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毕业10年后,杨韬去上了技校。
杨韬毕业于济南大学机械工程及自动化专业,去年10月,33岁的他成为江苏汽车技师学院首届大学生技师班的学员,学习工业机器人应用与维护。今年,杨韬顺利考出高级工证书,目前在扬州江淮轻型汽车有限公司实习。
大学毕业后再去上技校,这样的选择如今越发普遍。杨韬的同班同学有17人,其中既有应届毕业生,也有像他一样工作多年再“回炉”的往届生。把视野扩大至长三角,去年以来,杭州、温州、马鞍山等多地的多家技师学院陆续发布招生简章,累计已有数百名高校毕业生报名。其中,浙江还在省级层面出台政策,支持技工院校在原有招生基础上,开设全日制预备技师(技师)班。
今年2月,人社部、财政部联合发文,支持技工院校招收离校未就业的高校毕业生,以促进高质量就业。4月底,人社部再次明确,鼓励各地通过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等方式,更好满足大学生等青年群体学技能的需求。
当政策通道逐渐敞开,一套大学生学技能的灵活培养体系正在形成。虽然面对大学生上技校这件事,外界仍有诸多议论,但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在杨韬和他的同学们看来,在技校学一门技术,由此找到适合自己的新出路,远比争论更重要。
新华社照片,金华(浙江),2026年6月9日 6月9日,应届毕业生在浙江交通技师学院的汽车工程学院实训中心进行汽车电器维修工职业技能培训。 今年以来,为助力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面向毕业年度学子开展返校职业技能培训与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通过统一考试的学生将获得相应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拓宽就业渠道。 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路没有走窄,反而变宽了
杨韬一直想转换就业赛道。
2015年本科毕业以后,杨韬先是从事自动化产业相关工作,后期又转向商务。他有多年汽车零部件行业的工作经验,先后在苏州、上海、南京工作和生活过。但是时间久了,难免感到职业倦怠,用他的话说:“原来的工作发展空间有限,想往上走却缺少核心技术支撑,越干越迷茫。”
面对瓶颈期,杨韬曾短暂创业,也想过出国深造,但是最终都放弃了。万般犹豫下,他偶然看到了江苏汽车技师学院的招生通知,其中的工业机器人应用与维护专业令他颇为动心:“我对制造行业相对更了解,学一门技术后再转行,阵痛期可能短一点。”
反对声毫不意外地到来。本科毕业多年,工作也算体面,“回炉”上技校,父母难以理解。更何况,脱产两年学习,学出来之后面对的是怎样的环境,谁都没法打包票。好在女友站在杨韬这边,在职业院校工作的她了解相关情况,也支持他去尝试。一番解释后,父母松了口。
到了课堂上,杨韬原先的疑虑逐渐打消。他给记者看了自己的课程表:工业机器人运行与维护、PLC编程、工业网络控制、数字孪生……课程全是奔着实操去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是从“早八”,一直上到下午五六点,晚自习全凭自觉,可以自由练习。杨韬的积极性很高,几乎从未缺课。这一点,汽车工程学院院长周登科看在眼里:“大学生相对好管,来报名的都是真心想学的。”
上课时,老师的规矩简单直接:“设备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练的。”教一个功能块,立马上手练一个,老师在旁边盯着。带班的老师多是技能大赛走出来的教练,还有企业引进的技术能手;实训时,杨韬他们常和备赛队伍一起训练,互相交流切磋,手感就是这么一点点练出来的。
在杨韬看来,技师班不是“回炉重造”,更像是在原有理论知识的基础上查漏补缺。“大学更偏重理论,实操课多是用实验器材展示理论;这里几乎模拟工厂真实环境,学习很有针对性和实用性,尤其是工业机器人相关内容,和当下自动化产线发展比较契合。”而杨韬的目标也很明确,毕业后从自动化产线运维、维修等基层岗位做起,积累经验再转型。另一方面,学校与企业多有合作,有不少就业推荐机会,这也让他踏实了不少。
今年6月,杨韬和3位同班同学一起进入扬州江淮的安全机动部设备科实习,参与冲焊车间焊接机器人的运营与维护,也包括智能化项目升级等内容。在企业实习了一个多月,杨韬还是偶尔会在厂区里迷路,设备的门道也还没有完全掌握,但杨韬感觉自己已经逐步适应了工作和生活的节奏。
杨韬觉得,上技校并不是退路:“即使以后不想做技术工作了,再回商务岗位,对于一线的情况也会更加了解。路并没有走窄,反而更宽了。”
同样觉得“路走宽了”的还有陈紫嫣。她是温州技师学院2025年首届“大学生技师班”招收的13名学员之一,就读数字媒体技术应用专业。作为贝雕“二代”,她去年从江苏硅湖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回到家里的贝雕博物馆帮忙。说起读技校的原因,年轻人快言快语:“主要是为了考技师证。”
