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窗外的雨像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倒。
我睡得正沉,被手机震醒了。眯着眼一看,是宋兆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全体加班,七点半务必到公司,不准请假。”
我翻了个身,强撑着困意,在屏幕上打了一个“收到”。
老婆被我吵醒了,翻过身嘟囔了一句:“全公司就你一个傻子。”
我没吭声。儿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老婆的药又快吃完了,老父亲在养老院的钱还没着落。我不能出事,更不能丢工作。
翻了个身,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堵得慌。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户上,像有人拿石子儿一下一下地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二天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五点半,雨小了一点点,但还是一阵一阵的,风刮得呼呼响。我撑开伞,刚走出楼道,伞骨就被风整断了。雨水瞬间浇了我一身,冰凉冰凉的。
我咬了咬牙,把伞扔在门口,推出电动车骑了上去。风大得差点把我吹翻。骑出去不到两百米,路上积水已经漫过了半个轮胎。我只好下来推着走。
从家到公司,平时骑车十五分钟,那天我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到公司楼下时,我浑身都湿透了。鞋子里的水走路都往外冒,裤子贴在身上,冷得我直哆嗦。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灯亮着,但没开几盏。
我拖着步子进了大楼。
保安在值班室打瞌睡,看见我湿淋淋地走进来,愣了一下:“老邓,你这是……”我摆摆手:“加班。”保安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拧开门,里面黑着灯。
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全黑着。
桌上的水杯还是昨天的位置,烟灰缸里还留着半截烟头——那是我昨天走之前掐的。
办公区空荡荡的,安静得只剩下走廊里我的脚步声。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掏出手机想拍个照当证据,结果没电了,屏幕一片漆黑。
我摸到插座充了电,等着屏幕亮起来的那几秒钟,心里头莫名有些发慌了。
手机终于亮了。屏幕上跳出来二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张美玲发的。
我点开最上面那条,头一行字就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永福哥,你没去吧?千万别去!”
我往下翻,张美玲发了一长串截图,是部门群的聊天记录。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手指头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01
我叫邓永福,今年五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我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到头发白了大半,皱纹爬了满脸。
厂里换了三茬领导,老同事走了一拨又一拨,就剩我还在。
不是我不想走,是不敢走。
那年我二十五岁,父亲给媒人说了我媳妇卢玉媛。
结婚后分了房,有了儿子邓浩,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有个盼头。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从学徒升成了正式工,每个月的工资按时往家交。
父亲邓德山那时候身体还行,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总想着,等儿子大了,日子好了,让父亲也过两天舒心日子。
可这日子,就没真正好过过。
五年前,父亲查出了老年痴呆。
起初就是忘事儿,后来越来越严重,走丢了两次,差点没找回来。
没办法,只能送养老院。
每个月三千块,雷打不动。
老婆卢玉媛五年前查出了类风湿,手指关节都变形了。
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吃的药贵得吓人,一盒一百多,一个月下来光药钱就要一千多。
社保报销完还得自己掏好几百。
儿子邓浩今年大四,正备考公务员。报了个培训班,一次就是三千。
一家人三个方向要钱,我挣的工资就那么多。
每个月月底,我坐在家里算账,算来算去都是刚刚够,一分多的都没有。
要是哪个月出了点意外,就得借。
我不敢出事,更不敢丢工作。
去年夏天,公司换了一拨领导。
新来的部门总监叫宋兆,四十多岁,带了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见人就笑。
头一回开会,他站在台上说:“我这个人很好说话,大家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来了个好领导。
可没过多久就变了味儿。
宋兆从外面带了几个人进部门,美其名曰“充实队伍”,其实都是他的人。
其中一个叫梁越泽的,二十多岁,是他外甥。
这小子心气儿高得很,来了什么都不学,天天在办公室打游戏。
宋兆却总说他是“高材生”,要“好好带”。
我们几个老员工,被渐渐边缘化了。
重要的项目不让我们碰,核心的业务不让我们学。
宋兆开会的时候,总是笑眯眯地跟我们说:“老同志嘛,要带带新人。把活儿交给年轻人,你们退后一步,轻松点。”
