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匆匆,方知寻常出游已是旁人心中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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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在北京

去年到今年,去过多次北京,频率最高时,一个月去了四趟。来菜市场找我买日用品扑了空的大妈大爷们见到我,不满地质问我,阿三,侬(你)去哪里了?阿拉(我们)买东西,寻不着侬格(你的)人影!

我说,去北京啦!

于是质问变成了惊叹,哦!北京去过啦!咋嘎(怎么这样)惬意啦!

惬意什么呢?很多时候,别人眼中的高光时刻,在我的字典里,无非是“奔波”二字。

去北京是配合出版公司的工作,录制节目或参加读书会。头一天早上天蒙蒙亮,从我居住的村庄打车前往宁波栎社机场,车程一个小时左右。登上飞机,又是两个多小时的静坐。出了机场,到指定的目的地,至少一个多小时。每次完成了工作,负责接待我的小姑娘都会客气地挽留我一声,三姐,大老远地过来了,应该去看看北京的风景吧。我毫不犹豫地摆手,让她帮我订好第二天返程的机票。宁波——北京,北京——宁波,两天一个来回,放在车马慢的从前,简直不敢想象。现而今,速度在无形中缩短了实际的距离,使人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地点切换的过程中看到的人,经历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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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新书《种春天》

前几天,在菜市场里,听到一段这样的对话。一位胖老太太说,阿拉(我家)儿子真是牵事(多事)啦,一定要带得阿拉两佬母(两夫妻)到北京去玩。另一位与她相对而立的瘦老太太说,走得动,还是要出去走走咯。后朝(以后)脚劲没了,侬想走也走不出去。胖老太太说,走走不吃力,就是钞票用了勿(不)少。瘦老太太说,侬格儿子有孝心,多少好啦!胖老太太眉开眼笑,这一辈子,我北京也算去过哉!够满意哉!

我在一旁听着,也为胖老太太开心。她心满意足的表情,使我想起了远在江苏如皋的父母。2023年的冬天,我弟弟、弟媳出资,让我侄子带着我父母去北京旅游了一趟,回来后,我的父母逢人就说一遍长城台阶上的冰冻——他们三个人去的时候,北京正好下了大雪。雪过天晴,我侄子带着年龄加起来达到150岁的爷爷奶奶去爬长城。大风呼呼地吹,像大巴掌一样,啪啪地甩在人的脸上。我侄子看爷爷奶奶的手指冻得伸不直,赶紧给他们买了手套。普通的线手套,我的小摊上才卖5元一双;长城脚下,同样的线手套卖到了25元一双。那双手套跟着我父亲回到家,被我父亲都戴起球了,还舍不得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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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每天出摊的陈慧

母亲是家庭妇女,围着灶台转了大半辈子,北京之旅令她在小区的老太太群里获得了诸多的赞美。有一阶段,她走路,头昂得高高的。父亲年轻时在县供销社开蓝色大解放跑运输,走南闯北,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用父亲的原话讲“年轻时跑得够够的,还是待在家里舒服”。跟着孙子去北京,一方面,不扫孩子的兴。另一方面,他想借此机会去北京找一找自己的老连长。父亲二十岁出头应征入伍,带兵的连长是北京人,国字脸,大高个。他很喜欢我父亲的质朴机灵,不光在生活上处处关照,还介绍我父亲入了党。

父亲先是在太原某军区的炮兵连,后又辗转到内蒙古。塞外条件艰苦,路远迢迢,父亲四年没有回乡探亲,非常想念家中的妻女,情绪低落,连长体谅我父亲的思乡之情,总是耐心地开导。在部队待满八年,父亲退伍回原籍,恰逢连长的探亲假。两个人一路同行,到北京火车站时已是深夜。连长怕父亲在火车站的凳子上过夜,冻坏了身体,就把父亲带回东城区的家中。在连长简陋整洁的家中,他的妻子给我父亲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面顶卧着一只黄澄澄的荷包蛋。第二天,父亲返程,连长又掏出10元钱,赠予了我父亲。那是1978年,10元钱的价值,说是相当于今时今日的1000元,怕也不为夸张。

父亲回到江苏,起初还和连长通信,后来因苦于生计加上连长的岗位调动,慢慢失去了联系。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父亲四处打听,也没有得到连长的相关线索。战友们要么不在人世了,要么老迈,一问三不知。父亲还试着从官方途径查找连长的下落,依然一无所获。连长比我父亲年长,但79岁的父亲始终坚信,善良的连长还在人世。

在北京,侄子领着我父亲去东城区转悠了一圈,昔日黯淡弯曲的胡同早在时代的浪潮中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父亲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感慨万千。他想到45年前那个严寒彻骨的冬夜,想到悬在胡同上方朦胧的路灯,想到连长强壮挺拔的背影。只是,他没想到,有些人一旦擦肩而过,就消失在人海,再也不能相逢。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刘 芳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