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号那天,沈阳看起来是似乎欢乐的。
一个戴着泳帽的中年男人,在没到胸口的积水里,一板一眼地游起了蝶泳,双臂划开浑浊发黄的水面,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市运会预选赛。
另一条街上,有人划着皮划艇,优哉游哉地漂过一个失灵的红绿灯;有人干脆把充气床垫当成船,仰面躺在上头刷手机;还有人搬来马扎,在漫上马路的水边支起鱼竿,配文写着"暴雨秒变钓鱼现场"。
东北人的松弛感当天就上了热搜,评论区一片哈哈哈,有人给沈阳改了个名,叫"沈洋"。
那一刻,洪水像是一场大型行为艺术,一个可以随手转发的段子。东北人自带的幽默感,把一场灾难,暂时消化成了喜剧。
可只要把镜头往后稍微摇远一点,画面就不那么轻松了。
这一轮沈阳遭遇的,是城市内涝。
雨下得太急太猛,城市自己的排水系统来不及把水排走,水就在马路、小区、地下空间里积了起来,越积越深。
同一天,沈阳城区有七十三处积水点被封闭。
一位记者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做直播,说了句很多人都记住的话,他说,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条河,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城市的主干道。
最深的一处下穿隧道,也就是那种从桥或铁路底下钻过去的凹形路段,积水深到了两米,足以没过一个成年人的头顶。
地铁九号线全线停运,全城停课、停工、停产、停运、停业,拉响了防汛一级响应,这是最高一级。
而在一百公里外的抚顺,几天前的另一场暴雨里,两个人开车经过一处积水的桥洞,车被困在里面,再也没能出来。
蝶泳的大爷,和桥洞里那辆车,是同一场雨的两面。我们太容易记住前一个,又太轻易地放过后一个。
沈阳的水,主要淹在城里。
而在它旁边的吉林,正在经历的是江河的洪水。
七月中旬,松花江的吉林段发生了2026年第一号洪水;辉发河的支流梅河,自从有记录以来,这条河从没涨到过这么高。
在桦甸,辉发河的洪峰一度冲到每秒六千四百立方米,超过警戒水位近五米,逼近历史极值,当地打起了一场堤坝保卫战:人们连夜往堤上垒沙袋,封堵管涌。
所谓管涌,是水从堤坝底下悄悄渗出来、可能一点点掏空整条堤身的险情,是溃堤的前兆。
梅河口市城区最大降雨二百多毫米,把本地应急响应提到了最高的一级,全市停课停工;国家防总也上调了吉林的防汛应急响应。
洪水最先冲垮的,往往是乡村。
在蛟河,一座连接两岸的漫水桥被大水冲毁,村子两头的路一下就断了,有的村道干脆变成了河床;蛟河一个市,就有十七个乡镇受灾,设了二十多个临时安置点。
在通化,光是从山体滑坡这类地质灾害隐患区里转移出来的,就有一万多人。
连一条国道都有一段被洪水整个漫过、全线封闭,一百多列火车因此停运。
而前面说的那个道理,雨停了、下游反而更危险,在吉林体现得最清楚:全省有一万五千多人,是因为上游来水才被转移的。
辉南县当地并没下多大的雨,政府却发出通告,要求住在一楼、二楼的居民马上就近就高转移,到三楼以上避险,还明令禁止已经撤走的人私自回家。
对城里人来说,这种场景很难想象:天上没怎么下雨,村干部却挨家挨户敲门喊你立刻走;你回头看一眼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不知道水会不会进屋、会进多深。
但这就是此刻,正在吉林一些县乡真实发生的事。
我们对洪水,其实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地理想象:那是南方的事。
梅雨、台风、决堤、看海,这些词天然属于长江以南;一个北方人谈起洪水,语气就像在说别人家的麻烦。这想象也不是凭空来的。
南涝北旱曾经是几十年里真实的气候底色:南方多雨、常年跟水较劲, 北方干旱、年年盼着下雨。
北方人记忆里的水,是春天抗旱的水、是水库里舍不得往外放的水,而不是半夜漫进屋子、逼着一家人往楼上逃的水。
可惜,气候不认这份旧地图。
数字不给面子。
这一轮,沈阳城区的过程降雨量冲到 了346.8毫米, 是1951年有完整气象记录以来的最高值,气象部门给出的定性是综合强度特强、百年一遇。
百年一遇不是说一百年才碰上一次、我们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而是说每一年出现这种量级降雨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一。
概率是独立的,这意味着,百年一遇的雨,完全可能今年下一场、明年又下一场。把它当成一张下不为例的护身符,是危险的。
再把尺度拉长看:和上世纪九十年代相比,近五年北方地区的暴雨日数增多了55.6%,强度增强了55.3%;入汛以来,北方的平均降水量比常年偏多两成多,是近十年同期最多。
中科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傅慎明,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他说,"北方无大汛"已经是过去式。
而一篇评论说得更重:真正危险的不是雨,是那种"下个雨能多大"的侥幸,"这种认知偏差,比洪水本身还危险"。
问题在于,当水真的来了,北方的城市并没有准备好接住它。
在沈阳市水务局2020年发布的一份对政协提案的公开答复(沈阳市水务局《关于继续关注排水问题造成困扰的建议》的公开答复 )里,几乎是自己承认了这件事。
老城区的排水管渠,设计标准大多只有0.33到0.5年一遇,说白了,就是只按半年一遇级别的雨来设计;八十年代以前修的老管子,占主要;每小时降雨超过20毫米,一些低洼路段就开始积水。
用只能扛半年一遇的管子,去接百年一遇的雨,结局在动工那天就已经写好了。
至于吉林那些冲垮村庄的水,还得先讲讲广西发生了什么。
就在东北这场雨之前几天,广西横州有一座六蓝水库,1958年建的,是用泥土夯起来的土坝。
这一轮,它的水位涨到漫过了坝顶。
土坝没有钢筋水泥骨架,水一旦从坝顶漫过去,就会像水冲沙堆一样把坝体一层层刨开、决口、垮塌。
六蓝就是这么垮的,一个决口带走了至少26条人命。
东北,并非没有发生过同样的事。
2021年,内蒙古莫力达瓦旗的两座水库先后垮坝,也是老坝、土坝、暴雨、漫顶,只因提前把下游的人撤空,才没酿成同样的死亡。
2013年那场东北大洪水,辽吉黑三省更是有八十五人遇难、一百零五人失踪。
只是灾难过去得太快,我们又很快回到了北方淹不着的那份安心里。
那么,如果这样的灾害真的发生,我们作为民众,能做什么,来保障自身安全?