轻松点?说白了就是让我们靠边站。
我找过宋兆谈,说我想多干点活儿,别让我闲着。
宋兆笑着说:“老邓啊,你都快退休了,享享福不好吗?”我说我还年轻,还能干。
他就说:“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可每次安排,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杂活儿。
我不傻。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逼我自己走,好省了那笔赔偿金。我在公司二十六年,按劳动法算,少说也得给十几万。他想省这笔钱。
可我就是不走。不是为了那十几万,是为了家里那三张嘴。我这把年纪了,辞了职上哪儿找工作去?哪个公司还要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
我只能忍着。每天早来晚走,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我想用行动告诉宋兆:我还能干,我还有用。
可宋兆根本不在乎。
那场暴雨到来之前,我已经在办公室坐了大半个月的冷板凳。
02
暴雨那天是周三。
下班的时候天就阴得厉害,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掉下来。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张美玲在门口叫住我:“永福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暴雨,你骑车回去注意安全。”
张美玲是部门里的出纳,三十九岁,比我小一轮多。
人很机灵,在厂里干了十来年,什么事儿都看得透。
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两口子都靠着这份工资养家。
我说没事,雨大了就慢点骑。
张美玲压低声音说:“永福哥,你不觉得宋兆最近有点不对劲吗?”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把咱们几个老员工的考勤表单独抽出来放他办公室了,没交到人事部。”
我心里咯噔一下。考勤不交人事部,那月底怎么算工资?张美玲看出我脸色不好,又说:“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了声谢谢,骑上电动车回了家。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吃完饭我陪儿子看了会儿书,九点多就躺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考勤表的事。
我越想越不对劲,心想明天得找机会问问人事部。
正想着,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部门群的消息。宋兆发的:“明天全体加班,七点半务必到公司,不准请假。收到回复。”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一分。
公司那会儿已经好几天没让我们跟项目了。
明天突然要加班,还这么急,我有点犯嘀咕。
但宋兆发了话,我不敢不回。
群里五个人,就我一个人回了“收到”。
后来我才知道,其他四个人根本不是没看到消息。
他们是看到了,但宋兆紧接着单独给他们发了私信。
私信的内容和群里不一样,写的是:“雨大,明天不用来了,我已和上级沟通,不来不算缺勤。放心休息。”
一人一条,一条不落。
就我一个人,收到的是那句“明天全体加班”。
我为什么没看到那条私信?
因为我的手机是老款,群消息和私信的通知音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声音按亮屏幕,只看到了群里最上面那条“全体加班”的大字。
我不知道底下还有内容,更不知道宋兆还发了私信。
我回了“收到”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接着睡了。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宋兆盯着手机,看到我回的那条“收到”,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我就爬起来了。
窗外雨大得看不见对面的楼,风呼呼地刮着。
老婆翻了个身,看了看窗外,说:“这么大雨,还去?”我说:“领导说了加班,不去不好。”
老婆翻过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全公司就你一个傻子。”
我当时还觉得老婆不懂。我心想:老实人再不去,就真的没活路了。
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03
我撑着伞,出了门。
风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走了不到一百米,伞骨就折了。我干脆把伞扔在楼道口,顶着雨往外跑。到大路口推上电动车,裤腿已经湿透了。
骑出去不到两百米,路上积水就漫过了半个车轮。
我只好下来推着走。
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冰凉冰凉的,冻得我直哆嗦。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平时骑车十五分钟的路,我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到公司楼下时,我浑身都湿透了。鞋子里的水走路时往外冒,裤子贴在腿上,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我抬头看了看公司大楼,只有几层亮着灯。
保安老张在值班室打瞌睡,看见我湿淋淋地走进来,愣了一下:“老邓,今天不是休息吗?你怎么来了?”
我说:“宋总监说加班,你不知道?”
