万五买了个包。
剩下的两万七,听说林芳拿去进货了。
而林兵盖房的钱,她一分都没给。
我终于明白了。
这些年婆婆所谓的“帮老二也想办法”,不过是把她大儿子的钱,贴补给小女儿。
而儿子不知道,儿媳更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给林民打电话。
“林芳买了个三万五的包,用的是你那62000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证据。”
我把截图发给他。
那一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妈把卡给她,她拿去花,中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谁的钱就听谁的呗。”
林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问他们。”
“随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
肖玉莲端了碗面进来:“咋了?”
“没事。”
我接过面,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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