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规模，还是文物的精彩程度，这是一个空前的世界级大展。还未进入场馆，便将大家带入到浓郁的美洲文明氛围中，沉浸式感受绽放的生命力量。”8月1日，徜徉“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现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院长李新伟发出如是感叹。作为本次大展的学术总顾问，这是他第一次实地看展，直言时间不够用，一个半小时才看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内容。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一楼大厅的世界树还原得逼真，让李新伟想起在洪都拉斯看到的木棉树。作为中洪联合考古队的中方领队，他从2015年起带队在被称为“玛雅世界的雅典”的科潘遗址考古发掘。这是中国考古学家在美洲中部地区开展的第一个学术研究项目，也是中国考古走出去的标志性成果之一。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第一期的发掘已完成，学术成果已整理发表；第二期的点位已选定，相关工作正在推进中，有望明年开启新一轮考古。
来上海之前，李新伟刚从希腊回来，中国社会科学院在雅典设立了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这是西方文明发源地希腊境内第一所来自亚洲国家的古典文明研究机构，由他担任首任院长。“我们在当地的首次考古发掘刚刚完成，之后会持续加强对古希腊、古罗马以及整个地中海文明的研究。”
实际上，除了洪都拉斯和希腊，李新伟还参与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埃及考古、印度河文明考古、罗马尼亚考古等外国考古项目的规划和实施。而全国各地考古研究所、高校，也在世界多地开展涉外考古工作。
为何要走出去考古，研究其他文明？李新伟给出的回答是：在学习了解其他文明中，可以得到全新的启示，从更宏大的视野更好地认识中华文明，这也是增强我国世界文明叙事话语权的必经之路。“以前中国的考古学更多是关注自己的文明，今天，我们有能力也有胸怀，去关注人类文明的发展。无论是全球古代文明大展在国内的接连举办，还是海外考古工作的蓬勃开展，都反映了中国新的文明观和推动建设美美与共世界文明百花园的愿景在逐渐发展与落实。”
研究美洲文明，带来全新启示
李新伟的本业是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从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后，与许许多多考古界前辈一样，他立志通过扎实的考古实证和学术研究溯源中华文明演进历程，曾主持了河南灵宝西坡遗址等多个国内重大考古发掘。2015年，伴随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洪都拉斯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一份合作协议的签署，他背上行囊，远赴位于中美洲的科潘，第一次投身海外考古，开启了从他者视野研究自身文明的学术之旅。
这里是玛雅文明中最古老、最大的古城遗址之一，198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美国学者即在此开展考古工作，至今持续百余年；日本也于此建立了考古工作站。“相较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等文明古国，美洲文明的大众认知度相对弱一些，但它是人类文明谱系中独立而辉煌的一支，是全球学界看重的研究对象，特别是对中华文明的研究极具启示价值。”李新伟说，玛雅文明与早期中华文明有很多相似之处。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曾提出“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假说，认为中华文明和中美洲文明（包括玛雅文明）实际上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发展的结果。古DNA研究也证明，大约距今2万年前，一部分人群从东北亚追逐猎物，穿过白令海峡来到北美，继而南下，成为美洲大陆最早的人群。
