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赵淑珍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弹窗,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点下去。

患者梁思琪,系统备注:请引导至其他科室就诊。

她认识这个人。

八个月前,这人做完手术第二天就在走廊里喊:“张医生收了我红包,手术费就该便宜点!”闹了三天,最后张宇自掏腰包赔了两千块。

现在她又来了。

赵淑珍抬起头,候诊区里,梁思琪扶着墙,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身旁站着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正压低声音说:“妈,咱去别的医院吧……”

梁思琪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不走!他张宇主的刀,他得负责到底!”

走廊里的人全转过头来。赵淑珍深吸一口气,拿起座机,拨通了副院长叶刚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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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思琪是在十一月中旬走进市三院门诊大厅的。

那天刮着北风,她裹着一件旧羽绒服,一只手捂着右腹部,脸色蜡黄得吓人。

身后跟着她儿子陈开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快递工服,手里拎着一袋子检查单。

“妈,您慢点。”陈开宇小跑两步扶住她胳膊。

梁思琪甩开他的手:“慢什么慢,再慢疼死了。

她嘴里这么说,脚步却真的慢了下来。右腹那块地方像是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普外科门诊在三楼。电梯人多,梁思琪看了一眼,转身就往楼梯走。陈开宇想拦,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到了三楼分诊台,护士问挂哪个医生。梁思琪想了想:“挂那个……张什么来着,上次隔壁老李头说他技术好。”

护士查了一下:“张宇主任?”

对,就是他。

挂了号,母子俩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梁思琪靠着墙,闭上眼,手一直捂在右腹上。陈开宇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等了快四十分钟,终于叫到号。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眼镜,白大褂领口露出一件深蓝色毛衣。他正低头看电脑上的检查结果,听见门响抬起头。

坐。”张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思琪慢慢坐下来,陈开宇站在她身后。张宇接过她递来的检查单,翻了翻,又看了看她之前在其他医院拍的片子。

“胆囊结石,还有胆管炎。”张宇说,“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有个把月了。”梁思琪说,“之前在我们那边卫生院看了,开了药,吃了好一阵,最近又疼得厉害。”

张宇点点头,用手指在她右腹部按了几下。梁思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

“炎症已经不轻了。”张宇收回手,“我建议住院手术,把胆囊切了,胆管也要处理一下。”

梁思琪一听,脸色变了:“手术?多少钱?”

“先办住院,预交两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

梁思琪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两万?我一个退休的,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开宇还在送快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陈开宇在后面小声说:“妈,我攒了点。”

“你攒什么攒!”梁思琪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那点钱留着娶媳妇!”

张宇没接这个话茬,耐心解释:“费用里包括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检查费,具体报销比例看医保政策。如果不做手术,胆管炎反复发作,以后会更麻烦。”

梁思琪沉默了一会儿:“那……能不能不住院?”

不住院没法做手术。”张宇说,“您这个情况,拖久了可能会化脓性胆管炎,那就危险了。

梁思琪嘴硬:“我身体好着呢。”

张宇没再多说,把检查单推回去:“您考虑一下,想好了办住院。”

梁思琪站起来,没拿检查单。陈开宇赶紧接过去,冲张宇点了点头:“谢谢张医生,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走出诊室,梁思琪没说话,手还是捂着右腹。陈开宇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妈,要不就住院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梁思琪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你能想什么办法?借?你爸走了以后,亲戚们谁还搭理咱们?

陈开宇低下头:“我能攒,一天多跑几趟……”

梁思琪没搭腔,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门。

“这个张医生,”她说,“看着还行。”

陈开宇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梁思琪没再说话,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外面风更大,吹得门诊楼门口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梁思琪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说了一句:“开宇,你说……这人能不能信?

