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奖得主王虹的获奖致谢视频播出后,一个细节迅速引发热议:三分钟致辞里,她逐一致谢父母、纽约大学、法国高研所、导师陶哲轩与海外合作学者,唯独只字未提本科母校北京大学。
有人迅速贴上 “忘本”“白眼狼” 的标签,指责她不念国内培育之恩;但若完整梳理她两段求学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便不会轻易用道德绑架评判一句致谢的取舍。这件事的核心,从来不是感恩与否,而是两种科研教育环境带来的巨大割裂,值得整个学界深思。
十六岁,少年意气的王虹考入北大,满心奔赴热爱的数学专业,却因调剂先进入地质系,耗费巨大心力才转入数学系。可踏入全国顶尖的数学殿堂,迎接她的不是包容引导,而是激烈到窒息的内卷环境。身边遍地奥赛金牌、天赋耀眼的同学,资质普通、性格内向的她沦为人群里的 “小透明”。她后来坦言,在北大求学数年,最大的目标仅仅是 “勉强生存”,长期自我怀疑,对数学的热爱在高压竞争中不断消磨,压抑、怯懦是那段时光的常态。
一纸北大文凭,确实为她搭建起基础学科知识框架,是她学术之路的起点,但这份 “被动获得的基础”,没能留住她对数学的热忱,反而不断消耗她的自信心。
远赴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后,一切发生彻底反转。海外导师一句简单的宽慰。遇到任何难题都可以整理好随时沟通,成为她学术生涯的转折点。没有无休止的排名比拼,没有急功近利的论文考核,法国高研所被学界称作 “数学修道院”,给予青年学者充足、宽松的沉淀空间,允许研究者慢慢摸索、深耕自己真正热爱的难题。
曾经内向沉默、自我否定的女孩,在这里变得开朗舒展、敢于抛出自己的学术想法。同样一个人,在两种环境下展现出完全相悖的状态,足以说明环境对研究者的塑造力有多强大。站在菲尔兹奖的领奖台上,脑海里最先浮现的,自然是那个将她从自我怀疑泥潭里拉出来、给予充足包容与支撑的海外平台与师长,而非那段压抑迷茫、只剩生存压力的本科岁月。
很多人会说:北大提供了四年本科教育,无论如何都该道一声感谢。可致谢从不是一份流水式履历清单,不需要机械罗列人生每一段经历。真诚的感谢,永远留给低谷时托举自己、迷茫时指引方向的人。北大是她人生必经的一站,却未曾给予她最稀缺的自信与支撑,在万众瞩目的获奖时刻选择略过,只是最本能的情绪选择,无关人品,更谈不上忘本。
我们无需急于指责王虹,更不该用道德枷锁绑架她的致辞表达,真正该审视的,是藏在反差背后、我们本土科研教育现存的痛点。
国内顶尖高校里,无处不在的量化考核、保研加分、指标压力,压缩了纯粹深耕基础学科的空间。学生不仅要钻研专业,还要兼顾各类竞赛、活动、论文指标,顶尖人才之间零和博弈式的激烈竞争,让很多热爱基础研究的年轻人喘不过气。当学生陷入学术瓶颈、心生迷茫时,很少能听见 “学不下去可以停下来走走” 这种包容的劝慰,更多的是优胜劣汰的残酷筛选。
我无意否定北大的地位,毋庸置疑,北大是国内顶尖学府,为无数学子搭建通往学术的桥梁。但顶尖,不等于适配所有人。高压内卷、以竞争为核心的培养模式,能够筛选出抗压能力极强的强者,却很难滋养像王虹这般需要宽松土壤、慢慢沉淀的基础数学研究者。
法国不催论文、不唯指标、包容试错的学术氛围,让一度黯淡的王虹重新找回热爱,最终站上世界数学顶峰。这种鲜明对比,才是刺痛大众的根源:我们引以为傲的顶尖教育体系,擅长筛选强者,却不擅长守护敏感、慢热、需要长期滋养的学术人才。
基础数学本就是一门需要沉下心、耐住寂寞的学科,急功近利的考核、你追我赶的内卷,很容易磨平年轻人纯粹的热爱。有的学生在国内被竞争压得自我怀疑,远赴海外却大放异彩,这样的案例早已不止王虹一人。
致谢里的一次缺席,只是表象。表象之下,是本土基础学科育人环境亟待优化的现实。我们不必强求每一位学子在高光时刻必须母校冠名,但我们应当反思:如何平衡竞争与包容,如何减少无意义的量化压力,如何给热爱基础研究的年轻人一片不必焦虑、安心钻研的土壤。
文凭能铺就前路,但包容与尊重才能留住热爱。唯有我们的教育,既能提供扎实的知识根基,也能守护年轻人心中那份纯粹的学术初心,未来才会有更多王虹,不用远赴异国,就能在家乡的校园里,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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