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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旬，市面上芍药花芳菲已尽，沽源县大石砬村的芍药还在盛开。凭借错季上市的优势，这里的鲜切花卖上了好价钱。
近年来，大石砬村大力发展药食同源的花卉产业，种植百合、芍药等，依托坝上冷凉气候，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收益。鲜花种植还激活了旅游潜力。盛夏时节，游客纷至沓来，赏花经济悄然兴起。
大石砬村的花卉产业，是坝上农业转型的一个样本。其探索与实践，为高寒干旱地区的农业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错季销售，“冷凉花”卖出大价钱
6月27日，冷链车运走最后一批芍药花后，沽源县大石砬村的芍药种植基地已无货可出。不过，“坝上有鲜花”的消息在客商圈子里传开了，基地负责人王忠涛的电话一天响几十次，都是客商希望能挤出一点货。得到遗憾的回复后，大多数客商仍不死心：“明年的货能订吗？现在交定金。”
3天后，记者来到这片基地时，膝盖高的植株上，仍有零星花朵绽放。花朵硕大饱满，颜色喜人，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各色芍药花掩映在蓝天、绿野背景下，好似一幅静美的田园画。
芍药种植基地是大石砬村2023年引进的项目，面积近200亩，种有28个品种。经过几年培育，今年“沙拉优选”品种芍药鲜切花成熟上市，一露面就成了抢手货。
王忠涛食指钩住剪刀柄，大步流星跨进花畦。一番扫视后，他的目光锁定一个粉红骨朵，咔嚓一声脆响，花枝被利落剪下。他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花说：“这是今年国内最后一枝芍药了。”
王忠涛的话不算夸张。我国芍药种植集中在山东、河南以及更南的区域，5月中下旬花期已尽。沽源气候冷凉，芍药成熟期晚四五十天，当市面上芍药花芳菲已尽，这里的花才开始盛开。
错季上市，正是坝上芍药抢手的秘密。
“沙拉优选”芍药出自基地中央的花畦，面积虽然只有0.2亩，却卖了2.1万元。“5月市场上的大路货，2元一枝。错季上市的芍药，可以卖到6元一枝，一亩地能卖10万元。”王忠涛说。
芍药的经济价值不止于此。芍药是多年生草本作物，种植四五年后，根部开始分株，新的嫩株可以挖出来当作种苗卖掉。此外，芍药的根茎是一味中药，每吨根茎还能卖约2.5万元。
离开芍药种植基地，一路之隔就是百合种植园。这片1500亩的基地也是大石砬村2023年引进的项目。此时，距离百合花盛开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与芍药主要经济价值来自鲜切花不同，百合更大的价值埋在地下。
百合种植基地负责人、河北濡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郭彦军蹲下来，用一柄手铲刨开百合根部。百合根茎呈莲花瓣状，酷似大蒜，颜色暗黄。“这是百合的种球，还在生长发育，10月采收。”他说。
“按去年的行情，2两左右种球每斤15元到20元；3两往上，每斤能卖25元。一亩地毛收入3万元到4万元。”郭彦军说，冷凉条件种出的百合种球少病害，在市场上很抢手，采收前两个月就订出去了。
除了作为种球出售的百合，基地还种植了食用百合。100亩的食用百合种下已有3年，再有1年，就能长到合适的个头，可以端上餐桌。
坝上昼夜温差大，长出的百合果实叶片厚、脆感足，吃起来清甜可口。郭彦军表示，去年品相好的百合每斤能卖到50元。
百合“一花三卖”。这第三卖，就是鲜花。大石砬村还有9个鲜花大棚，如果按照前两年的市场行情，一株百合花卖8元，一个大棚的收入也有三四万元。
芍药、百合卖出了好价钱，受益的不仅是种植基地，周边的百姓也尝到了甜头。
花卉种植是个精细活，用工量很大。五六月份，芍药种植基地每天都有二三十人的用工量。秋季是百合种植基地用工高峰，需要近百人在田，处理除草、收割等工作。本村和周边村的富余劳动力被充分吸纳。
“农忙时，每人每天能挣到150元工资。”郭彦军说，去年百合种植基地支付的工资超过60万元。
花卉种植还推高了土地流转行情。以前，大石砬村主要种植藜麦、莜麦以及部分蔬菜。相对而言，蔬菜用地流转费用较高，每亩约500元至600元。而引进花卉后，村民拿到的流转费提高到850元/亩。
“花卉种植不仅带来了投资效益，也富了村民和村集体。”大石砬村党支部书记孙喜玲表示，村里正积极引入向日葵、金莲花、郁金香等更多花卉品种，把花卉产业继续做大。
多年探索，娇艳鲜花坝上生根
6月中旬，河北省现代农业产业技术体系花卉创新团队环省会综合试验推广站站长李增良又一次来到大石砬村，察看百合长势。每月来一次坝上，他坚持了9年。这里的百合，被他当作“自己的孩子”。
