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的时候,雨刚停。
我看了眼后视镜,林晓靠在后排,闭着眼。她今晚喝了点酒,脸有些红,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林县长,到了。”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看向窗外。是那个老旧的小区,我送过她很多次了。她住六楼,没电梯,每次都要爬上去。
“谢谢。”
她推开车门,脚步有点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跟在后面。她回头看我,眼里有点诧异。
“我送你上去,太晚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楼梯灯坏了几盏,昏黄的。我跟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和香水味。
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我也停了。然后我听见了,门里面有男人的声音。
不是电视声,是说话声。接着是脚步声,门开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六十岁上下,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我认得那张脸,市里的新闻上见过。
林晓愣了愣,声音轻轻喊了声:“爸。”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她从来没说过。资料上写的家庭关系,父亲那栏是空着的。单位里也没人提过。
林建国,市委常委林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
“小李?”
“林书记好。”我下意识应了声。
他点点头,又看看林晓,语气平淡:“进来吧。”
林晓走进去,门半开着。我站在楼道里,进退都不是。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
“明天来市委上班。”
我愣住了。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你明天到市委办公室报到,找张主任。”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了会儿,脑子里空的。外面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坐到车里,发动了好几次才点着火。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的短信:“路上小心。”
我没回。
回到家已是凌晨。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音量很小。她看我进来,皱了皱眉。
“这么晚。”
“加班,送了个领导。”
“晚饭在锅里,自己热。”她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媳妇,今天又没回来。”
“她加班。”
“加班加班,她一个女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我妈关上门,啪嗒一声落了锁。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市委上班。
这事来得太突然。林建国为什么在家?为什么让我去市委?他跟林晓什么关系?
脑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主卧门缝,里面灯是亮着的。推开门,林晓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回来了?”我问。
她没回头,轻轻嗯了声。
“刚才……那是你爸?”
她静了几秒,说了句“是”。
“怎么没听你提过。”
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有点疲惫:“单位里没人知道。你也别说出去。”
我张了张嘴:“那调我去市委的事,”
“他决定的,我也是刚知道。”
她关了灯,拉过被子躺下。我站在黑暗里,听见她说:“睡吧,明天还要报到。”
我躺下去,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旁边的人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我翻身的时候,感觉到她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她也没睡。
01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晓已经走了。床头留了张条子:“早餐在桌上,报到的事别忘了。”
我盯着那个字迹,看了好一会儿。
她字写得很好看,细细的,笔锋却有力。结婚三年,她给我写过很多张条子。只是从没告诉过我这件大事。
客厅里传来我妈咳嗽的声音。我走出房间,她正在收拾茶几,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
“她把菜买好了放冰箱。”我妈语气不咸不淡,“我说不用,她非买。”
我没接话,坐下来喝粥。
我妈坐我对面,筷子没动,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画面一闪,是林建国在某工地调研的镜头。
我妈突然说了句:“姓林的水平也不行,车轱辘话来回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
到了单位,刚进门就碰见张强。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茶杯,看到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李主任今天气色好。”
我没理他,径直往办公室走。他跟上来,压低了声音:“听说你要去市委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消息挺快。”我说。
“嗐,县政府就这么大点地方,风吹草动都知道。”他咂咂嘴,“咱俩搭档这么多年,你高升了,也不请个客?”
“还没正式定。”
“市委组织部电话都打到人事科了,还叫没定?”他笑得意味深长,“李主任,藏得深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也不再追问,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事。”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桌面上的文件,一个字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县委办主任发来的:“小李,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任姓赵,五十多岁,跟了四任县长。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泡茶,看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来。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慢悠悠地说:“市委那边来电话了,今天过去报到。手续这边我会安排。”
“谢谢赵主任。”
他摆摆手,喝了口茶:“小李,你在县里也干了六七年了,踏实肯干,该往高处走。”
“以后还请您多指导。”
他笑了,笑得有点深:“不用我指导了,以后是林书记指导你。”
我喉咙紧了紧,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林书记这个人,要求严,眼里不揉沙子。跟着他,学得到东西。”
“我明白。”
“那就行。”他站起身,拍拍我肩膀,“去办交接吧。”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张强推门进来,手里拿了包烟。
“这烟你拿着,路上抽。”
“不用。”
“拿着吧,算我一点心意。”他把烟塞到我桌上,又看了看我,“李哥,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会卡在副主任位置上再熬几年。”
“我自己也没想到。”
“行了,不耽误你。以后在市委那边,有机会帮我美言几句。”他转身出去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收拾出来的纸箱。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本笔记,几个茶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手机响了,是林晓。
“报到去过了吗?”