李新伟表示，虽然中国同美洲虽然相隔千山万水，在这之后也没有足以影响各自文明轨迹的交流，但两大文明在宇宙观、宗教信仰物质文化等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这很可能共同继承自2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
比如，玉石的崇拜。在中美洲，绿色的玉石被视为凝聚了天地精华的生命之石，玛雅玉米神的形象总是满身玉饰。他们最珍视的是绿色的翡翠，认为以其做配饰能获取力量。在奥尔梅克文明的遗址就出土了大量的玉器。有些大型祭祀坑，甚至会埋成吨的玉器。而在中国，从红山文化到良渚文化再到商周时期的遗址，也发掘出各种各样的神奇的玉器。陕西石茆遗址的石砌建筑里面，也插着玉器，赋予这个神圣的场域力量。“我们常常以玉比德，将其赋予仁义礼智信等象征意义，但在中华文明早期，玉可能更多被视为通灵之物、权力之符。”
通过比较研究，李新伟发现，三星堆出土的铜顶尊屈身鸟足人像，其奇特造型，与中美洲地区古代文物中的“柔术者”形象高度相似。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展品中，就有一件陶器，刻画了一个做柔术动作的人。他认为，这可能是对真实发生的仪式性“表演”的艺术再现。
这样似曾相识的细节，在中国和美洲古代文物上有不少。比如，三星堆出土的像权杖的文物，玛雅文明出土的国王雕像手中也拿着类似的物品，很可能是沟通天地的法杖。对美洲古代文物图像的解读，也给了李新伟实实在在的启发。为什么红山玉器会雕刻很多的蚕、蝉，“人鸟转换”形象为何常出现……他至今已发表十余篇对于中国早期图像的全新解读文章，颇具新意。
“与美洲文明进行对比，对中华文明的特质与形成过程会有更深刻的、新的认识。”在李新伟看来，美洲文明一直保存着相对原始的状态，亦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文明标本，让大家直观感受到人类社会的发展道路是如此丰富，文明因交流而多彩。
面对伪史论，更需要优质世界文明展览
“以往，中国学者研究美洲文明，基本借助别人的发掘报告和研究成果，缺乏原创性。参与当地的田野考古，则掌握第一手的资料和信息。”李新伟谦虚地说，虽然学了十多年，自己还算不上真正的美洲文明学者，“也就是一个本科生的水平”。尽管中国考古人在美洲文明研究上属于“后来者”，但在科潘遗址持续了十多年的考古研究，吸引了一批年轻人的加入。比如，本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策展人之一葛韵，是获得中美洲考古博士学位的中国青年学者，“希望以后学者队伍不断壮大”。
研究很重要，将学术成果成为转化为大众能看得懂的展览也不容忽视。在李新伟眼中，上海博物馆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最值得推崇的，是跳出单一文明的专题展示，将绵延近3000年的美洲文明谱系完整系统呈现在中国观众面前。来自墨西哥、秘鲁的近3000件珍贵文物也相当精彩，有些他以前只在教科书和图录上看过，还有不少是最新的考古发现，这之中，包括羽蛇金字塔、大神庙遗址等世界十大考古发现的成果。
李新伟给观众支招——看懂这个展览，生命力是一大关键词。以入口处的一件奥尔梅克斧形器为例，上面刻画了玉米神，其头顶生有嫩芽，身体以中轴式展开，周围环绕四个玉米图像，构成中美洲典型的五方宇宙结构，玉米神对应宇宙轴心。在中美洲文明中，玉米被视为人类起源与宇宙循环的核心力量，绿色玉器象征丰饶，整件文物充满蓬勃的生命力。“这个展览中，无论是大型的石雕，还是小型的精美艺术品，抑或各类器物上的图案，都给人予力量感。”
李新伟说，从现象级的古埃及文明大展到正在创造各项记录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上海博物馆的“对话世界”系列起到了很好的示范效应。近年来，全国各地的博物馆纷纷推出来自不同文明的展览，即便办不了这样的大展，也尝试着多种方式讲述世界文明故事。这是令人鼓舞的现象，对学界、对观众都是福音，有助于从更宏大的视野认知文明特性，体会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刻内涵。
一段时间以来，各种伪史论甚嚣尘上，李新伟认为，比反驳更重要的，在于对世界文明的扎实研究、对研究成果的宣传，也在于高质量的世界文明展览。随着越来越多优质大展的涌现，公众会逐渐丰富认识，拥有更客观的世界文明视野。当然，他也提示，国内现有的世界文明展览，可根据观众反馈，持续优化展陈内容与形式，利用新媒体平台，探索更多、更有趣的与公众互动的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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