事情要从2017年说起。李增良作为省林业和草原局驻村工作队成员来到大石砬村。那时的大石砬村是个深度贫困村，种植莜麦、土豆等传统农作物，村民收入微薄。工作队一心想为大石砬村找出路，经过一番调研，李增良结合自己的专长，提出了一个大胆想法——种百合。
这个想法，令所有人惊讶。孙喜玲回忆当时的场景，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天方夜谭。坝上寒冷、干旱、风沙肆虐的环境，能种出娇艳的百合花？
不过，科学展示了这一想法合理的一面：百合喜冷凉气候，当地昼夜温差大的特点，能令百合花更鲜艳，也能让食用百合口感更好。
花卉产业是否能为这个贫困村找到一条出路，驻村工作队与村党支部决定进行一场探索。这一年，他们与北京市农林科学院草业花卉所百合团队合作，拿出20亩土地试种百合。
越过一个严冬，百合种球顺利收获，亩产834斤。这个产量不高，考虑到高昂的种球成本和田间管理投入，回报并不理想。
提高产量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不过，坝上多丘陵，水土易流失，同时又很缺水，增产条件不利。最终，团队从土豆种植中得到了启示。
“我们改良土豆浇灌技术，创造靶向定位水肥一体化栽培技术。”李增良解释，通过让水流下行而非上喷，避免冲刷带走土壤；同时扩大滴灌带孔径，减缓流速，使水分得以充分浸润土壤。
增产效果很明显。这一技术在节水四成的同时，亩产提高了300斤。
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坝上地区多局地小气候，尤其夏季，大雨不期而至，常常造成低洼地积水。而百合最怕水涝，根部一泡，极易腐烂。
李增良与团队一道，经过两年攻关，探索出高畦大垄栽植模式。该模式垫高田垄，同时在垄间增加小排水沟，让积水快速排走且土壤不流失。
“两项技术共用，百合亩产达到1500斤，比第一年试种翻了近一番。”李增良说，至此百合才真正显露出经济价值，在坝上扎下根来。
如果说，百合落地生根靠的是科学方法，那么，芍药种植的成功则更多依赖死磕到底的精神。
因为气候冷凉，坝上开出的芍药花格外艳丽。但冷凉气候是一柄双刃剑——它给芍药成活出了一道难题。
王忠涛来沽源种芍药前，用50株种苗做了一场试验，证明芍药可以在高寒地区平安越冬。2023年到沽源后，他在50亩地块上信心满满种下37个品种的芍药。来年开春，只有6个品种活了下来，其余都冻死了。
尤其是王忠涛寄予厚望的典雅香槟芍药，他当时购买的每株种苗高达6400元，但种下的100株，却无一株成活。“看着光秃秃的花畦，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回忆。
“坝上冬季最低气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恰好踩在芍药存活的临界点上。”王忠涛回想来沽源前的试验，觉得只是碰对了品种。不过，他转念一想，毕竟还有品种能活下来，证明有戏，这让他恢复了一点信心。
他查阅资料，高寒地区芍药种植经验几乎为零；尝试基因技术，可实验室里行得通的办法，一到大田就失败；动过搞设施农业的念头，但会导致花期提前，无法错季上市，失去了本来意义。
“没有好办法，只能挨个试。”王忠涛决心不撞南墙不回头，几年下来，投入超过200万元，只为找出能成活的品种。为了筹措资金，他甚至把老家山东的一个芍药基地卖了。
四年来，芍药种植基地共试种211个品种，成活28个。如今，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再看种植基地，层层筛选出的芍药已经进入盛长期。随着今年第一单生意成交，王忠涛多年的坚持终见回报。
冷凉的气候曾被视为坝上农业发展的劣势，如今却成了错峰竞争的“秘密武器”。正是凭着科学方法和坚持不懈，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曾经的贫困村闯出了致富路。
以花为媒，农文旅长出新业态
“外面能瞅见啥？来来，进里边看。”6月30日中午，日头高悬，从北京自驾来的3名游客，隔着芍药种植基地围栏向内张望。王忠涛瞧见，推开栅栏门，招呼他们进来：“想看哪片随便转，别踩着花根就行。”
芍药盛开的消息，不仅传到了客商耳中，还吸引来游客。6月下旬，每天都有上百名游客前来基地观光，最多的一天超过300人。
花卉产业如何挖潜？如何创造更多新业态，延长“花样经济”链条？天生的旅游属性给出了答案。在这方面，百合种植基地走在了更前面。
一进7月，郭彦军就忙着联系演艺公司，确定今年沽源花卉旅游文化节演出阵容。文化节今年已经来到第五个年头，举办地点就在百合种植基地——这里也是一个3A级景区。每年7月末8月初，百合绽放之时，文化节同步开幕。
“今年文化节阵仗空前，演唱阵容升级，连唱3天。山上还布置了梦幻灯光秀。”郭彦军说，游客晚上看演出、观灯光秀，白天赏花。景区里修建了赏花栈道，届时，各色百合开放，美不胜收，幽香沁人心脾。这样的美景，不愁引不来游客。