老张挠挠头:“没听说啊。整个楼都没几个人。”
我没多想,以为加班只有我们部门。走到办公室门口,拧开门,里面黑着灯。
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看到办公区空荡荡的。
梁越泽的桌上还放着一包薯片,张美玲的杯子倒扣在杯垫上,我桌上的烟灰缸里还留着半截烟头,那是我昨天走之前掐的。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我愣在那儿。
愣了好一会儿。
心想:是不是他们已经到了,又走了?或者是我来得太早了?我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钟,七点十五。离宋兆说的七点半还有十五分钟。
我决定先烧壶水,等他们来。
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关,水烧上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想抽根烟,手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湿透了。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倒了杯水,端着站在窗前看外头。雨还在下,街上的路灯明晃晃的,映在水里像碎了一样。
等了十来分钟,七点二十五了,还是没人来。
我心里有点慌了。
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结果屏幕按不亮,没电了。
我在抽屉里翻出充电线,插上插座,等着屏幕亮起来的那几秒钟,心里头莫名地紧张。
手机终于亮了。屏幕上跳出来二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张美玲发的。我看了下时间,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两点零三分发来的。
我往下翻,翻到了她发的一串截图,是部门群的聊天记录。
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截图:凌晨一点四十一分,宋兆在群里发了“明天全体加班,七点半到”。
第二张截图: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回了“收到”。
第三张截图: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宋兆在群里又跟了一条消息:“雨太大了,大家自行决定,安全第一。我和领导沟通过,明天不来不算缺勤,不会扣工资。”
注意:这条消息,我没看到。
因为群通知只震动一次,我回完“收到”就没再点进群聊。
我根本不知道宋兆后来又发了消息,也不知道这条“自行决定”的消息是在那个时间点发的。
第四张截图:是宋兆的私信截图。
张美玲把自己手机上的私信拍了下来,照片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雨太大,明天不用来了,不算缺勤。别担心,我已经和人事打过招呼了。”
张美玲在截图下面配了字:“永福哥,你看看你的私信!”
我点开自己的手机私信。宋兆的聊天框,什么都没有。他根本没给我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后来我才从张美玲那里知道:宋兆那天晚上给部门里其他四个人都发了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不用来了”。就我一个人没有。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我没去捡。
我坐在工位上,把湿透的皮鞋脱了下来,拧了拧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落在瓷砖上。我盯着那些水渍,心里头五味杂陈。
不只是生气。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不是外头的冷水,是心里的。
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滋味。
我掏了掏口袋,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味在嘴里打转,又苦又涩。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心想:邓永福啊邓永福,你说你图啥?
04
我坐在那儿,抽完了那根烟。
心里头那股气慢慢往上涌,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宋兆的办公室门口。门锁着,里头没人。
我掏出手机打宋兆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老邓啊。”宋兆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背景音嘈杂,像是有人在说话。
“宋总监,我到公司了。”我说。
“你到公司了?”宋兆的语气有点惊讶,“今天不是不用加班吗?我在群里说了,自行决定,安全第一,你没看到?”
“我看到了。”我咬着牙说,“可我到了,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
“哎呀老邓,你可能是理解错了。我说的‘自行决定’,就是说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决定来不来。你非要来,我也拦不住你。”宋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你来了,就在办公室待着吧,做点什么。”
“宋总监,”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故意的是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邓,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兆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冷了,“我好心帮你们减轻负担,你反倒怪起我来了?你让我怎么想?”
“你给大家发了私信,说不用来。就我没收到。”我说。
“私信?”宋兆的语气很惊讶,“我没发私信啊。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说的是在群里发的消息。”
“张美玲截了图发给我了。你给她发的私信,说‘不用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兆笑了。那种笑声,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里头有别的意思。
“老邓啊,你和张美玲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串通好来给我设圈套的?”宋兆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的,“我好好的一句话,被你们两个人传成什么样了?你到公司了,那是你的选择。我没拦你。可你也别怪我,我没让你来,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宋总监,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宋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老邓,你说话注意点分寸。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公司好。你在这儿二十六年了,是个老同志了,应该带头支持我的工作。可你呢?天天想着怎么给我使绊子?”
