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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包面情

文/彭宗琼

对于舅舅来说,人生的味道莫过于那碗包面,那裹在鲜红油辣子的浓香中的云安包面。

其实,在云阳,包面是刻在清晨里的仪式感,一碗热气腾腾的包面,开启学子一天的钻研;打开工人忙碌的轮轴;铺开老少辛勤的躬耕。董四包面、狗耳朵包面、云安包面,这几个云阳人耳熟能详的老铺子,在晨雾从长江边轻撩过公园的绿叶红花时,空气带着喷香的辣呛、微微的醋意和淡淡的面粉味,从店面翻腾出来,生生缠住赶早人。大家轻声交谈着,耐心等候那一碗熨帖心脾的包面,一碗老百姓吃了几辈子的普通食物。包面,是舅舅心中最动人的烟火图景。那薄皮裹馅的简单吃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觉图腾,成了云阳移民肩头最沉也最暖的乡愁。

舅舅说,自己吃的第一碗包面是在上世纪60年代。那年他不到20岁,第一次跟着挑陶罐的队伍,从山沟的黑幕中踏上去云安的漫漫长途,终于在最后一抹夕阳涂上云安盐厂高高挺立的粗大烟囱时,他们完成了陶罐的交付,一股难耐的饥饿在胃肠咕咕的蠕动中直冲脑门。“肠子都断了,今天打牙祭去。”叔叔辈的老挑夫声音粗鲁,却像磁铁一样吸附着大家酸软的双腿,走到离大烟囱不远的小巷,一头钻进一个小馆子。“老板,一人来一碗。”“好嘞,大碗还是小碗?”“大碗!”“小……小碗。”舅舅很犹豫,他虽没吃过也没见过大碗是多大一碗,但他知道大碗一定比小碗钱多。

一杯水的功夫,一股香辣刺鼻的味道伴着一个粗糙的土陶碗稳稳地落在舅舅面前,落在带着灰黑油腻的木桌上。浮着焦红碎渣辣子的碗里浸泡着小巧的包面,几粒青绿的葱花散落在碗边,全都以无可抗拒的诱惑力撩拨着舅舅的味蕾。舅舅迫不及待夹起一个,薄如蝉翼的面皮剔透晶亮,筷子夹住处,隐约透见小指头大的一颗略带粉色的疙瘩,一口下去,滑嫩柔软,鼻孔便被浓香填满。可惜还没嚼到肉疙瘩,“呲溜”就滑进食道,继而胃囊便感受到一阵热乎。随之一口一个,接二连三顺吞而下,呼哧呼哧,汤水便在碗里精干,只有嘴唇的热辣轻麻与额头的汗粒还在意犹未尽。出门时,舅舅抬眼看了店门上的一个木牌子——云安包面,这几个字便如木雕一样刻在了舅舅心里。舅舅压抑着胃对包面的深深眷恋,跟着老挑夫们顺着巷子狭窄的梯道爬上一个坡坎,再拐进一个土墙瓦房的深巷,进了一个低矮的房门。地上铺着草席,十几个人一个挨着一个,蜷着腿,侧着身,舅舅夹在他们中间,舔着嘴唇上舍不得擦去的油辣子味,憨憨地睡去。

之后,云安,成了舅舅常去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包面,更因为那烟囱下白花花的盐。在舅舅眼里,那是盐,更是他的青春美梦。云安因为一股哗啦啦的卤水,成为云阳的经济重地,陶罐和盐成了力夫们的挣钱门路。舅舅将山里的陶罐挑到云安,再从云安将盐挑到离家不远的乡供销社,一个来回可以挣一块甚至两块的“巨额”脚板儿钱。这些钱除了补贴家用,做青春梦的舅舅每次私藏一角两角,幻想给未来的媳妇买手绢、买袜子……当然,隔段时间还会忍不住去犒劳自己一碗包面。