去年文化节期间，景区高峰日游客量超过一万人，六成来自京津。景区4个停车场全部停满，通往镇上的公路两旁，车辆延绵超过一公里。
花卉产业带动的文旅热，为大石砬村带来了许多新业态。
进入7月，忙碌起来的还有孙立军夫妇。他们是沽源人，以前在北京打工，3年前落脚大石砬村，在半山腰开了一间民宿。山下百合连片绽放，两人越看越爱，索性给民宿取名“百合山庄”。
“山庄有12间客房，一到暑假天天满房。百合花进入盛花期后，更是一房难求，提前一周都未必订得上。”孙立军说，暑假干俩月，顶得上以前打工大半年。
百合还登上了餐桌，成了文旅消费的“一盘新菜”。
大石砬村饭店菜单上，家家都有“百合宴”——凉拌百合、椒盐百合、百合炒虾仁、百合银耳羹、百合馅饺子……
“喜欢尝鲜的游客会点上一桌，来一场‘沉浸式吃花’体验，边吃边拍照发朋友圈。”孙喜玲说。
为了承接赏花的“流量”，大石砬村鼓励村民发展民宿，村集体还牵头成立合作社，引入专业运营团队，提升游客吃住体验。如今，村里已开出四五家民宿和多家特色餐饮店，生意越来越兴旺。
赏花、吃花，还能“学”花。近两年，大石砬村研学游火了起来。
村中有一座花卉博物馆，馆内收藏有丰富的标本和种子，详细记录着各种花的生长习性、养护方法与历史渊源。馆内还设有手工体验区，孩子们可以就地取材，用本地采摘的花卉制作手工拼画。
这座以花为主题的博物馆，与花卉种植基地共同构成了研学课堂。每到周末和假日，常有来自张家口以及京津等地的中小学生来地里观花，到馆里学知识、做拼画，在游玩中认识花草、了解自然。
花卉旅游不仅带火了大石砬村，也成为沽源乃至坝上文旅的新IP。
沽源拥有库伦淖尔、闪电河湿地、草原天路等旅游资源，自然风光优美。如今，靠着花卉种植，一片片人工花海增添了新景致，成了坝上文旅的新地标。
“沽源赏花已经成为坝上旅游的新风尚。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花卉基地都被标记为必到打卡点。”沽源县文化广电旅游和体育局局长杨阳说，经过几年打磨，沽源花卉旅游IP逐渐成熟，品牌效应逐年显现。
从花卉种植、销售，逐步延伸到观光旅游、研学体验等领域，在沽源，一朵花的价值正在被不断发掘和放大。（河北日报记者 魏雨）
■记者观察
以融合思维做活“农业+”
百合是农产品，也是可观赏的风景；金莲花是风景，也是药源；西蓝花是鲜菜，也是工业提取的原料……在坝上，不少农作物都展现出“跨界”姿态。
发展和做大农业，既意味着规模大，也意味着农业内涵更丰富、产业体系更完整、产品附加值更高。而做好“农业+”文章，离不开融合发展的思维。
融合发展，要有延链意识，把产业做“厚”，形成体系。
在建设百合种植基地之初，大石砬村和项目方都意识到了背后的文旅机遇，于是一边建基地，一边同步打造景区。百合种植成熟后，又开始发展深加工，着手将百合花、百合种球加工成百合茶、百合蜜饯、百合黄酒等。小小百合，串联起一二三产业。
金莲花也形成了相似的体系。该作物在沽源种植历史悠久，本为药用，但花期盛景催生了主题旅游线路。同时，产业链条持续延伸，现已开发出金莲花茶、金莲花酒，以及熏香、精油、洗护用品等多元产品。
融合发展，要以增加附加值为目标，把资源吃透，提升效益。
目前，沽源正加快建设西蓝花深度提取项目，从收获后丢弃的根茎叶片中提取药用成分。此举变废为宝，可让尾菜创造出数倍于鲜菜的价值。
坝上地区种植错季蔬菜已有三四十年历史。然而，随着宁夏等地错季蔬菜的崛起，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为增强自身竞争力，坝上各县近年来发力深加工，将蔬菜与植物提取、健康食品等业态融合，不断提升附加值。
融合发展，要调动各类资源，把要素激活，为农业赋能。
体育能为农业带来什么？目前，沽源正谋划以自行车赛事为切入点，探索“体育+农业”的融合发展之路。
“本地有自行车运动传统，近年来又引入各类自行车赛事，将赛道与田园风光、农业景观融合，设计骑行路线，既提升了赛事吸引力，又让赛事成为展示农业、推介乡村的窗口。”沽源县文化广电旅游和体育局局长杨阳说。
抓住延链、增值、赋能关键词，用融合思维做活“农业+”，让农业跳出单打独斗，就能推动一二三产业协同共进，促进农文旅体商共同发展。
文/河北日报记者 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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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河北日报记者 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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