陈开宇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我看张医生挺耐心的。”

梁思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梁思琪翻出存折,里面有三万块。是她这些年攒的,原本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她盯着存折看了很久,最后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跟陈开宇说:“住院。”

陈开宇赶紧去办手续。梁思琪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一直摸着那个存折。

她心里还是没底。

当晚,陈开宇趁梁思琪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攒的两千块。

还不够。他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一个同事打了电话:“喂,强子,能不能借我三千?我下个月还你……”

挂了电话,他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怕他妈问起来。

他也怕那个红包塞不出去。

02

手术安排在了周四上午。

周三傍晚,张宇在值班室看病历。

他习惯手术前一天晚上再翻一遍片子,把每个细节都过一遍。

梁思琪的片子他已经看了三遍,胆囊结石不大,但胆管有扩张,很可能有结石掉到胆总管里了。

正看着,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是陈开宇。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张医生,我妈让我来送点水果。”

张宇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你们留着吃。”

“不值几个钱。”陈开宇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我妈说,明天手术,麻烦您多费心。”

张宇看了看那袋苹果,又看了看陈开宇:“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陈开宇点点头,却没走。他站在门口,手在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信封。

“张医生……”他声音有点抖,“这个……您收着。”

张宇盯着那个信封,脸色一下变了:“你干什么?”

陈开宇没敢看他,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我妈这个病拖太久了,我只有这么多……您一定给她好好做。”

张宇站起来:“拿回去,我不收这个。”

陈开宇急了,声音带了哭腔:“张医生,我求您了!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她要是有什么事……”

“手术我一定会好好做。”张宇打断他,“但这个你拿回去,我不收。”

陈开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信封,眼眶红了。他突然退后一步,把信封往张宇白大褂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出去。

“喂!”张宇追到门口,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信封角,愣了半天。

信封很薄,里面应该没多少钱。但张宇知道,这点钱对陈开宇来说,可能攒了很久。

他把信封拿出来,掂了掂,最后锁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张宇没睡好。

他在值班室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开宇那张泛红的眼眶。

他也想起自己刚工作那会儿,父亲住院做手术,母亲也是这样,四处借钱塞红包。

说白了,患者塞红包不是为了好处,图的就是一个安心。

但他不能收。收了,以后就说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张宇找到护士长赵淑珍,把信封交给了她:“帮我保管一下,等手术做完,想办法还回去。”

赵淑珍看了看信封,没说什么,打开柜子锁了起来。

“多少钱?”她问。

“没看。”张宇说,“别拆,到时候原封不动还。”

赵淑珍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梁思琪被推进手术室时,陈开宇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赵淑珍经过时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了句:“别着急,手术会顺利的。”

陈开宇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手术很顺利。

张宇打开腹腔后,发现胆囊里果然有三颗结石,最大的那颗卡在胆囊管口。

他顺利切除了胆囊,又探查了胆总管,确认没有结石残留。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当张宇走出手术室时,陈开宇还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手术很成功。”张宇摘下口罩,“结石都取出来了,胆囊也切了,胆管没问题。”

陈开宇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抓着张宇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谢谢您,张医生……

张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你妈。”

陈开宇用力点头。

梁思琪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醒。她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开宇……开宇……”

陈开宇握住她的手:“妈,我在呢。手术做完了,可好了。”

梁思琪没反应,又睡了过去。

那天下午,陈开宇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母亲平稳的呼吸,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心想,等妈醒了,好好养几天,就能出院了。

他没想到的是,他妈醒来的第一句话,会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当天晚上快十点,梁思琪终于完全清醒。她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陈开宇脸上。

“开宇……”她声音有点哑,“红包……给了没?”

陈开宇愣了一下,低下头:“给了。”

梁思琪问:“多少?”

陈开宇有点不敢看她:“两千。”

梁思琪的脸色一下变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陈开宇按住:“妈,您别动,伤口还没好。”

“两千块!”梁思琪压低声音,“手术费都交了两万,你还多给他两千?!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陈开宇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梁思琪气得不轻,但她刚做完手术,也没力气多闹。她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医生……看着挺正派,还不是照收不误。”

陈开宇听了,没吭声。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那个晚上,他坐在病房门口,靠在墙上,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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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思琪恢复得不错。手术后第三天,她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张宇每天查房时都会过来看看,问几句恢复情况,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梁思琪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答,但张宇一走,她就拉着儿子的手问:“开宇,你说那红包他收了吧?”

“收了收了。”陈开宇有点不耐烦,“您别老想这个。”

“我怎么能不想?”梁思琪压低声音,“两千块呢。他做手术就做了两个小时,就要两千?”

陈开宇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手术后第五天,张宇查房时告诉梁思琪,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梁思琪点了点头,突然问了一句:“张医生,我问您个事。”

“您说。”

“那个……”梁思琪斟酌着措辞,“之前手术前,我儿子是不是给您送了点什么?”