家里人也支持。“父亲之前听人说,这个班读出来‘在省内相当于本科’。”这话不假,按政策表述,技师班毕业生在申报职称评审等方面享受本科毕业生同等待遇。虽然并不直接等同于学历,但对博物馆参加评比、申报作品,都用得上,用她自己的话说,“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专升本’”。
陈紫嫣印象最深的是三维建模软件C4D,但上第一节课她就“露了怯”,因为没基础,她觉得跟不上:“同学们下课都走掉了,我都快急哭了。”有天她正跟父亲抱怨这门课难学,没想到父亲却眼睛一亮:“你赶紧把这个学会了,正好有个机器用得上。”博物馆里的立体打印设备就用这款软件建模,添置大半年却没有人会用。传统技艺的数字化需求,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招进来,怎么送出去
杨韬和陈紫嫣的选择背后,反映出了就业供需面临的挑战。
人社部数据显示,我国高技能人才的求人倍率长期保持在2以上,尤其是先进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等领域的高技能人才缺口以千万计。与此同时,调研数据显示,近六成求职者处于“大材小用”的状态,所在岗位学历门槛低于自身文凭。
这种结构性失衡,推动“大学生学技能”成为近年来越来越多人的现实选择。然而,开设大学生技师班,对于长三角诸多技工学院来说,仍然颇不容易。
问题卡在一纸证书上。按照政策,报考技师证书,必须首先取得高级工职业技能等级证书满两年。但在现实中,大多数高校毕业生手里没有这张证书。这就意味着,这些学生在技师学校学习两年后,依旧无法通过报考获得技师证书。
温州技师学院是浙江较早一批尝试“吃螃蟹”的学校之一。2024年,温州技师学院的招生简章上首次出现“大学生技师班”。然而,这个班最终并没有办起来。温州技师学院副校长杨显确无奈地道出了原因:“即便招进来,也送不出去。”
校方为此专程跑到已经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的青岛技师学院取经。“我们发现,山东实行‘过程性评价’,学生入学后可以直接考证。”杨显确告诉记者,他们专门向浙江省人社厅职业能力建设处反馈情况,还受托起草了一份材料。在此基础上,2025年,浙江省人社厅公布的全省技工院校招生计划中,明确技师培养层次向“大专/高级工”起点开放,学制两年。也就是说,大专及以上高校毕业生,可以直接入学,并在第二学年考取技师证。
新华社照片,金华(浙江),2026年6月9日 6月9日,在位于浙江金华金东区的浙江交通技师学院的汽车工程学院实训中心,应届毕业生在进行汽车电器维修工职业技能培训。 今年以来,为助力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面向毕业年度学子开展返校职业技能培训与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通过统一考试的学生将获得相应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拓宽就业渠道。 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江苏汽车技师学院副院长魏垂浩提到,学校在入学时没有证书要求,采用“1+1”的学制,即第一年在校学习、考出高级工,第二年进企业岗位、期间回校考技师证。但在部分地区,高级工证书仍是入学的硬性门槛。例如,在长三角某城市技师学院的招生简章中,明确招生对象为持有三级职业技能等级证书(高级工)的本、专科应届和往届毕业生。当记者问及招生和办学情况时,校方讳莫如深。
2025年9月,江苏汽车技师学院启动首届大学生技师班招生工作,登记咨询的有40多人,实际来打听的更多。最让魏垂浩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在南京地铁工作的年轻人。对方月收入数千元,工作稳定,却打定主意想要辞职来读书。一番犹豫之后,他把对方劝退了:“万一读出来还不如现在呢?”他建议对方把现在的工作好好干,“毕竟转行有风险”,“不能让别人辞职来上学”。在他看来,这个班的定位是未就业大学生技能赋能,“给找不到方向的人一个出口”。经过筛选后,最终录取了包括杨韬在内的18人。
如何找到有意愿的生源,是大多数开设大学生技师班院校的共同难题。毕竟,作为新生事物,大学生技师班既要对抗外界对技校的刻板印象,还要回应求职者对回报率的普遍疑虑。很多时候,即便学生意愿强烈,也可能因潜在风险被学校劝退。“说白了,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魏垂浩说。
数据显示,浙江省去年有20余所技工院校相继开办大学生技师班,但实际报到人数不多,难以单独成班。再看人员构成,多数学员来自技工体系内部升学,真正从高校选择“回炉”的人数并不算多。此外,由于技师班学生所学专业也不尽相同,很多学生都被零散拆分,插班进常规学制的课堂里。
目前,小班化、双导师、实训设备高频实操等几乎是大学生技师班的标配,有的学校还免除学费。有负责人透露,对部分学校来说,已然面临一定压力。然而,接下来,随着报名人数增加和招生规模的扩大,这种极高的教育资源配比能否持续,学校设备和导师精力如何分配,从而支持更多人的“回炉”学习,值得关注。
需要市场和时间检验
大学生技师班的关注度越来越高。有了此前的经验,各方都在琢磨:如何为大学生实现技能就业开辟新路径?
