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樊伟宏 张晓光

鲁山静默。

2026年6月29日,淄博市博山区中郝峪村原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赵东强被中共山东省委追授为“山东省优秀共产党员”。就在数月前,他因长期超负荷工作倒在了岗位上,终年6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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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山里娃,放弃了年盈利百万元的企业回村,带领乡亲们将负债的穷山沟打造成了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数十年来,由赵东强探索出的“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村民变股民”的“郝峪模式”,影响了全国无数个村庄。

他是中郝峪蝶变的“操盘手”,是同事眼中的“拼命三郎”,也是乡亲们心中的“主心骨”。

这位生于大山的老书记,最终回到了大山,又将一生还给了大山。

吃了“百家饭”,还了“百家”人

1月22日的追悼会上,没有奢华排场。

消息传开,村民们连夜往村委赶。没有人通知,没有人组织,他们就是想来看最后一眼。现场,村民们分列两旁,队伍直直排到了村口,只有一幅黑白遗照和四百多个花圈,村民们的哭泣成为赵东强最后的送别之音。

村委发的讣告简单直接:“他实在是太累了,他走了,这回总算能歇歇了。”

累,因为他是改变这一切的人。

1960年,赵东强在中郝峪出生,由于幼时母亲早早去世,赵东强便带着弟弟妹妹挨家挨户讨生活,看到谁家烟囱冒烟,就去门口等着,街坊邻居们这家给碗粥,那家给块干粮,终将兄妹四人拉扯长大。

生前,赵东强不只一次讲述他吃“百家饭”的过往。这些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20岁时,因为胆子大脑子活,赵东强走出了“山窝窝”开始做生意,凭着能力和口碑,很快成了村里第一个“百万富翁”,要知道,那时候在淄博城里买套房也就五六万。

而当时的中郝峪,是被贫困与闭塞重重包裹的孤岛。

群山阻隔了外界的信息,也阻断了村庄的生路。人均年收入不足两千元,村集体负债高达八万元,全村三百六十口人走得只剩下寥寥六十八人。年轻人像逃离荒岛的水手,纷纷背井离乡,只留下老弱妇孺守着贫瘠的土地和破败的草房。

那时的村庄是寂静的,寂静得只剩下山风的呜咽和溪水的低吟。几亩果树、几块玉米地,便是村民全部的指望。

赵东强就是在这个当口做出了回村的决定。2002年,在村民连续三届联名推举下,赵东强接下了村主任的担子,尽管家人并不支持,但也没有阻拦。

据妻子张秀芬回忆,那时的赵东强态度分外坚持。她说:“或许是心中有一份愧疚吧。”

毕竟,他走出了村子,但乡亲们还留在那里。

上任那天,赵东强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村里没起色,他立马辞职。

但村民们也有自己的“精明”,“画大饼”的表态彼时没有得到半点响应,谁都知道,要让外面的人来村里投资,凭“赵东强”这三个字远远做不到。

赵东强却也没有反驳,而是带着村“两委”成员走街串巷征求意见,请专家指点迷津,最终确定了靠山吃山、发展乡村旅游的路子。

农家乐是赵东强想出的第一招,为此,他先自筹了1万元作为激励奖金。

然而,第一步又谈何容易。

“不只是我,当时根本没人信。”第一批农家乐成员李兴清回忆说。

“不挣钱我给你担着!”赵东强买来崭新的床上用品挨家挨户送,连续上了三趟门,李兴清一家才勉强答应了下来。后来不到一年,五户参与农家乐的村民就实现了回本盈利。

眼见为实,观望的村民纷纷加入,从5户到27户,再到103户。如今,青石板路在村中蜿蜒,串起了一栋栋错落有致的鲁派民居,羊肠小路变成了沥青大道,茅草屋被修缮改造成雅致的民宿与四合院,高达86%的森林覆盖率让这里成了天然的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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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无人问津的“三无”穷山沟,已成了炙手可热的旅游资源。

“现在一年大概有二十万的进账。”回想起彼时的决定,让李兴清欣慰又感激,“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报恩,人就没了。”

身后,站着一整个家庭

但新的问题来了。

农家乐多了,低价竞争、抢客拉客,村民收益反而下降。赵东强意识到,散乱经营走不远,改革需要更多力量。

于是,赵东强把原本打算出国留学的儿子赵胜建拦在了村口。理由是:“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在国外都赶不上见你爹最后一面。”

赵胜建就这样遂了父亲的愿,成为中郝峪第一个回乡创业的年轻人,也带来了新思路,即:公司化集体运营。把全村的劳动力、闲置房屋、山林、菜地、果园全部评估、整合、入股。

于是,赵东强趁热打铁,成立了幽幽谷旅游开发公司,推行“公司运作+单体承包+村民入股”的“郝峪模式”——全村人人是股东,户户是老板,统一管理,按股分红。

不仅是儿子,赵东强身后,站着一整个家庭。

其实,本可以当“富太太”的张秀芬,内心是怪赵东强的,怪他回村,怪他把儿子也绑在了村子里,更怪他把每一次医生的嘱咐当成了耳旁风……尽管如此,赵东强不会开车,张秀芬还是给他当起了“司机”;每每参加场合发言时,她还是会陪着他一遍遍顺稿子;当村里工作推进不动时,“好人缘”的她还是得去帮着“刷脸”做工作……

