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发现凸显了尼安德特人在成长发育上与智人的相似和差异。”葡萄牙阿尔加维大学的考古与地球科学家阿尔维斯·巴别里这样总结。他参与的团队用X光重建了一具约5.5万年前的尼安德特新生或死产婴儿的骨骼,发现其尺寸与现代人类新生儿几乎一致,但四肢骨却明显更厚、更密。

同一时间,另一组在以色列北部洞穴的研究也指向一个矛盾信号。古生物学家埃拉·宾和同事扫描了一个约5.1万至5.6万年前的半岁尼安德特婴儿。结果发现,虽然牙齿发育跟同龄智人婴儿差不多,手臂和腿骨却像是大了整整一倍的现代幼儿。宾直言,尼安德特人在婴儿期和幼儿早期的体格成长,比现代人类更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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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出现一个有趣的对立:正方会说,你看,他们在生命起点上和智人是如此雷同;反方却强调,走向童年的路径分叉得太早,骨骼密度和生长曲线一经拉开,就根本不是一回事。

要理解这个矛盾,得回到两个遗址的实物证据。在德国南部的一处岩荫下,研究者从约5.5万年前的沉积层中筛出12枚细小骨骼,属于一个极晚期的胎儿、死产或刚刚出生的个体。通过高分辨X光成像,巴别里团队将骨骼数字化重建到死亡时的状态,并与现代新生儿标本比对。结果是尺寸放在今天也完全正常,只不过,那块本应软韧的肱骨和股骨,已然出现了超过智人婴儿的骨密度和皮质厚度。巴别里认为,这种加速的骨发育很可能在孕晚期就已悄然启动,然后在出生后第一年里变得更显眼。

如果说德国样本只是开了个头,那以色列的发现就把故事推得更远。那只来自以色列北部洞穴的半岁婴儿,牙齿和现代同龄小孩几乎同步萌出、钙化,可四肢骨架却给出了不同的年代刻度。用宾的话说,手臂和腿骨的成熟度更像是一个大约一岁的现代孩子。换言之,出生仅六个月,它的骨骼年龄已经提前了一倍左右。这样的配速,在今天任何已知的智人婴儿中都是见不到的。

两篇论文各自独立,却彼此印证了一个核心假设:尼安德特人的生长节奏并不受单一的“校准”控制。牙齿、头骨这类结构,或许仍沿着与现代人相似的时间表推进;而四肢和体格的骨架,则走了一条更急促的通道。这种模块化的发育模式,本身也在提示,不同器官系统的进化压力可能并不对称。

反方观点由此推演出一幅更完整的画面:即便出生时体量相当,尼安德特婴儿也绝非“智人的慢速版”。正相反,它们以接近两倍的速度叠加骨质、加厚骨骼,这可能意味着更早的活动能力、更大的肌肉附着,但也可能是更短的哺乳期和更早的独立。用今天的思维去想象,这个物种的童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快速冲向可以独立行走和咀嚼成体食物的阶段。

不过,正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没有否定生长速度的差异,而是强调“相似性”的起点本身就有深远含义。两批婴儿在出生时都与智人婴儿尺寸相近,这说明子宫内的孕育策略可能趋同,分娩机制或许也十分接近。假如尼安德特人的新生儿头颅周径与智人相当,那么艰难的分娩过程和母子间紧致的盆腔适配,也在暗示社会行为上的某些共性。相似的开端,就意味着至少在那个节点上,两个人类近亲共享了相当一致的围产期蓝图。

这场辩论如果到此为止,很容易滑向“既相似又不同”的和稀泥。但若细读两份研究的相关报道,可以发现一个更清晰的判断:生长速率的分离并非停留在“快一点”的层面,而是成倍的差距;而这种差距在骨骼这一承重系统上,从出生前后就已打下基调。那就不只是发育节奏的小偏好,而是可能贯穿整个生活史的策略——从断奶年龄、生育间隔到群体代际结构,都可能由此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种群逻辑。

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的古人类学家迈克尔·派特拉格利亚没有参与这两项研究,但他给出了一个重要的限制条件:尼安德特人的生长速率可能在演化过程中不同时段、不同地域存在波动。换言之,不能把以色列和德国两个样本的结论,直接当作整个尼安德特人群的恒定法则。不过,他仍然认可两项研究共同指出的方向,即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出生后发育并不同步。他还强调,尼安德特人的发育方式当然是类似现代人类的——这种“当然”背后,恰恰是两个物种在生命早期深深交缠的相似性。

由此,辩论中真正要厘清的不是“像不像”,而是“在哪个尺度上像”。骨骼密度上的两倍速差异,放在漫长的演化长河中,可能意味着不同生态位对“快长大”与“慢积累”的取舍。冰期欧洲和近东地区或许更需要身体尽快硬朗起来,而智人祖先在非洲的栖息地则可能容得下更缓慢的童年。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两条通路在各自环境里的适应性答案。

最终,这些来自五六万年前的小骨头,不仅留下了发育轨迹,也在提醒人们:现代人漫长的童年并非天生如此,而恰恰是我们这个物种最独特的一种投资。尼安德特婴儿以几乎双倍的速度冲过最初的人生赛道,却在另一头,把童年压缩得紧凑而短促。对比之下,今天智人婴儿缓慢而昂贵的生长历程,也许正是我们得以铺开大脑发育、文化传递和社会复杂性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