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修复一页纸,也是在修复一颗浮躁的心。

古籍修复前和修复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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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修复前和修复后对比。

初夏,阳光透过湖南中医药大学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窗,静静铺在修复台上。空气里浮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几张年轻的面孔围坐台前,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动泛黄、残缺的书叶。他们动作很轻,像在为一群沉睡百年的“老者”整理衣冠。

这些“老者”,是深藏馆中的清代刻本《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满腹智慧,却因身骨太脆,常年被锁于库房,与读者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如今,这堵墙被一支师生团队,硬是凿开了一道门。

在外人眼里,这群泡在图书馆的年轻人,是整天与“破旧书叶”为伍的“怪人”;在他们自己心中,他们是正在入门的“古籍医生”。他们的故事,要从一门被“秒光”的选修课说起。

学生们学习古籍修复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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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学习古籍修复现场。

触摸历史的温度

“读者想看?不敢拿出来。翻一次,就是一次不可逆的损伤。”湖南中医药大学古籍版本部主任、图书馆副研究馆员杨建说,许多古籍已然破损,亟待修复。

2022年,国家《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持续推进古籍进校园”。杨建心里的弦被拨动了:“能不能让古籍保护课程走进校园,而且不是‘来一次就走’,是真正留下来?”两年后,这一念头落地生根。2025年秋,《中医古籍保护与鉴赏》通识选修课悄然上线,选课系统一开,名额秒光。

这门课由湖南中医药大学图书馆馆长李杰、教授潘晓彦和杨建联袂打造,采用“理论+实践+创作”三维模式。在2025年湖南省“一校一书”阅读推广活动中,他们凭“中医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案例,获评“创新案例奖”。

李杰的第一堂课,不讲高深理论。他捧出一册泛黄的古籍实物,让学生轮流戴上手套,轻轻翻动。“你们摸到的,是几百年前医家亲手写下的智慧。”教室里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潘晓彦把湖湘中医史讲成侦探故事:谁在战乱中冒死藏匿医书?谁连夜抄录即将失传的方剂?悬念迭出,学生听得津津有味。杨建则将《四库全书》的前世今生与典籍保护千年史串联——焚书、散佚、抢救、复原——像一部穿越剧,把古籍的命运讲得扣人心弦。

针灸推拿学专业学生包晋安,至今记得指尖初触古籍的刹那:“手下并没有想象中与普通纸张的巨大差异,只是有些粗糙。但内心充满震撼:这些都是证据,是古代先贤的智慧从古流传至今、不曾断绝的证据。”

这门课悄然冲散了许多学生对中医“又苦又旧”的刻板印象。他们开始意识到,那些古籍背后,是一个个为生命探索了一生的鲜活灵魂。

但真正让学生们乐此不疲的,是亲手当一回“古籍医生”的实践课。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6期 《“古籍医生”养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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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6期 《“古籍医生”养成记》

从“修纸”到“修心”

修复室的时光总是缓慢的。第一次为一页破损书叶去污、托裱,不少学生手都是抖的。包晋安记得,自己尝试将两张旧书页贴合时,满心紧张,纸条一不留神就贴歪了。“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不成损坏文物了?”然而,指导老师面色平静地走过来,随手将纸条轻轻掀起,重新摆正粘好。那份从容,让他瞬间懂得了什么叫“专业”与“沉稳”。

课程还组织学生赴湖南省古籍保护中心、长沙简牍博物馆研学。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湖南传习所导师师玉祥,讲授“修旧如旧”原则时提到浆糊调制、补纸选择,要用最恰当的方式,让古籍带着历史的尊严继续活下去。有学生回来后感叹:“以前觉得古籍保护就是‘把书放好’,现在才知道,这行需要化学、生物、历史、美术等知识支撑……简直是‘六边形战士’。”

这门课传授的不止是技艺。“修复的过程让我重新看待自己身上的‘破损’或不完美。以前我的心境像一张白纸,着墨即染;现在像一面明镜台,需勤加擦拭,保持光洁。虽然远未达到‘明镜亦非台’的境界,但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包晋安说。

一些学生也从最初的坐立不安,到能连续两三个小时沉浸在修复中,这种转变悄然发生。有学生把修复比作“比拼乐高还上瘾”,但那种“瘾”与提供即时的感官刺激不同,而是在极致的专注中,让人体验到一种忘我的平静。修复一页纸,也是在修复一颗浮躁的心。

一群“老派”年轻人的新事业

课程的火花,很快催生了“岐黄古籍保护与鉴赏协会”。这群年轻人不再满足于课堂体验,他们张罗线装书制作、雕版拓印活动,并想把这份触动传递出去。

他们的探索也愈发深入。协会骨干谢佩霖和几个同学组队,申报了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项目,目标直指一桩“古籍悬案”——考证长沙古本《伤寒杂病论》的来源与价值。从此,古籍部里多了一群像侦探一样的年轻人。他们趴在桌上,仔细辨识清道光三年的刻本、乾隆五十四年的《伤寒六经》,不放过牌记、序跋、行格、避讳字。旁人眼里枯燥至极的细节,在他们看来,是一道道等待破译的密码。

这群年轻人的背后,是一支跨学科的“君臣佐使”教师团队在护航。杨建是把握方向的“君药”,潘晓彦、张云是负责内容与传播的“臣药”,陈海滨是调节氛围的“佐药”,还有打通各环节的“使药”成员。团队多次参加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湖南传习所的培训,以及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举办的“图书馆古籍整理与利用研修班”“古籍鉴定与保护研修班”,杨建、陈海滨、张云等均获结业证书,修复技艺不断提升。

而这一切并非无源之水。团队先后获得湖南省教育厅教改项目《新时代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路径研究》、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省级中医药古籍数字图书馆建设》及《中医药古籍修复能力建设》等多项课题立项。正是这些从教改到数字化的系统性项目,让“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从一个人的念想,落地为一群人的事业。

从好奇触摸,到耐着性子修复残页,再到像侦探般考辨版本源流——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成长跨越。古籍不再是库房里沉默的故纸堆,而是他们手中正在被破解的、活着的智慧。

这些未来的医生,如今也成了古籍的“医生”。在望闻问切之间,不仅治愈着残破的书叶,也修复着自己与时代之间的隔膜,让跨越千年的中医智慧,在书香里、在青年手中,依旧温热明亮。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吴双江 通讯员 | 彭莫凡 向可 张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