张宇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梁思琪,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开宇。

“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但我没要,交给护士长了。”

梁思琪眨眨眼:“真没要?”

“真没要。出院的时候会退给您的。”

梁思琪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觉得张宇在骗她——她亲眼看见儿子往他口袋里塞东西了。

至于上交?

谁看见了?

护士长跟他是一个科室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梁思琪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那两千块白花了。

第二天查房时,梁思琪当着整个病房的人问:“张医生,手术费能不能走个特殊通道退一部分?我手里实在没钱了。”

张宇站在床边,愣住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儿子给你送了红包,”梁思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收了,那说明手术费还有下降空间吧?”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转过头来看。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张宇的脸一下白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梁思琪,半晌没说出话来。

“梁姐,”赵淑珍赶紧打圆场,“红包的事我跟您解释过了,张医生没要,交给我保管了。”

“你保管?”梁思琪看了一眼赵淑珍,“你们俩一个科室的,谁信?”

赵淑珍脸也沉了下来:“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还能骗您不成?”

“那钱呢?我看一眼!”梁思琪声音高了八度。

赵淑珍看了张宇一眼。张宇没说话,点了点头。

赵淑珍转身走出病房,几分钟后,拿着一个信封回来了。她当着全病房的面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还有一张字条。

“您看看,”赵淑珍把信封递过去,“里面就五百块,不是两千。”

梁思琪盯着那些钱,愣住了。她转头看陈开宇:“你不是说给了两千吗?”

陈开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妈……我……我当时没凑够,就……

“就什么就?!你骗我?!”

梁思琪气得嘴唇发抖。她一把夺过信封,看了看里面的钱,又看了看那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张医生,钱不够,先欠着。我妈的命就拜托您了。”

是儿子的字迹。

梁思琪把字条捏在手里,好半天没说话。

赵淑珍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收起信封,准备走。但她低估了梁思琪的脾气。

“就算只有五百块,”梁思琪突然说,“那也是红包。你们医院不是说不准收红包吗?他为什么要收?他收了就是收了,你们现在说退,那是我发现得早。要是我不说,这钱是不是就进他口袋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一片哗然。

张宇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姐,”赵淑珍压着火气,“张医生当天晚上就把信封放到我那里了,他根本就没收。”

“他没收?那他为什么没当场退给我儿子?为什么非要等到我发现了才拿出来?”

赵淑珍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张宇确实没有当场退回去,这是事实。但那不是因为贪,而是因为怕患者不放心。可现在,这件事被梁思琪抓住了把柄。

张宇深吸一口气:“梁姐,这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但我确实没收这钱。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院领导。

“问就问!”梁思琪说,“我明天就去卫健委投诉!”

陈开宇急了:“妈!您别闹了!”

“我闹?是我闹还是他们坑人?!”梁思琪声音越来越尖,“一个红包就五百块,他们收了还说我闹?!”

病房里其他病人都不敢吭声了。有人拿手机偷偷录像,有人在交头接耳。

张宇站在那里,感觉头顶的天花板在转。

他做医生二十年,头一次被人当骗子指着鼻子骂。

04

梁思琪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她真的去院办了。

她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到行政楼,找了副院长叶刚。

叶刚五十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他是张宇的老同学,在市三院干了快三十年。

“叶院长,”梁思琪坐在他对面,“我就问一句话:你们医院医生收红包,怎么办?”

叶刚看着她,没急着回答:“您说张宇收了您红包?

“收了,五百块。我儿子亲手给的,他也收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退给护士长了。护士长也作证。但是,”梁思琪加重了语气,“他为什么不当时退?非要等我发现了才退?

叶刚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觉得有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张宇的号码:“你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张宇推门进来。他看了梁思琪一眼,没说话。

“怎么回事?”叶刚问。

张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陈开宇塞信封,到他追到楼梯间没追上,到第二天交给赵淑珍,再到梁思琪手术后质问。

“为什么不当时退给家属?”叶刚问。

张宇犹豫了一下:“我怕他担心。他母亲手术前情绪不稳定,我怕退了红包,他胡思乱想,影响手术安排。”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一声?”