舅舅没想到,这包面也是可以上瘾的。走过了卖脚力的时代,对包面的喜好始终甩不掉,尽管自己已经昂首挺胸搬进了镇上自购的楼房里。满街的包面店,在阳台就可以闻到那夹着面粉混着油辣子的奇香。这些年,吃遍了各种味道的包面:清汤鸡汤款,不用浓郁油辣子,只以鲜醇鸡汤为底,撒上枸杞、葱花,清淡爽口,最是滋养;狗耳朵包面,小巧玲珑,面皮更薄更韧,包裹少量肉馅,咬下去脆嫩多汁;董老四包面,手工剁肉、擀皮,馅大爽口,红油浮面,麻辣鲜香;还有自家手擀的,包着脆藕粒和肉沫混合的馅,有嚼劲,可以满口痛快地享受食物的冲击感。吃到现在,舅舅还是认为云阳包面最经典的便是云安包面原味款,以至于在他成为三峡移民离开故土前两天,举家来到云阳。

这天晚上,我接到舅舅的电话,说明天要一家老小来云阳,只一个要求,带他们去吃正宗的云安包面。大清早,舅舅催促着来到店里,门口案板上,摆着一堆刚包好的乖巧的包面,略带碱黄的皮上裹了一层白白的面粉,小肉肚透过面皮,粉红粉红的,一个个冲着舅舅挤眉弄眼,似乎在辨认当年那个小挑夫。“老板,来五碗三两的,中辣。”舅舅喊着就坐到了木质条桌上,那状态,让我生出他当年在云安盐厂旁小店吃包面的想象——作为常客,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气派头。“每碗加一根麻花。”我补充道。既然舅舅一家要外迁了,这碗包面一定要有最完整的味道。包面加麻花是云阳云安古镇独有的传统吃法,源于千年盐运码头的市井智慧,码头盐工,挑夫体力消耗极大,包面汤多馅少,麻花吸汤后变软,酥脆麻花加薄皮包面加红辣汤,一脆一嫩,一干一湿,层次丰富,口感互补,饱感增强,一碗就能管半天。本地老辈称:云安包面,不加麻花,味道少一半。大碗包面很快端上来,那鲜红的油炸辣子漂浮在鲜香的酱油汤里,葱姜醋等各种调料比例讲究,味道丰满,唯有“好吃”能表达。舅舅眯着眼,就着碗口深深吸气,我不知道他是在品鉴几十年来包面的记忆百味,还是想把这包面的气息深深吸进肺腑,渗入血液。舅舅用了半个小时吃完这碗包面,期间没有说话,一个一个细嚼慢咽,似乎有品不够的意味。

看着舅舅那沉浸的模样,我的鼻子一酸。舅舅即将拖家携眷,离开刻着他家几代人酸甜苦辣生活印记的故土,离开血脉共融、烟火相牵的亲戚、街坊,大半辈子了,要去异地开始全新的生活模式,他将难舍融进油辣子的红汤里,一口一口慢慢咽下。我也依恋起舅舅手擀的藕粒拌肉馅的大个包面,比起云安包面,皮厚有筋道,馅多有嚼劲,吃得更加酣畅。

三峡工程的号角吹响,舅舅携老带幼,从云阳码头踏上了外迁移民的客船——云阳,至此成为舅舅乡愁的一头。今晚,表妹的电话,让我潸然泪下。年近八十的舅舅,躺在病床上,身形消瘦,精神萎靡,嘴里念叨着包面。落叶归不了根,却想带着家乡的味道入土。我大早跑进云安包面店,买了两斤刚包好的新鲜包面,装上一盒现配的油辣子调味,打包交给了顺风快递。庆幸舅舅赶上了这距离不是问题的高速时代,一碗云阳包面,让他在生命的尽头,与故土完成了一场温柔的重逢,尽管他只吃了一个……

一碗包面,半生乡愁;一碗包面,五味人生;一碗包面,延续三峡移民心中永远的乡音。不,云阳包面不止属于云阳人的过去现在和以后,它还是云阳的地标美食,是云阳人自己树起来的千年品牌。在朝阳点染街面琳琅满目的店牌时,云安包面店里,吃得津津有味的众人里,也许那一个就是舅舅第二故乡的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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