“我没有。”
“没有?”宋兆冷笑一声,“那你今天一大早冒雨来公司,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我错了?还是为了给别人看,我‘整’你了?老邓,你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我是一片好心,怕你们雨大出事,才说不算缺勤。你倒好,抓住这一点就来闹了。你让我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你爱待着就待着吧。我今天不去了,家里有点事。你忙你的,别来烦我。”宋兆说完,不等我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截断的通话记录,突然觉得做的一切都没意思。
我冒雨来公司,到头来被宋兆倒打一耙,说我“给他使绊子”,说我“闹事”。
我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我慢慢走回工位,坐了下来。桌上的热水已经凉了,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凉得我直打哆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我看着窗外模糊的楼影,心里头空落落的。
正当我愣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张美玲打来的。
“永福哥,你到了?”张美玲的声音有点急,“你看到我发的消息没有?”
“看到了。”我说,“我已经到了。”
“哎呀!”张美玲急得直跺脚,“你干嘛非要去啊!我不是给你发消息让你别去吗?”
“我没看到。”我说,“手机没电了。”
张美玲叹了口气:“永福哥,你真是太老实了。宋兆那人是故意的,你还没看出来?他就是想整你。你要是不去,他就没话说了。你这一去,他就更有话说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总不能不去。他让我加班,我不去,他回头就能算我缺勤,扣工资。”
“缺勤的事儿你不用怕。”张美玲压低声音说,“我有证据。他昨晚发的私信我全截屏了。系统里也有记录。他要敢扣你工资,我就把这些东西交上去,看谁倒霉。”
我心里一暖:“谢谢你,美玲。”
“谢什么谢。”张美玲说,“你还在公司?”
“还在。”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你别来了。”我说,“雨这么大,别折腾了。”
“没事。”张美玲说,“我不是去加班的,我是去给你作证的。宋兆那些破事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哗啦啦的大雨,心想:这公司里,也就张美玲一个人,还把我当回事儿了。
05
张美玲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撑了一把大黑伞,但裤腿还是湿了半截。她走进办公室,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喝凉水,叹了口气:“永福哥,你真是个老实人。”
我苦笑了一下:“老实人吃亏。”
“吃亏就算了,”张美玲坐到我对面,“关键是亏吃了,还没人替你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我,“你看看这些东西。”
我接过来,是她手机上的截图。
张美玲说:“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宋兆这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道吗,他去年刚来的时候,就想把咱们几个老同志全部踢走,好让他外甥梁越泽上台。他跟梁越泽说的原话是‘那几个老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碍手碍脚的’。”
我心里一紧。
“梁越泽能干什么?”张美玲冷笑一声,“他连个报表都做不利索,连个EXCEL都用不清楚。宋兆把他塞进来,就是为了占编制。等他站稳了,再慢慢把我们挤走。到时候他外甥顶上,整个部门都是他说的算。”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来的。反正我有我的路子。”张美玲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信,你去看他办公室里的文件。我跟你讲,宋兆这两年在外面揽了不少私活。他当总监,公司的业务大多都过他的手,他从中捞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张美玲说的这些,我隐约有过感觉,但从没往深了想。现在她一说,好像一切都对上了。
“永福哥,”张美玲看着我,“你想不想跟他斗?”
我愣了一下:“斗?”
“对,斗。”张美玲说,“他不是想整你吗?你就让他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你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为公司流过血流过汗,谁都动不了你。他宋兆算什么东西?一个空降来的,坐了一年多椅子,就想把老人都赶走?”
我沉默了。
想。
当然想。
我这些日子被宋兆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心里憋着一股火。
可我一个老实人,怎么跟一个总监斗?