“还没,准备去。”
“中午能一起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约我吃饭。
“可以。”
“那我在市政府对面那家面馆等你。”
挂了电话,我抱着纸箱下楼。一楼大厅遇到几个同事,都笑着打招呼,眼神里都带着打量。有恭喜的,有好奇的,也有意味不明的。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往市委方向开。
市政府和县委隔了三条街,但氛围完全不一样。门岗更严了,保安检查了身份证和调令,才放我进去。
市委办公楼是八十年代建的旧楼,墙面刷了淡黄色涂料,走廊里铺着老式水磨石。我找到办公室,敲了敲主任的房门。
“请进。”
推开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看我,笑起来。
“李主任?欢迎欢迎,我是张启明。”
“张主任好。”
他走过来握了手,指了指沙发:“林书记交代过了,你的办公室在三楼,跟秘书科在一起。先把手续办了,等下我带你去认认门。”
办手续的间隙,我留意了一下办公室里的格局。秘书科不大,四五个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张主任领我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
我的办公室是挨着走廊尽头的小间,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好。桌上放了台新电脑,几本空白笔记本,还有一套茶具。
“你先熟悉熟悉,下午林书记要找你谈话。”
张主任走了,我坐下来,转动椅子,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院子。几辆车正开进来,车牌都是市里的。
中午的时候,我去了面馆。林晓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了碗面,没动筷子。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着清爽。但眼底有些倦意,像是没睡好。
“来了。”她抬头看我,勉强笑了笑。
我点了碗面,坐在她对面。
“报到顺利吗?”她问。
“还行,手续都办了。”
她点点头,低头搅着手里的面。
“你爸......”我犹豫了一下,“他平时住哪儿?”
“主要住市委家属院。”她顿了顿,“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
“那昨晚......”
“他来看我。”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只是低头吃面。
“林晓,我们是夫妻。”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戒备。
“我知道。但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她放下筷子,“李明,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别问了。到该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她说完就把剩下的面钱付了,站起来往外走。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下午两点,我去了林建国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比我想象的朴素。书柜里排满了文件,办公桌上放了台老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背对着我,看不清照片。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是关于城区旧改的规划。
“这个项目你熟悉吗?”
“在县里接触过。”
“那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我翻开文件,是林晓分管的工作领域。我抬眼看他,他已经低头在看另外一份文件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翻纸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他抬起头:“看完了?”
“看完了。”
“说说。”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偶尔嗯一声。
等我说完,他放下笔:“你先熟悉情况,这个项目你跟着。”
“我负责?”
“你负责跟进。”他强调了一下“跟进”两个字,“有问题直接跟我汇报。”
我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办公室钥匙,食堂饭卡,都在这里。明天正式上班。”
事情安排完了,但没让我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好像在想着什么。
“小李,”他突然开口,“你跟林晓结婚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她性子倔,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扛。你多担待。”
我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摆摆手:“行了,你先去吧。”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突然说了句:
“别让她受委屈。”
我回头,他已经低头在看文件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委。
人事处的手续办得很快,填了几张表,拍了照片,领了工作证。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把我带到四楼,指了指最里面的办公室。
“林主任交代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我敲了门,里面应了一声。推门进去时,林建国正在打电话。他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桌上有份文件,我瞥了一眼标题,《城区旧改项目协调小组成员名单》。
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就是林晓。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材料:“这是秘书处的职责说明,你先看看。具体工作我让小周带你熟悉。”
小周是他的专职秘书,二十八九岁,说话客气但眼神打量。领我去隔壁办公室时,他推了推眼镜:“李哥,您和林主任认识?”
“刚认识。”
他没再问,但那双眼睛明显不信。
办公桌靠窗,能看到市委大院的全景。我坐下后打开电脑,桌面上已经设置好了办公系统。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全是林建国发的,城区旧改的规划图、拆迁进度表、还有一份安置方案。
都是林晓分管的领域。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林晓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在市委报到了。”
“我知道。”
“林主任让我跟着城区旧改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是我的项目。”
“我知道。”
又沉默了。我听见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人在叫她。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小周带我去的,在二楼,窗明几净,比县政府食堂强不少。打了三菜一汤,找了个角落坐下。隔壁桌有人议论,声音不大不小飘过来。
“林主任调了个县里的,知道吧?”
“听说了,姓李,原来县政府办公室的。”
“县里到市委,这步子跨得挺大。”
我没抬头,继续吃饭。小周咳嗽了一声,隔壁桌安静了几秒,然后换了话题。
下午三点,林建国叫我去他办公室。他正在看手机,我推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但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屏保。
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红色棉袄,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眉眼之间,像极了林晓。
他若无其事地翻开文件:“旧改项目的协调会下周三开,你负责准备材料。具体数据找小周要,有不清楚的直接问林副县长。”
“林副县长?”