首先,判断危险,别只盯着窗外下没下雨。
这是最反直觉、也最重要的一条。吉林那一万五千多人被转移,靠的不是看见下大雨,而是上游来水。
如果你住在河边、住在水库或山谷的下游,判断该不该撤,绝不能只看自家窗外还在不在下雨。
请把手机里的气象预警、防汛通知打开、别静音;一旦收到转移指令,立刻走,别侥幸,别想着再等等看。
暴雨来之前,先做这几件事。
关注预警级别,蓝、黄、橙、红逐级加重,红色是最高级,意味着不要再出门。
提前准备一个应急包:手电、充电宝、一两瓶饮用水、常用药、少量现金,身份证件用密封袋装好防水。
把车从地库、地势低的地方挪到高处。
地下室、一楼的贵重物品和电器往高处搬。
心里先想好,万一被淹,就近哪里是能往上爬的高处。
这几个地方,暴雨天尽量躲避。
桥洞、下穿隧道、地下车库、地铁站、地下通道、地下商场、涵洞,它们的共同点是地势最低,水往低处流,这些地方灌水最快、最深,而人往外爬最难。
通用口径很明确:水位到一米以上时,禁止通过涵洞,禁止进入地库。
别以为快速冲过去就行,水下的情况你看不见,几分钟就能没顶。
在路上、在户外时,水一旦没过膝盖,就不要再往前蹚。
一是水流会让人站不稳、被冲倒;二是浑水盖住了地面,你根本看不见脚下有没有被冲开的窨井口、下水道、漩涡,每年都有人就这么被卷走。
走的时候尽量扶着墙、栏杆等固定物,用一根棍子探着前面的路。
要远离电线、路灯、电箱、变压器、广告牌,积水是导电的,哪怕只是浅浅一层,也可能让周围一片带电。
看到掉落的电线,要绕开、及时上报,绝不能去碰、去靠近。
开车遇到积水,水深过半就弃车。不要硬闯积水路段。
车外积水超过六十厘米,大约到半个车轮至车门下沿,就别再往里开。如果车已经熄火、被困,而水还在往上涨,别待在车里干等,立刻逃生。
车门在水压下往往推不开,这时用安全锤,或者拆下座椅头枕、用那根金属杆的尖头,猛砸侧面的车窗(注:前挡风玻璃是夹胶的,砸不开),破窗爬出去,往高处走。
命比车重要,为了护车下地库、留在车里,是最常见、也最令人痛心的送命方式。
如果被困,往高处去、别往下钻。
被水围困时,往楼上转移,听从住一二楼的赶紧上三楼这类指令,千万别躲进地下室。积水如果开始往室内倒灌,先切断家里的电源总开关,防止漏电。
保住手机电量,用它发送你的准确定位求救,别盲目自己蹚水出门。
已经撤离到安置点的,在官方宣布安全之前,别私自回家、返岗,因为下一波洪峰可能还没到。
有几件事,无论如何都别做
别在内涝的积水里游泳、戏水、洗澡,更别让孩子下水玩。
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被冲开的井口、能卷人的漩涡、看不见的障碍物和暗流;而且那是被污水、垃圾、动物粪便污染的脏水,里面有能让你几天后才发病的细菌,其中钩端螺旋体病会通过皮肤,尤其是伤口,侵入人体。
蝶泳很潇洒,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此外,别徒手去碰任何带电设备,别喝没经处理的生水,别吃被洪水泡过的食物。
水退了,不代表危险已经消失。
山区在雨停后的三到五天,仍可能发生滞后性的滑坡、塌方。
山体里的水还在慢慢渗、慢慢移,别急着回山里、别在陡坡下逗留。
参加清淤、在水里泡过之后,如果身上有伤口要及时处理消毒;之后几天里若出现发热、乏力、小腿肌肉酸痛、眼睛发红,警惕涉水传染病,尽快就医。
饮用水要煮沸消毒后再喝;被水泡过的插座、电器,务必等专业人员确认干燥、安全,再通电。
专业人士说,过去按历史经验防汛的思路不灵了,得改成按极端情景防汛。
这话主要是说给防汛系统听的,但它也说中了普通人的处境:我们脑子里那套关于水的经验,是几十年干旱的北方给的,如今不太够用了。
排水管子按什么标准修,不是市民定的;水库老没老、加固到没到位,也不该由住在下游的人来操心。
东北居民在积水里游泳、划船、笑自己“沈阳变沈洋”,本来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熬日子的方式,用玩笑把难受的事扛过去,没什么不好。
只是水底下的东西,和它看上去的不太一样:可能有被冲开的井口,可能有带电的线,可能有几步之外就没顶的深坑。
蝶泳的大爷不知道这些,太正常了,因为在过去的沈阳,一条马路不会变成一条河。
而现在我们学会了。
气候在变,那条我们以为永远画在南方的洪水线,正在往北挪,这样的雨往后可能还会来。
感谢关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