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敢?”张美玲看着我。
“不是不敢。”我说,“是我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张美玲笑了:“我帮你想好了。你不经意间,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仓库的蔡桂平。蔡姨。”
我愣住了:“蔡桂平?那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
“对。”张美玲点头,“你别小看她。她在公司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都见过。宋兆的爸宋兆良,当年也是公司的领导,蔡姨跟他共事过。宋兆那些破事儿,他爸没少帮他收拾。蔡姨手里头,肯定有东西。”
我心里一动:“你确定?”
“八成的把握。”张美玲说,“你看宋兆那副样子,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当年宋兆良还没退休的时候,也是这么整人的。我听说,那会儿有个老同志,就是因为宋兆良整他,最后出事了。蔡姨是现场证人。”
“出什么事了?”
张美玲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我也不清楚细节。但听说那人是死在上班路上的。宋兆良为了把事儿压下去,花了不少钱。这事儿是公司的禁忌,谁都不敢提。”
我心里头有点慌。二十年前的事儿,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可张美玲的意思很明白:宋兆现在整我的法子,跟他爹当年整别人的法子,一模一样。
“我去找蔡姨。”我说。
张美玲点点头:“你一个人去不行。我陪你去。”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电脑屏幕还是黑的,梁越泽的薯片还放在桌上,没开封。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剩下我和张美玲两个人。
外头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我跟张美玲下了楼,拐进仓库区。仓库在一楼最里头,平时很少有人去。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我敲了敲门:“蔡姨?”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我,邓永福。”我说,“我来看看您。”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后。
她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边上都卷了边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老邓?你快进来。这大雨天儿的,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她走进仓库。
仓库不大,堆满了旧文件和杂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唯一的窗户开在墙根,透进来一点点光。
蔡桂平拉了一张椅子让我坐,张美玲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您吃了没?”我笑着问。
“吃啥吃。”蔡桂平摆摆手,“早上起来就不饿。年纪大了,吃得少。”
我没急着问正事,先跟她聊了会儿家常。
蔡桂平今年七十四了,退休好几年了,但公司缺人,又返聘她来看仓库。
她在公司干了三十多年,算起来比我资格还老。
张美玲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蔡姨,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蔡桂平看着我:“什么事?”
“今天的事。”我说,“宋兆大半夜发消息让我来加班,我来了,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他给其他人发了私信,说‘不用来’。就我一个人没收到。”
蔡桂平手里的报纸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宋兆?”她慢慢地说,“他是不是还告诉你,说你是自己‘领会错了’?”
我点点头:“他说的就是这个话。”
蔡桂平“啧”了一声,放下报纸。她站起身,走到靠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打开了锁。
柜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旧档案。
蔡桂平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才看清上面的字。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泛黄:“关于廖正茂同志意外事故的情况说明1999年5月”
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老邓,”她开口说,“你知道廖正茂是谁吗?”