赵东强生前曾讲过,如果没有妻子的支持,他很难走到这一步。

但张秀芬“并不领情”,“他啥都听我的,但前提是别和村子的事有关。”

不过,打开张秀芳的手机相册,满满都是她给赵东强“偷拍”的生活照片和视频,有腿受伤时候的,有做理疗的,有在村里干活的……却很少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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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一天天在变,赵东强却在一天天透支。

2013年,由于过度操心劳累,赵东强的心脏病进一步恶化,做了心脏瓣膜更换及搭桥手术,术后昏迷了五天五夜才逐渐恢复意识。

几乎每一个村民都见过他在村里捂着胸口干活的样子。

“我1985年从上郝峪嫁来,眼看着老书记带头让村里富了起来,操碎了心,还吵了不少架,得罪了不少人……”在村里三岔路口卖山货的村嫂孔宪兰回忆说。

而跟着赵东强一路打拼的中郝峪村原村两委成员陈焕富则透露,“都知道这是累出来的毛病,大家劝他,都被他‘搪塞’了过去,他说自己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这次手术却并未引起赵东强的重视,他又向村民许下第二个承诺:五年之内,让全村人吃上免费三餐。

2018年6月,承诺如期兑现。村民大食堂开张了,一日三餐全免费,顿顿两荤四素,账本公开贴在食堂门口。

所有在籍村民成为了受益者,80多岁的杨在美便是其中之一。大食堂开了以后,一天三顿都吃热乎的,碰到行动不便,村里还派人给她送到家里,这位喜欢“土豆炖鸡”的老人,提起赵东强,也不禁叹息,“总怕着村民吃了亏,就是累舍了(方言)。”

也是在同一年,过度劳累让赵东强的心脏病又有复发迹象,医生强烈建议再次手术。这一次他回绝了——如果再次手术,必定消耗大量时间,中郝峪村的发展还没有达到预期目标,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拖慢村子的脚步。

他就这样一直撑着,一撑八年。

“理想村”,还没有写完

中郝峪变了。

数据显示,中郝峪村在淄博市率先完成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经过三次股份改革,全村360名村民全部入股,全村总资产达到2.7亿元。

截至目前,这里建成高标准农家乐百余家,每年村子接待的消费游客量超34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4600余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从2002年的不足2000元跃升至6万余元。

依托幽幽谷公司,中郝峪村通过对板栗、桃花等特产进行深加工,研发特色森林食品,并不断深耕研学旅行、森林康养、生态旅游等领域,一个个新业态在鲁山深处生根发芽。

不止是吃饭,如今的中郝峪,百姓的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全部由村集体统一解决。村民开始感受到,赵东强生前作出的“共同富裕一个都不能少”的许诺,似乎正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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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接班的赵胜建,也正带着平均年龄26岁的年轻团队,把“郝峪模式”推广到重庆、内蒙古、河北等地,在全国38个村落地生根,先后吸引省内外10000多个村前来学习考察。

河北秦皇岛王汉沟村就是其中之一,在那里,王汉沟村党支部书记王国壮正带着村民走着和中郝峪村相似的路。

2020年,王汉沟村与中郝峪村共同成立河北乡径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开展村集体改革。如今400户的王汉沟村已经有113户入股,村里打造的万亩标准化种植黄桃产业园区以及农耕研学、乡村休闲康养度假等项目,直接经济带动超过300万元,带动村人均收入年增长1万元以上。

但赵东强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赵东强的“理想村”,是2030年全村人均收入达到10万元,2035年户均存款达到100万。

这些目标还没有实现。他走得太早了。

中郝峪村眼下还面临着不少挑战。旅游旺季道路拥堵的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村里曾建议上级政府对道路进行加宽改造。同一年,他还提出过开通公交线路的建议——山里的交通,始终是制约。

更大的挑战来自模式本身。“郝峪模式”靠的是统一管理、统一运营,前提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带头人。赵东强在的时候,他是那个把所有人拢在一起的人。他不在了,这套模式还能不能平稳运转?村民的凝聚力会不会随着时间稀释?

但这似乎又不必过于担心,就像池上镇党委书记张浩所说:“我们失去了一位坚强有力的战友,但会把他未尽的事业承担起来,一步一个脚印,把郝峪片区打造成乡村振兴的片区样板。”

山风穿过幽谷,晚饭时分,村民大食堂的炊烟又升了起来。

张秀芬如往常般带着马扎在村口和街坊闲聊,陈焕富和李兴清为游客晚上的篝火宴席做着准备,孔宪兰收起了小铺,张浩和王国壮还在经营着各自的镇和村,杨在美则向着大食堂慢慢走去……

从村委走过的赵胜建无意间瞥了一眼门口墙上工作人员的照片,本是父亲的位置换成了自己。他清楚,尽管老槐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拖着病体、雷厉风行的人,但一个村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生长。

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树、铺下的路,那些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那些他一个承诺一个承诺兑现过来的好日子——都是他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不会消逝的印记。

赵东强的“理想村”,还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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