“林晓。”他顿了顿,“她在县里分管城建,这个项目她牵头。”
我点了点头。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但我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太规律。
临走时他叫住我:“昨天看你资料,你母亲叫王芳?”
“是。”
“哪个厂的?”
“纺织厂,退休了。”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翻文件。我等了几秒,确定他没什么要说的了,才退出来。
下班回家已经六点半了。推开门,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眼睛盯着门口。
“林晓还没回来?”我问。
“回来了一趟,换了身衣服又走了。”母亲的声音硬邦邦的,“说是有饭局,要陪市里来的领导。”
“她工作就是这样。”
“工作?”母亲冷笑了一声,“一个女同志,天天在外面陪人吃饭,这叫什么工作?”
我换了鞋过去坐下,把电视声音调大。
“妈,县政府的工作就是有接待任务,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倒是心大。”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面条出来,往茶几上一放,“给你留的,自己吃吧。”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不轻不重。
面条已经坨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我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快八点时林晓回来,换鞋时脚崴了一下,扶着鞋柜稳了稳。她脸上的妆花了些,眼角有点红,像揉过很久。
“喝了多少?”我问。
“没喝,我推了。”她在沙发上坐下,靠了会儿才开口,“林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分到我负责的项目了。”
她偏过头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会儿才说:“是他安排的。”
“我知道。”
“李明,”她声音有点疲惫,“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信我,他在帮你。”
母亲房间的门开了条缝,然后又关上了。林晓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起身去了卧室。
十点时母亲发微信给我:你们结婚三年,她天天不着家,你这是娶了个老婆还是供了个领导?
我没回。
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远处楼房的灯火一排排灭掉。我坐在客厅里,想着那个屏保上的小女
孩。
想着林建国说“你母亲叫王芳”时的语气。
不像随口一问。
更像在确认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桌上就放着一沓资料。
林建国的秘书小周送来的,说是林主任交代,让我先熟悉一下林副县长分管的几个项目。
我翻了翻,农业产业园、乡村旅游示范点、老旧小区改造,都是林晓在盯的活儿。
“林主任说让你重点看看这个。”小周把一份红色文件夹单独抽出来,“滨江路片区的开发项目,进度有点慢。”
我接过来翻开。
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林晓的名字,旁边有林建国手写的批注:实地跟进,每周汇报。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小周笑了笑,“就让你先看,有问题直接去问他。”
我点点头,把文件收进包里。
张强端着茶杯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资料。
“哟,这么快就上手了?”他靠在门框上,“林主任对你是真不错,一来就给你分这么重要的活。”
“县里的事,在哪干不是干。”
“那是。”他抿了口茶,“不过市委和县政府可不一样,上面一个眼神,下面跑断腿。你可得把这位伺候好了。”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去市委报到是林建国亲自批的,临时借调,关系还在县里,人先上来干活。
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楼朝北的一间,跟林建国的办公室隔了两个门。
头三天没什么特别,就是看材料、熟悉流程。林建国没找我单独谈话,只让秘书带话,说周末之前把滨江路项目的评估报告交上去。
我每天都看得很晚。
回到家通常快九点了。
第三天晚上,我推开门,发现客厅灯亮着,母亲蹲在林晓房间的衣柜前,手里拎着一条裙子。
“妈,你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脸色不太好看。
“我帮她收拾收拾。”她把裙子抖了抖,“你瞅瞅,这么多新衣服,都是名牌吧?一件得上千块?”
我走过去,把衣柜门关上。
“她工作有应酬,穿得体面点正常。”
“正常?”母亲站起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她一个副县长,工资我大致有数,哪来这么多钱买衣服?”
“可能是打折买的,你别瞎猜。”
“我瞎猜?”她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看看这张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截图,像是监控拍的。林晓站在商场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包,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
“同事发我的,说在商场碰见你媳妇了。”母亲的眼神很冷,“这人是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那男人我不认识,大概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正低头跟林晓说话。
“她工作上的事我哪都知道。”我把手机递回去,“你少管这些。”
“李明,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我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在水池里泡着,油花漂在水面上。我关了水,听见母亲在外面喊了一句。
“你媳妇要是心里没鬼,干嘛天天这么晚回来?”