我摇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蔡桂平坐下,慢悠悠地开口,“那年也是这个季节,夏天,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廖正茂那天下班之后,在家里接到了领导的电话。领导说,让他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加班,临时有急事。”
我听着,心里突然揪紧了。
“廖正茂老实巴交的,接到电话就说‘好’。第二天一早,大雨滂沱,他骑着自行车往公司赶。骑到一半,人从车上栽下来了。心梗,当场就没救过来。”
蔡桂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我看着她握报纸的手,能看出那微微发白的指节。
“那个给廖正茂打电话的领导,姓宋。叫宋兆良。”蔡桂平抬起头看着我,“他是宋兆他爹。”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当年的事,全公司都知道。”蔡桂平说,“可宋兆良上面有人,事情最后被压下来了。他们对外说,廖正茂是‘突发疾病’,跟公司没关系。家属那边,赔了一笔钱了事。”
“可我知道真相。那天晚上,宋兆良给廖正茂打完电话,还给我打了一个,让我‘配合一下’。我那天心里头不安,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把通话记录和时间都记下来了。”
我看着面前那个泛黄的信封,手指抖了一下。
“你猜,那通电话是什么时间打的?”蔡桂平看着我。
“凌晨。”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凌晨一点多。”蔡桂平点头,“和今天的时间一样。”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外头的雨声小了下去,变得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沙子。
我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很轻。可我觉得,它重得像块石头。
06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里面装着一沓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卷了边。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记录单,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有些模糊了。上面写着:“1999年5月17日凌晨1点48分,宋兆良来电,称明早需员工廖正茂提前到公司处理紧急事宜。当时我值班。通讯记录附后。”
下面是蔡桂平的签名。
我又翻了翻,里面还有一张复印的通话记录单复印件。
上面有一行清清楚楚的记录,通话时间是凌晨1点48分,通话时长2分13秒。
主叫方是宋兆良的座机,被叫方是廖正茂。
再往下翻,是一张诊断书复印件。写着“突发性心肌梗死”,死亡时间是“1999年5月18日早晨7点22分”。
最后是一份协议书的副本。
甲方是公司,乙方是廖正茂的家属。
内容大意是:公司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一次性补偿家属八万元,家属放弃追究责任的权利。
协议书的日期,是廖正茂死后的第三天。
我盯着那份协议书看了很久。
八万块钱。二十多年前的八万。一条人命,八万块钱就买断了。
“当时是宋兆良出面谈的。”蔡桂平说,“他让家属签了字,又找了人把这事儿按了下来。对外放出话,说是‘事故’,跟公司“无关”。后来廖正茂的儿子要上告,也被拦下了。”
“谁拦的?”我问。
蔡桂平没直接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我明白了。
“这些东西,你留了二十多年?”张美玲问。
“留。”蔡桂平说,“我一直留着。我觉得,迟早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你为什么不早点交上去?”
“交给谁?”蔡桂平苦笑,“当年能交的都交过了,没人管。公司换了几茬领导,这事儿早就没人提了。我就是死了带进棺材里,也不会有人记得。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老邓,你遇上宋兆整你,这是你的命。可你既然找上门来了,我就不能让你白来一趟。这些东西,也许能帮到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今天早上,我冒着大雨骑车来公司。想起走进空荡荡的办公室时心里那种说不出的难过。想起给宋兆打电话时他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如果当年廖正茂也像我一样,接到那个电话,冒雨去公司,半路上……
我不敢往下想。
“蔡姨,”我说,“这些东西,我能不能拍个照?”
蔡桂平点头:“拍吧。原件你也带上。我这儿还有备份。”
我掏出手机,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拍了照。拍完之后,我把原件装回信封里,贴身放好。那信封有点厚,搁在怀里,沉甸甸的。
“老邓啊,”蔡桂平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蔡桂平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吃了亏,总是自己咽了。可有些亏,咽不下。咽了会把人噎死。”
“我知道。”我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张美玲接过话茬,“公司年度述职会,下周三。所有中高层都会到场。要动手,就在那天。”
我看着张美玲:“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张美玲笑了笑,“你放心。那天的会,我找熟人把你安排上场了。你上台以后,先把这些照片投到屏幕上,然后……”
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我听着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那是一条把宋兆往死里逼的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干不干?”张美玲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干。”
我站起身,走出仓库的时候,外头的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淡淡的阳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泛着光。我抬头看天,觉得那光有点刺眼。可也比一直都阴着强。
07
述职会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老婆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公司开大会,得精神点”。
她没多问,帮我理了理领子,说“你去吧”。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的全是部门经理、总监、副总。
最上头坐着董事长和一个我不太认识的人,听说是总部派来的。
宋兆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老邓?”宋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来述职。”我说。
宋兆脸色一变:“谁让你述职的?你不是没资格吗?”