张宇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处理得有瑕疵。但他确实没想过要收这笔钱。他只是想让手术顺顺利利的,等病人康复了,再把钱还回去。

但现在,这个“善意”被梁思琪拿来当成了把柄。

“叶院长,”梁思琪说,“我也不多要。他把红包收了,手术费就该便宜点。要么退我两千块手术费,要么我投诉到卫健委。”

叶刚看着梁思琪,深吸一口气:“梁姐,张宇确实没要这个钱。他有不对的地方,但您不能说他收了红包。”

“我不管他有没有要,反正他拿了!”梁思琪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们不退钱,我就去找媒体!我让他们给你们医院曝曝光!”

叶刚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张宇。

张宇低着头,两分钟没抬头。

“行。”张宇突然说,“我退。”

叶刚愣住了:“你退什么?”

两千块,我自掏腰包,退给她。”张宇抬起头,看着梁思琪,“钱我赔给您。但我把话说清楚——这钱不是我收的红包,是我买您一个安静。

梁思琪听了,冷笑一声:“买安静?说得好像我冤枉你似的。”

张宇没再争辩。他掏出手机,给叶刚转了两千块:“叶院长,您帮我转给她。”

叶刚没接。他看着张宇,眼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小张,你没必要……”

“算了。”张宇打断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梁思琪拿到钱后,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把钱揣进口袋,站起来:“这还差不多。以后做人做事,要讲良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刚和张宇。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图什么?”叶刚开口。

张宇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退钱,就等于认了。”

我知道。”张宇说,“但我耗不起。她要是真去闹,我这一年的清誉就毁了。

叶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张宇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不生气,就是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住院时,母亲塞给主治医生的那袋水果。医生没收,他母亲跟了他一整天,硬是把水果塞进了他车里。

那时候他不懂,问他妈:“人家不要,你干嘛非要给?”

他妈说:“你不给,他不尽心怎么办?你爸的命就捏在人家手里呢。”

那时他觉得母亲思想有问题。

现在,他当了二十年医生,才明白——患者的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医生被误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赵淑珍还回来的那个信封——五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字条。

他把字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手术室。下一个病人还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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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思琪带着两千块钱回到家,心情好了一点。但身体没骗人,手术后的恢复需要时间,她还是时不时觉得无力,胃口也不好。

陈开宇请了五天假照顾她,第六天实在不能再请了。

他送快递,赚的是跑腿钱,一天不跑一天没钱。

梁思琪也知道,硬撑着说自己能行,让他去上班。

“妈,您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陈开宇出门前叮嘱。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梁思琪把他推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梁思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给丈夫上一炷香。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

“他爸,”她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我又干了一件蠢事。”

照片里的人笑眯眯地看着她,没说话。

“我骂了那个张医生,逼他赔了钱。但我心里清楚,他可能真的没收。”

她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

“可这年头,谁信谁呢?医院里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谁不拿红包?我就这么点退休金,开宇还要攒钱娶媳妇……我不闹,谁管我?”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半年。

梁思琪身体恢复得还算可以,偶尔右腹会隐隐发酸,但不像之前那么疼了。她觉得应该是好了,也就没再去复查。

陈开宇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送快递。

他的工资卡绑在梁思琪手机上,每个月发工资,钱直接到梁思琪账上。

梁思琪管着他的一日三餐,给他算得死死的——“你一个月能攒多少钱?不攒点,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陈开宇从来不顶嘴,每次都说:“妈,您说了算。”

日子就像一盆温水,不冷不热地煮着。直到第八个月,这盆水突然沸了。

那天晚上,梁思琪正在洗碗,右腹部突然一阵剧痛,痛得她手里的碗直接掉进水槽里,碎成几片。她扶着灶台,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陈开宇从房间里冲出来,“您怎么了?”

梁思琪咬着牙,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又疼了……跟上次一样……不对,比上次还厉害……”

陈开宇赶紧打了辆车,把她送到市三院急诊。

急诊医生检查后,脸色很凝重:“胆管又感染了,比上次更严重,需要住院。”

“那就住院。”梁思琪捂着肚子说。

医生又问:“您之前的病历资料带了吗?

“都在老房子里,”梁思琪说话都有点费劲,“上次手术是在这里做的,你们系统里应该有。”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梁思琪忍着痛问。

我查一下。”医生操作了几下,抬起头,“患者梁思琪,系统备注……请引导至其他科室就诊。

“什么意思?”梁思琪愣了一下。

“就是说,您不能在张宇主任这边就诊了。”

梁思琪的大脑“嗡”了一下。

她忍着痛站起来:“为什么?我上次手术是他做的,为什么不能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