第四天晚上,林晓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那份滨江路项目的评估报告初稿。
她进门先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把报告翻了一页,“项目上的几个数据我想找你对一下。”
她换了拖鞋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接过报告看了几眼。
“这个指标你算错了,我们用的是去年的指导价。”她拿笔在上面划了两道,“改一下就行。”
“你最近很忙?”
她抬眼看了看我。
“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她把报告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揉眼睛。
“滨江路那个片区,拆迁户意见很大,跑了好几趟都没谈下来。”她的声音有点哑,“今天又去了一趟,嗓子都喊哑了。”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
“谢谢。”
“你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她笑了一下,很淡。
母亲房间的门开了,母亲披着外套走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这么晚才回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妈,林晓刚下班。”
“谁不是刚下班?”母亲看着她,“李明,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没等我们回话,转身又进去了。
关门之前丢下一句:“家里又不是饭店,想几点回几点回。”
林晓没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去睡了。”她起身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下午见吧,老地方。”
然后电话挂了。
老地方。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路过卧室门口,瞥见她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她抬头看见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有水吗?我渴了。”
“茶几上有。”
“哦,忘了。”
她起身又去了客厅,路过我身边时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把手上的活忙完,下楼买了一包烟。
我已经戒了两年了。
抽了三根才停下来。
手机上有林晓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我没回。
快五点的时候,我去了县委家属院门口,坐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的条凳上。
这地方我来过几次,是林晓以前住的单身宿舍,后来我们结婚她搬出来,这房子一直没退。
等了十来分钟,林晓的车开了出来。
灰色帕萨特,往城西方向走的。
我拦了辆出租跟在后面。
车子绕了两条街,停在城西那家咖啡店门口。
林晓下车时换了件深绿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跟我早上出门时穿的不一样。
她推门进去。
我让司机停在对面巷口,付了钱下车。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林晓径直走向角落那个卡座。
林建国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他替她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林晓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建国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动作很轻。
很自然。
像做过很多次。
04
我站在马路对面,脚像钉在地上。
车流从身边穿过去,喇叭声一阵一阵的,我全没听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只手。
林建国的手,覆在林晓的手背上。
我掏出手机想拍照,手抖得按不下快门。好不容易拍了一张,糊了。
又拍一张,还是糊。
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亮。我不知道自己在对面站了多久。
直到咖啡店的门推开,林晓先出来了,低着头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林建国跟在后面,帽子压得很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躲在电线杆后面。
林晓的车开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嘴角抿着,眼睛望着前方,没什么。
又像什么都写在那里。
我拦了辆车回去,一路上没说话。
司机问了三遍去哪,我才反应过来。
“回县委大院。”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林晓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听见我打呼噜,轻手轻脚去了卧室。
我没睡着。
闭上眼就是咖啡馆里那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我想说服自己,那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
可我见过林建国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看下属的眼神。
也不是看普通晚辈的眼神。
更像是看自己人。
亲人的那种。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林建国。
他正跟人说话,看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等一下。
等那人走了,他走过来。
“报告写好了?”
“写好了,已经交到秘书科了。”
他点点头。
“周末有空的话,陪我出趟差。城南那边有个招商会,你跟着去见见。”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还行,就是老毛病。”
“嗯,多陪陪她。”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踏在地上,声音很稳。我站在走廊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跟昨天咖啡店门口的味道一样。
那个周末我没能去出差。
周六一早,母亲就说腰疼,让我陪她去医院。
我带她去了县医院,排队、挂号、拍片,折腾了一上午。
在候诊室门口,母亲突然问我。
“你跟林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当我瞎?”她看着我,“她天天不着家,你们俩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吧。”
“她工作忙。”
“工作忙就不要结婚啊。”母亲的语气突然冲起来,“我跟你爸那一辈子,也没谁天天往外跑的。”
“妈,你能不能别老拿你们那时候比?”
“我这叫比?”她声音大了些,旁边几个病人回头看我们,“我是为你好!你倒好,娶了个媳妇跟供了个菩萨似的!”
“你别在医院吵。”
“我不吵,你心里清楚。”
她翻过身去不看我。
手机震了两下,林晓发来消息:晚上在家吃饭吗?
我回:陪我妈在医院,回不去。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好。
就一个字。
晚上我没回家,在医院陪母亲到九点。
她躺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
我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上还是林晓回复的那条消息。
“好。”
这个字让我心里堵得慌。
周一上班,张强在茶水间碰见我,笑呵呵地凑过来。
“哥们,听说你周末没去成出差?”
“嗯,家里有点事。”
“林主任带了别人去,你知道是谁不?”
我看了他一眼。
“谁?”