“有人让我来的。”我没多说,径直走到会议桌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张美玲在另一头冲我眨了眨眼,我回了她一个眼神。
会议开始,一个个领导轮着上去说。说的无非是些套话,什么“成绩显著”
“形势良好”
“需要改进”啥的。我在底下听着,心里头一直在盘算。
轮到宋兆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笑着走到台上。
PPT翻开第一页,是今年的部门业绩,数据做得很好看,光是那个数字,就知道是假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在场的人听得频频点头。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头涌起一阵恶心。
他说完了,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下一位,邓永福。”主持人照着手卡念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宋兆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警告。我没看他,站起来,走到台上。
我走到讲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
“各位领导,”我说,“我叫邓永福,在公司干了二十六年。今天我来,不是来汇报什么成绩的。我就是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宋兆的脸色变了。
“大家都知道,上周三下了大暴雨。”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上的截图投到屏幕上,“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多,宋总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全体加班,七点半到’。我回了‘收到’。可我到了公司才发现,办公室空无一人。”
屏幕上跳出第一张截图。
“这是宋总监在群里发的消息。”我说。
我切换到02截图:“这是宋总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在群里发布的第二条消息。内容是‘雨大,大家自行决定,安全第一,明天不来不算缺勤’。这条消息,我没看到。”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切换到03:“这是宋总监给部门其他四位同事发的私信。内容是‘雨太大,明天不用来了,不算缺勤’。他和每个人都说‘不用来’,就我一个人没收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宋兆站起身:“邓永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诬蔑我!”
“我不是诬蔑你。”我平静地说,“我是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宋总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我那是好心!”宋兆的声音发急了,“我让大家自行决定,你是老员工,应该能理解!你自己非要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没给我发那条私信?”
“我说了我发了!”
“你没发。”我调出手机系统后台截图,“这是手机运营商的通话记录和网络记录。你那晚的私信发送记录,只有四条。四条,全发给部门其他人了。唯独没有我。”
宋兆的脸白了。
“你不是没看到我回‘收到’,”我说,“你是看到了,故意没给我发。因为你知道,我肯定会来。”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宋兆转过头,看向董事长:“董事长,邓永福这是在挑事!他……”
“宋总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您别着急。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想请大家看看。”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里面的文件,放到投影仪上。
“1999年5月。”我说,“一个叫廖正茂的老同事,因为接到领导的电话让他去加班,冒雨骑车上班,半路上突发心梗去世。那个打电话的领导,姓宋。叫宋兆良。他是宋兆总监的父亲。”
会议室里炸了。
董事长站起身,脸色铁青。几个副总面面相觑。宋兆的脸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
“你……你胡说八道!”宋兆冲上台来了,“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你伪造的!”
“伪造的?”我把原件递给他,“宋总监,你看看这个。这是你父亲当年签的‘补偿协议’的副本。上头有你父亲的签名。你要不要对比一下?”
宋兆接过文件,手在发抖。
“还有这个。”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父亲在那起事件中留下的公司签收记录。上面写的是,‘紧急事故处理费用,共计八万五千元整’。签收人是你父亲。”
宋兆握着文件的手开始发抖。
“宋总监,”我看着他,“你父亲用一个八万块钱的‘处理费用’,把廖正茂的命买断了。你今天又用同样的办法来对我。你觉得,我要是也死在路上,你会拿出多少钱来‘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董事长站起身,脸色铁青:“宋兆,你给我一个解释。”
宋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脸色惨白,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
心里头没有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压在心口二十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我合上文件夹,走下台。
走过宋兆身边时,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我没理他,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起来,散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过了一会儿,张美玲追了出来。
“董事长让宋兆停职了。”她压低声音说,“成立调查组,查他的账目和报销单。”
我点点头。
“你行啊,永福哥。”张美玲拍拍我的肩膀,“你今天可是干了件大事。”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说,“没有你和蔡姨,我什么都干不了。”
“那倒是真的。”张美玲笑了,“走吧,请你吃碗面。”
我跟她往外走。走到公司门口时,太阳正好落在头顶,有点晃眼。我眯起眼睛,心里头五味杂陈。
二十六年了。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有人天生就是欺负老实人的命。你越想息事宁人,他越欺负你。
我不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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