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
唐山地震发生那天,我睡在床上被摇醒,翻身下床,打开门插销,跑到院子里。
大地先是垂直跳动,然后是水平摇晃,我叉开两腿,努力保持平衡,我看到很诡异的一幕:对面的屋脊像波浪一样起伏,电线杆上的电线剧烈抖动,发出呜呜的响声,天空白光闪烁,那就是地光与地声。
之前经历过邢台地震,那次提前预报震情,通知人们夜晚到无轨电车停车场避震,通宵不睡,这次不同,来得突然,震情严重,邢台、唐山,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天亮后,我想看看地震损失情况,就出去走走。我听到的第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是一个和我住一条胡同的同班女同学死了。地震发生时,她先跑到院子里,发现姥姥没有出来,又跑回去抱姥姥。她家是平房,紧邻着一家戏院,戏院屋顶相当于三层楼高,屋顶的一个水泥坨子掉下来,砸穿她家屋顶,砸在她的胸脯上,她喷出好多血。她父母离异,母亲改嫁,当她母亲从别处赶来,看到已经变形的女儿,哭晕过去。
她的尸体停放在院子里,上面盖了一块白布,我没有看到她的遗体,听说当天就穿上红衣红裤,送去火化了。红衣红裤是未婚女子上路的习俗穿着。
我继续向街上走,出了胡同左拐再右拐,来到一个街角的小二楼前。二楼全部塌了,从街上看,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床和家具落满灰尘。
那是我一个男同学的家,他和他寡居的母亲住在那里。邻居说,母子俩是从床下被拉出来的,嘴唇都是青紫色,他们是被灰尘呛死的,人已经拉走。
一年前,有过一次小震,我恰好在他家,他妈妈当时说,都别动,我有经验,越动越容易出事。地震就是这样,砸死的很少,大部分是呛死的,火灾也是,烟尘呛死的远比烧死的多。他家那个情况,最安全的做法是用湿毛巾捂嘴。
我继续前行往学校走。学校距离我家1.5公里,日租界风貌,但是我的学校是近年新建建筑,红砖三楼呈L状,所以,安然无恙,对面一座日租界时期的小楼却遭了殃,三层的木结构小楼,从楼顶到地下室,一落到底,重叠一起,两侧山墙向外闪开,像积木一样,斜搭在旁边的楼体上。
日租界的建筑都是砖木结构,有大量的“活命三角”。
胆大的爬上砖木瓦砾,掀开楼板救人,越往下,结构越复杂,也就越难以救人。到了地下室部分,明明可以听见下面的人说话,却无法接近,动哪里都可能造成二次塌方,不光下面活命三角的人可能被埋住,施救的人也可能随着楼体二次塌陷而被埋。
有人试图给下面的人送水、送食品,但是下面的构造太复杂,可以听见求救声音却无法施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来自地下室的声音,一个女性,她很乐观,听着一个个邻居被救出,她很自信。她说在下面有足够活动空间,她甚至可以看得见光,但是腿被压住了,出不来。
人们小心翼翼向她接近,突然,楼板二次塌方,两个救援人员掉下去被楼板夹住,人们赶紧对遇险的救援人员施救。从天亮到天黑,地下室的女性没能救出。
第二天我去了劝业场周边,第三天再次来到学校,她还在下面,声音已经很微弱,人们说又出现了一次塌方,她身边的活命三角空间越来越小,被压住的腿开始坏死,医生建议截肢保命,但无法接近她,时间已过72小时生命极限。
上面的人为她揪心,她与地面上的人声气相通,却处在阴阳交界,呼吸同样的空气,却身处不同空间,与这个世界渐行渐远,直到永诀,难以想象她当时的绝望。
多年后看到1986年世界新闻摄影大赛年度照片(荷赛奖),哥伦比亚小女孩被火山爆发的泥石流掩埋压住双腿,无法救出,最终在摄影者面前死去。
眼看着自己与这个世界渐行渐远,这不只是残酷,这是残忍。
今天,资讯的发达,让人们可以同步获取灾难现场信息,汶川地震和土耳其地震都出现这样的事,灾民手或腿被压住,无法脱身,最终被截断肢体,乃至自己截断肢体。
相比来说,灾难中那些瞬间死亡的是幸运的,而眼看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是最残忍的。
多年过去,那个砖木瓦砾堆原址,早已重新建起新的建筑,对面学校的学生也换了一拨又一拨,今天没人知道那座小楼下曾经发生的事,没人知道那个绝望的女人。人类战胜不了地震,但是人类可以把房子盖得结实坚固,避免震灾的伤害。
日本台湾几次地震,伤亡都很少,甚至出现整栋塔楼歪斜45度,屹立不倒。
2026年6月25日,岩手县近海6.9级地震,震感明显、新干线临时停运,无遇难者,仅少量轻伤,零死亡。
减少震灾死亡,没什么秘密,就是把房子盖的结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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