去年初,温州技师学院挂牌温州非遗工匠学院,引进22位非遗大师,尝试“非遗+技能”双技能培养的路径。陈紫嫣们想做的贝雕文创,就长在这个新方向上。
江苏汽车技师学院则计划改变招生方式。魏垂浩和记者说起他的新想法。比如,与扬州江淮合作订单班,由企业发布招生信息、校企共同面试,学生学成后可直接进厂工作;还比如,学校和林森物流集团有限公司正在洽谈的合作,目标面向化学专业的毕业生,计划培养持A2驾照的驾驶员、押运人员以及专职安全管理人员等。
学制安排也在讨论之中。关于目前的两年学制会不会太长,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技能的形成需要时间,“时间是催化剂”,从高级工到技师,练的就是反复操作,形成肌肉记忆。也有人觉得可以探索压缩学制的可能性,或者让现有安排变得更灵活,更贴合成年人生活实际,并且进一步密切和企业的联系。
大学生技师班以外,更多的“回炉”方式正在涌现。去年7月,南京启动“就业培训直通车”,鼓励未就业毕业生走进技工院校“回炉”补技能,还承诺“包就业”。首批结业的4个班中有96名受训学员签约入职,也有学员在培训期间找到了其他工作主动离开。绍兴的申瀚文从高职工程造价专业毕业,找到对口工作干了两个月,觉得整天坐在电脑前“耐不住性子”,转行做了制冷维修并考了电工证,如今旺季一个月能挣上万元。
不过,“回炉”的效果如何,最终还需要接受市场的检验。技工院校负责人们的评价标准很直接——“看出路”。他们希望当初为了打破就业困局上技校的年轻人,带着学成的手艺重返职场,都能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新华社照片,金华(浙江),2026年6月9日 6月9日,在位于浙江金华金东区的浙江交通技师学院的汽车工程学院实训中心,应届毕业生在进行汽车电器维修工职业技能培训。 今年以来,为助力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面向毕业年度学子开展返校职业技能培训与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通过统一考试的学生将获得相应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拓宽就业渠道。 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杨韬的经历或许是个缩影。在扬州江淮,他的实习工资按月递增,第一个月4500元,第二个月5000元,第三个月5500元;毕业取得技师证后,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缴纳社保,“一人一议、一岗一薪”。企业的账算得很清楚,这批人既有学历底子,又懂实操技术,正是当下紧缺的“现场工程师”。扬州江淮轻型汽车有限公司党总支副书记、副总经理郑琪坤告诉记者:“有工作经验的技师班学员们,素质明显非常高,来了就能上手。”
按照企业内部的发展路径,在操作序列的晋升通道里,从普通操作工到首席技师,学历不是门槛,技术才是硬道理。不过,通往管理岗的储备培养,学历仍是敲门砖。
对于大学生上技校这件事,时至今日依然不乏争议,有人说这是“学历贬值”的证明,也有人觉得这是职业教育的春天。但是,对于个人,脱下“孔乙己的长衫”,通过技能培训弥补自身实操短板,不失为一种更务实的选择。当然,在“回炉学技”渐成趋势的同时,如何摒弃学历偏见、转向更多元的人才评价导向,还需要各界共同的努力。
和记者交流时,杨韬语气轻快,始终面带笑意。他告诉记者,相比之前的工作,反而觉得当下车间的状态更自在:“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问你为什么来,也不关心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多大了。工厂里更多人关心的只有你到底做得怎么样。”
原标题:《本科毕业后,他“回炉”上了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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