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凤立村
潘 琦
桂西北的群山,是大地摊开的一卷青绿长卷。凤凰山栖于云间,古木交柯,翠色如染,整座山形神似凤凰振翅欲飞,风过林梢,便如凤凰轻吟。山脚下,一座仫佬族古村落依山而卧,取名凤立村。
这是一个被书香浸润的村落,一个被文脉托举的家园。地灵人杰,文人辈出。世人称它为仫佬山乡“秀才村”,而我则为世代生存繁衍在这里的整个“凤立村人”而自豪。
因为真正让一座山有灵、一方水土有灵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人。是一代代生于斯、长于斯、耕于斯、读于斯的村人,凤立村人就是这样一个群体:以青山为骨,以文脉为魂,以耕读为灯,在岁月深处,点亮了一座民族山村不灭的星辰。
凤立村人,据族谱记载于明代末年,先祖从海南番隅县迁徙到天河县 ,从天河迁往罗城峒弄安居创业,后分支入住黄泥村,即现在的“上风立村”。千百年来,仫佬族先民在此繁衍生息,把崇文重教的信念,种进泥土,养进家风,融进血脉。
村里老人讲,很早以前,村里祠堂有几亩作为慈善公益事业用的“公田”,是文脉最朴素的源头。不属私户,不谋私利,只为励学。每至春耕,村民抽签轮作,躬身田亩,悉心耕耘,待到秋熟,金穗满垅,悉数入祠,专以奖掖勤学之子。在物质清贫的岁月里,一袋谷子重若山河——它是求学路上的灯火,是寒门子弟的底气,是全村人对知识最虔诚的礼敬。于是,凤立村人便有了一句刻进骨血的信条:再穷,不废读书;再难,不误子弟。
因为在外工作,我只有隔了一段蛮长的日子,才回乡探望一次。每次回到故乡。微风吹落了满身的疲倦,轻松的脚步踩在直通到村的柏油路,我真想高呼,拥抱属于我们的土地。每每走在田埂上,儿时的情景,便爬满脑际。我四岁就上了学,教室就设在村中央的祠堂里,村里百来户人家,在学校学生竟有几十个人,分大中小三个班级。当时的读书,是一般人的崇拜和追求的目标。村里人都争先恐后地把孩子送进学校念书。
后来,我考取了中石中心校,就读高小一年级。上学的路,来来回回都是步行的。祖母叮嘱,再远再难也得去读书。我和村里几个兄弟姐妹,每天早早起床,带着红薯竽头雨伞,走十几里路按时赶到学校上课。我们这一代凤立村的人,总不会忘那段喝稀饭、吃红薯、啃玉米上课的日子。现在才体会到,人生经受风雨和磨难并不可怕!在顺境中成材,只要有足够的天赋和良好的教育就夠了。在逆境中成材需要有意志,对于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来说,逆境会使他平添风采,不容易改变他成才的趋势。
山风不语,书声自明。凤凰山的晨雾里,总飘着稚子的诵读;祠堂的木梁下,总藏着世代的期许。父母躬耕山野,却把最亮的灯留给孩子;少年身居陋巷,却把最远的梦装进行囊。这是传奇,是凤立村人日复一日的坚守;这不是故事,更不是传说,是一个民族最动人的向上力量。
记得上世纪60年代初,我和同族兄弟临高中毕业前夕,村里在北京大学和广西大学就的兄长,专程回凤立村,补导我们复习功课,迎接高考。给我们很大鼓舞,这在其他村屯是未见过的。那届全县56个毕生参加高考,录取5位,其中凤立村有两位。之后每年高考凤立村录取人数都名列前茅。
岁月无言,文脉有声。新中国成立以来,从这片小小的山村,先后走出280多名大学生,其中有清华、北大、华南工院学的名校生、仫佬族第一代大学生。他们如凤凰展翅,从深山飞向辽阔天地:有人登坛治学,成杏坛春雨;有人潜心科研,成国之栋梁;有人执笔抒怀,成文坛星光;有人创新创业,成时代先锋。教授、博士、工程师、研究员、作家、艺术家……群星闪耀,灿若星河。他们从大山里走出去,带着泥土的质朴、山林的清劲、书香的温润。他们汇入中华民族的壮阔洪流,与各族同胞手足相亲、守望相助,在各自的天地里发光,在共同的梦想中砥砺前行。
一座小山村的成才史,便是一个民族的奋进史;一方乡土的崇文风,便是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根脉。凤立村人所坚守的,从来不止是仫佬族的家风,更是中华文化千年不绝的耕读理想;他们所追寻的,从来不止是个人的前程,更是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相拥的同心之路。
多年前,著名作家、香港《大公报》原总编曾敏之先生踏访此地,被这深山里的书香与风骨深深打动,挥笔写下长篇通讯《仫佬山乡秀才村》。一文既出,山海相传,凤立的名字从此跨越山河,享誉中外。
声名远播,凤立村人并不自满,止步不前,他们深深懂得,真正流传于世的,从来不止一个美名,而是村人身上那股不屈、向上、向学、向善的民族精气神。
如今的凤立,凤凰依旧展翅,书声更加清朗。“公田励学”的古训,化作新时代尊师重教的风尚;走出大山的游子,频频回望故土,以才学反哺家园。青山更翠,民居更美,人心更齐,各民族在此守望相助,和睦共生,在共同奔向美好生活的路上,步履铿锵,诗意前行。
凤立村人,立于此山,立于此水,立于此心。以山为邻,以书为友,以善为根,以国为家。凤立村人是凤凰山的儿女,是仫佬族的骄傲,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中,最温暖、最明亮、最诗意的一束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