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谈及川滇早期交通史,大众惯性将目光聚焦于秦代常頞修筑五尺道这一标志性历史事件。多数通俗叙述容易形成单一认知,似乎中原王朝抵达之前,乌蒙山区、金沙江峡谷属于与世隔绝的蛮荒地带,川滇之间并无稳定通行线路。在我看来,这种叙事方式极大弱化了西南本土土著族群在区域交通开拓、文化交流进程中的核心价值。
依托《史记》《华阳国志》等正史文本,结合近数十年滇东北沿江考古调查成果,我们可以清晰证实,今云南盐津、永善、绥江金沙江沿岸区域,早在商周至春秋战国阶段,已经形成连片分布的僰人聚落群,散处河谷台地的众多僰人部落,历经数百年踩踏、修整形成的民间通道网络,构成日后秦五尺道修建最重要的地理基础与通行骨架。想要完整理解西南夷早期历史,不能只站在中原王朝向外拓边的视角,更需要下沉到金沙江峡谷,看见本土先民持续千年的生存实践。
首先需要厘清一组长期混杂在民间叙事当中的概念边界,这是展开讨论的前提。文献当中的 “僰人” 本身存在时空层面的概念分化,我认为这也是很多相关研究产生分歧的源头。西周初年跟随武王伐纣、受封僰侯,以今四川宜宾僰道为中心建立僰侯国的族群,是先秦时期活跃于川南、滇东北北部的古僰人群体。需要注意,先秦古僰人,不能直接等同于明代史籍记载、活跃于叙南山区的都掌蛮,后世民间俗称的 “僰人悬棺” 遗存大量测年数据指向元明时期,不可简单回溯对应先秦聚落居民。
学界有部分观点主张僰为百濮分支,古音当中 “濮”“僰” 互通,另一部分学者则坚持应当将僰人视作独立族群,不宜笼统归入百濮体系。面对这种学术分歧,我们在论述过程中应当保持审慎态度,不采取绝对化定论,以正史地理记载与区域考古遗存作为核心依托。《说文解字》记载 “僰,犍为蛮夷”,晋代常璩《华阳国志》明确僰道为古僰人核心聚居地,僰侯国的势力范围向南延伸,沿着横江河谷、金沙江干流一路铺展,盐津依托横江通道,永善、绥江占据金沙江天然渡口,自然成为僰侯国南部边缘关键聚居地带。
先秦时代没有现代行政边界,族群分布依托水系、河谷形成自然圈层。金沙江与其支流横江构成两条天然交通走廊,乌蒙山脉北部山地可供开垦的平地稀缺,沿江阶地、河谷缓坡就成为土著族群首选定居地点。商周时期,陆续有僰人部族从僰道中心区域向南迁徙,沿着水系寻找适宜农耕、靠近渡口的区域建立聚落。不同于拥有统一都城、严密官僚体系的中原方国,金沙江沿岸的僰人聚落呈现松散化的分布特征。
在我判断,当时这片区域并不存在统一的僰人政权,各个聚落依托血缘形成独立部落,部落之间存在松散的同盟联系,却没有完整统一的统治体系。部落之间既有物资互通的和平交往,也会因为耕地、渡口、盐源产生资源竞争。盐津横江两岸台地、永善金沙江各级阶地、绥江沿江平缓地带,如今多次考古调查都采集到商周至春秋战国时期的磨制石器、夹砂陶残片,器物形制既保留西南土著文化特征,又能看见巴蜀文化器物的影响痕迹,这恰好印证此地长期存在稳定定居人群,并且持续和北部巴蜀区域产生物资交换。
生存环境决定族群行动方向。金沙江峡谷山高谷深,陆路通行艰难,但江河可以提供水运条件。僰人依靠河谷开展稻作农耕,同时掌握山地狩猎、江边捕鱼技术。仅仅依靠本土产出无法满足全部生存需求,金沙江沿岸缺少铜矿、纺织原料,而北部巴蜀盛产丝织品、铁器,滇中区域拥有丰富矿产资源。持续的生存需求,驱使僰人不断开辟山间小径。
最初仅仅是部落狩猎、族群迁徙踩踏出来的野径,经过一代又一代人反复通行,逐渐固定线路;对于陡坡、崖壁险段,先民就地取材清理灌木、平整路面,部分狭窄崖口甚至使用积薪烧岩的原始方式拓宽通行空间。很多人误以为积薪烧岩是秦代李冰、常頞首创的工程手段,在我看来,这项技术更大概率长期在西南山地土著族群当中流传,秦人经略西南之时,只是吸收借鉴了本土先民积累千年的山地施工经验。
历经数百年发展,散落的部落小径逐步连成网络,形成两套相辅相成的通行系统。一条主干道顺着横江河谷穿越盐津豆沙关隘口,向北连通僰道,向南抵达朱提谷地;另外一条沿江辅道沿金沙江干流分布,串联绥江、永善各处渡口,水陆联运,人员货物可以借助木船沿江转运,再切换山间步道深入内陆。
这套由僰人开辟的民间通道,也就是后世研究者所称滇僰古道的早期形态。必须客观区分,先秦民间古道和秦代官道存在本质差异,僰人开辟的通道没有统一标准宽度,路段宽窄不一,险段仅仅能够单人、驮畜勉强通行,不存在驿站、养护体系,通行安全依靠部落之间达成的默契维系。通道所有权不属于任何政权,是沿线所有聚落共同使用的生存通道。
公元前 316 年秦国出兵灭蜀,巴蜀之地归入秦国版图,中原势力正式抵达僰人活动区域边缘。秦国想要继续向南渗透经营西南夷,首要难题便是交通。新建一条贯穿千里乌蒙山区的大道,需要投入难以估量的人力物力,在山地开展大规模开山工程难度极高。在我看来,秦人最终选择 “略通五尺道”,本质上是务实的边疆经营策略,绝非从零开始开山筑路。