“他们都说是个女的。”张强压低声音,“县里招商局的,长得挺漂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可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正事,林主任那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开水倒进杯子里,热气扑了我一脸。
中午我在食堂碰见林晓,她跟几个女同事坐在一起,隔着两张桌子。
她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点头的动作,旁边的女同事都看见了,有人冲她挤眼睛。
“林县长,那人是谁啊?老看你。”
“办公室的。”她扒了口饭,“协调工作。”
我没过去。
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吃了两口就觉得胃酸,剩下的米饭全倒掉了。
下午三点,林建国让秘书来叫我。
我进了他办公室,他正在签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
他放下笔,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是滨江路拆迁现场拍的照片,有几户人家门口拉了横幅。
“这个片区你盯一下,林晓那边压不住。”
“我怎么盯?”
“去现场跑跑。”他看着我,“你现在的身份,去那边说话比我方便。”
我拿起照片翻了翻。
其中一张,林晓站在拆迁办院子里,身后跟着三个男的,有个男的伸手指着她,像是在骂。
“她没跟我说情况这么严重。”
“她那人,小事从来不开口。”林建国靠回椅背,“你们结婚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想什么。
窗外有鸟叫声,他偏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
“你跟她,感情还好吧?”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还……还行。”
“那就好。”他拿起笔继续签文件,“去吧。”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小李。”
“哎。”
“有些事,别光靠猜。”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着,手机屏幕上一个未接来电,是母亲打的。
还有一条短信。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林晓的。
是林建国的照片。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像是很多年前的报纸剪报,上面有林建国年轻时的一张证件照。
下面有一行小字:林建国,男,38岁,时任市农业局局长。
母亲在照片上画了个圈。
然后写了一行字:还记得这个人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十二岁那年,母亲带我去过一次市里,在农业局门口等了一下午,最后没见到人。
回家后她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等谁。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05
周二傍晚,我从滨江路拆迁现场出来,衣服上沾了一身灰。
谈判谈崩了,三户钉子户把桌子掀了,有个老太太躺在地上不起来。现场拍视频的人围了一圈,我嗓子都喊哑了。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林晓打的电话。
我没接,跟她不知道说什么。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歇了会儿,喝了大半瓶矿泉水,才回拨过去。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没谈下来,明天继续。”
“辛苦你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李明,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还是见面说吧。”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六点了。
“行,你说地方。”
“七点,城西那个咖啡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就是上次那个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好几分钟。
城建工地的扬尘被风吹起来,眯了眼。
我揉了揉。
眼睛有点酸。
晚上七点,我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林建国也在里面。
又是那个角落的卡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前放着两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了。
林晓低着头在说话,林建国在听。
我推开玻璃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林晓抬起头,看见我,抹了抹眼角。
林建国也转过头。
他们俩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早料到我会来。
我走过去,在桌前站定。
“李明你来了。”林建国先开口,“坐。”
我没坐。
“你们在谈什么?”
林晓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李明,你坐下,听我说。”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张开了,又闭上。
林建国放下杯子,看着林晓。
“要不我说?”
林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林建国看着我,眼神很定。
“小李,我是林晓的父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晓是我的女儿。亲生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晓。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在抖。
“你不是一直问,我跟林主任是什么关系吗?”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就是我爸。”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建国抬手制止了她。
“我来说吧。”他看着我的眼睛,“林晓的妈妈走得早,我一直没再婚。她跟我姓林,是我的独生女。她嫁给你,我没反对过。”
“那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你在县里工作,身份特殊,”林建国的语气很平,“一旦传出去,别人会说你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我想等你到市委之后,再让你们单位慢慢知道这层关系。”
他说的每个字都合情合理,但我脑子里还是乱的很。
“那你为什么要调我来市委?”
林建国看了林晓一眼。
“栽培你,也有私心。”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她就剩一个亲人了,我不想她一个人在县里受苦。”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不是那种……”
“我不是不信你,”林建国打断我,“是你们两个的事,你们自己处。”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没劲了。
林晓伸手想碰我,我躲了一下。
她僵住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是母亲的短信。
我低头看了一眼。
“儿啊,妈今天又住院了,你管不管?”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眼睛发涩。
林晓问我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先去看看你母亲,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但有一句话我想让你明白,我让你来市委,是真的想栽培你。”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晓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明,对不起。”
我没回头。
风铃响了一下,我出去了。
路边拦不到车,我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奔。
手机又震了两下。
还是母亲。
“你赶紧来,我一个人在医院,身边没人。”
我刚想回,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跟那个林晓的事,我不同意。她不配做咱们家的人。”
我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
手机屏幕的光亮得刺眼。
绿灯亮了,行人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挪不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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