《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 “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其中 “略通” 二字长期被大众忽略,司马迁使用这个词汇,本意就是疏通、整治原有道路,并非全新修筑通道。常頞主持工程当中,以僰人数百年通行的河谷步道为基础框架,清理塌方险段,拓宽关键隘口,统一道路基础宽度为秦制五尺,设置可供官吏、商旅稳定通行的标准化通道。
整条线路走向,最大限度贴合原有滇僰古道主线,盐津豆沙关这处咽喉隘口,先秦已经是僰人往来必经关卡,自然被纳入五尺道主干线路。永善、绥江金沙江沿线步道则作为重要支线,承担水陆转运功能,与主干道相互配合,构成完整交通网络。
我们不妨设想,如果金沙江沿岸不存在连片僰人聚落,不存在成熟的跨区域民间通道,秦人很难精准找到穿越乌蒙山区最优路线。群山之中可供通行的隘口数量众多,没有长期生活在此的土著提供地理信息、现成路径,外来中原族群很难在短时间内锁定最优通行走廊。从这个层面来讲,先秦僰人不仅仅是道路的使用者,更是线路的发现者、最初开辟者。
很多通史叙事习惯以中原王朝开拓作为历史叙事主线,将土著族群简化为被动等待教化、等待道路开通的边缘人群,这种视角天然存在局限。金沙江沿岸僰人部落开辟通道的初衷,不是为迎接中原官吏到来,而是服务自身生存与部族贸易,川滇物资交流、文化交融,早在秦人抵达之前,已经依靠本土族群持续推进。
同时我们也应当理性评估僰人古道的历史上限,避免走向另一种过度拔高的误区。部分地方文史论述将先秦滇僰古道直接等同于成熟的南方丝绸之路干线,在我判断,这样的说法缺少坚实史料支撑。春秋战国阶段,这条通道能够支撑小规模部落贸易、人群迁徙,但尚不具备远距离大宗商贸通行能力,稳定、规模化的跨区域商贸活动,依旧要等到秦汉五尺道完成官方化修整之后才逐步成型。先秦僰人搭建的,是区域交流的基础骨架,中原王朝的工程改造、制度配套,则为骨架填充血脉,二者前后接续,不可割裂,也不能相互替代。
聚落与通道,二者始终互为因果。沿江适宜生存的台地孕育稳定僰人部落,部落物资交换需求催生山间步道;持续通行的通道,又进一步促进不同聚落之间人员通婚、物品交换,加速巴蜀文化与滇东北土著文化融合。
永善、绥江沿江台地出土巴蜀式铜器、盐津河谷发现兼具土著与巴蜀风格的陶器,都是文化双向流动留下的实物证据。通道存在,让外来器物、技术能够向南传播,僰人本土物产沿着道路向北输送,多元文化长期交融,为后来朱提文化在滇东北兴起埋下伏笔。
秦王朝国祚短暂,五尺道全线贯通十余年之后天下大乱,西汉初年朝廷一度放弃西南夷经营,关闭蜀地边境关隘,官方层面的官道管控暂时中断。但值得留意的现象是,即便官方力量撤离,金沙江沿岸僰人聚落依旧延续过往的通行传统,山间步道从未彻底废弃。
等到汉武帝时期重启西南经略,唐蒙再次修整南夷道,依旧沿用这条历经数百年考验的河谷线路,足以证明这条通道线路选择具备不可替代的地理优势,而优势最早由世代定居于此的僰人所发现。
当下研究先秦滇东北历史,悬棺、古道往往是大众最感兴趣的话题,但很多内容混杂大量民间传说,缺少史料与考古支撑。我始终坚持,讨论僰人历史,必须严格区分正史记载、学术推论与民间演绎。金沙江沿岸先秦僰人聚落,不会因为后世僰人群体迁徙、融合、消亡失去历史价值。
这群栖居于峡谷江岸的先民,没有留下属于自身系统文字记录,他们的历史散落在中原古籍简短记载、深埋地下的陶片石器、群山之间蜿蜒古道当中。长久以来,在宏大的王朝叙事里,他们常常处于历史的暗处。
当我们重新梳理五尺道诞生脉络,就应当看见一层容易被遮蔽的历史事实:大秦五尺道不是中原文明单向向南输送的产物,它扎根于西南本土族群上千年的生存实践。盐津、永善、绥江金沙江沿岸连片僰人部落,以世代不停歇的行走,在险山峡谷当中踩出连通川滇的道路雏形。没有先秦僰人数百年开辟与维护,常頞 “略通五尺道” 便失去最重要的地理依托。中原王朝的官道工程,是在本土先民搭建的基础之上完成升级整合。
从更宏大的视野来看,这段历史也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提供鲜活样本。早在秦汉大一统政权深入西南之前,不同族群依托河谷通道持续交往交流。僰人作为西南重要土著族群,依靠自身力量搭建区域沟通纽带,中原势力到来之后,本土道路、本土族群文化,和中原制度、技术相互融合,一步步推动滇东北纳入全国统一交流网络。群山无法永久隔绝人群,江河与步道,永远是文明交融天然的脉络,而最先踏上这条脉络的金沙江僰人,理应在西南早期交通史当中获得更为客观、充分的历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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