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赤水河沿岸的村民来说,河流曾承载他们童年嬉戏的记忆,然而河水日渐脏臭,鱼虾一度难觅踪迹,人与河流渐行渐远。2016年,长江流域“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号角吹响。2020年,长江流域开启十年禁渔,同年习近平总书记就赤水河流域生态保护治理作出重要批示。
今年7月中旬,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深入探访赤水河流域云南段一线,看到汩汩流过的河水中鱼儿翻腾不已,岸边村民三两驻足,享受身处自然的闲适。巡护员姚明昌说,这就是他童年时的风景,现在人们又可以见到了。
这背后,是姚明昌等一批基层巡护员持续数年的默默付出,他们从义务劝阻,到获得禁捕政策的有力支撑,沿岸村民也从抵触管束走向主动维护。巡护之外,增殖放流、生境修复、污染治理等举措相继落地。至今,赤水河云南段出境断面水质已连续五年稳定在Ⅱ类,岩原鲤、金沙鲈鲤等国家二级保护鱼类从偶见到“常住”,四川白甲鱼等多年未见的物种重现踪迹。
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云南管护局资源管理科负责人赵祖权称,人类的生活痕迹最后都会汇入江河,“虽然我们说是保护鱼类,实际是整个生态环境都起来了。它好了,我们好。我们好了,也更愿意把它保护好。”
劝阻捕鱼、清理河道,一群人持续数年的默默坚守
姚明昌自幼生活在昭通镇雄鱼洞村赤水河畔。赤水河发源于离村数十公里的赤水源镇,是长江上游一级支流,流域是我国酱香白酒的核心产区,名酒云集,也被誉为“美酒河”。
不过对于姚明昌而言,它是前一段河流潜入地下变成暗河,在鱼洞村一溶洞洞口重新出现的“鱼洞河”。和许多小孩一样,他在嬉水和捕鱼的无忧之乐中长大,也习惯村里许多人以捕鱼为生。然而千禧年前后,他发现越来越难看到鱼,河流也变得浑浊,岸边垃圾随处可见。
鱼洞村。记者杨旭 摄
2008年,彼时身任村监委主任的姚明昌持续接到村民反映,称沿岸庄稼遭捕鱼者严重踩踏。他从捕鱼人转为守鱼人,按照“村规民约”,劝阻辖区内的捕鱼行为。2012年,姚明昌得知鱼洞河要纳入长江上游珍稀濒危鱼类国家保护区,而保护区管理机构正招聘辅助巡护人员,姚明昌参加招聘并于2014年成为一名编外巡护员。
赵祖权介绍,巡护员劳务费暂未列入地方财政预算资金(经费)保障,目前通过生态补偿资金来支付这笔费用,每月有千余元。编外巡护员可自行安排巡护时间,每年巡护天数不超过174天,每天巡护时间不超过4小时,如此可以以灵活又较低成本的方式来保证河段的基础管理。而在巡护员选择上,他们会倾向选择当地村民,热心于公益,同时在当地有一定职位或威望,“村民愿意听他的”。
姚明昌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尽管起初是为保护庄稼,他却也心痛童年美景变为一片死沉,心里还较着劲:我们住在河边都舍不得捕鱼,外村人更不能捕。
虽说要保护,但在禁捕政策明确前,他能做的只是劝阻,纵然抓到了偷捕者,他也只是现场要求其倒掉捕捞上来的鱼。好在村监委主任的身份让他能通过村规约束群众。曾有昔日靠捕鱼为生的高龄村民称自己没有食物,他按国家政策为其申请低保以保障生计;也曾有外村村民被劝阻后上门报复,他最后通过社会关系斡旋调解。
到2020年禁捕政策出来,相关法制完善后,姚明昌首先做的不是惩罚,而是挨家挨户提醒那些屡教不改的捕鱼者,阐析未来再犯会面临的法律责任。他还在车上装上喇叭,像村路上那些售卖商品的车辆一样沿路宣讲;推进在学校成立科普教育基地,动员学生回家反向劝导父母;配合村(社区)干部清垃圾、查污染,转向综合性、系统性巡护。
姚明昌在巡护。记者杨旭 摄
如今,他欣慰的不仅是生态恢复,更是那些曾经抵触的村民现已自觉主动维护,并同样享受着这片重现的风景。
和姚明昌一样,如今已74岁的银厂村村民常吕共曾亲历干旱、村民欲取河水解燃眉之急却发现河道垃圾遍布的困境,他义务清理河道30年,在2017年昭通全流域建立起巡河员、护河员机制,1公里配备1名巡河员后,才慢慢放下常年清理使用的火钳、撮箕。
鱼儿如何重回河流
据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保护区资料,长江上游以高原、峡谷、溪流地貌为主,水文呈现“流速快、落差大、水温垂直差异显著”的特征,倒逼鱼类演化出急流繁殖、岩石栖息、洄游等特性。
保护区的“珍稀性”聚焦物种濒危程度与种群数量:60余种鱼类仅分布于上游(如长江鲟、圆口铜鱼、岩原鲤、金沙鲈鲤等),其演化与长江上游独特的地理隔离、水文环境深度绑定,无法在其他流域自然生存。“特有性”则聚焦物种分布范围的唯一性:长江鲟为极危物种(野外繁殖近乎停滞),胭脂鱼、圆口铜鱼等为濒危物种,岩原鲤已沦为易危物种;生态价值稀缺,特有鱼类是长江流域生态系统的“指示物种”,其存续状态直接反映上游生态健康程度。
那么没人捕鱼了,垃圾没有了,鱼流就会重回河流吗?实际除禁渔之外,还有生境修复、污染治理、增殖放流等举措陆续落地见效。
赤水河是长江上游唯一没有在干流修建水坝(水电站)的一级支流,整体保持了自然流态。在2020年年底前,保护区云南段赤水河上的17座小型电站也被全部拆除。
云南管护局镇雄站负责人余廷松向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介绍称,镇雄范围内被拆除的电站有9座,此前电站的存在已经导致下游减水明显。电站被拆除后存在栖息地异质性仍然偏低、鱼类多样性恢复缓慢的情况,对此,9座被拆除电站中有3座进行了鱼类栖息地修复,鱼洞电站便是其中一座。
“国内还没有先例,这个(鱼洞)电站拆除后,我们把它作为试验示范,目的是把河底鱼类的生境构建得更加多样化。”余廷松称,他们根据该河段鱼类生态习性,采用仿自然的手段,通过投放天然砾石,恢复河流滩潭相间、急缓交替、深浅不一的栖息地特征,为珍稀特有鱼类营造适宜的栖息、摄食和繁殖场所。
仅一年左右的时间,通过栖息地修复的河段鱼类密度整体增加近6倍,鱼类物种数量由修复前的3种增加到7种,体型相对较大的鱼种优势度也有所增加,群落结构显著改善。
鱼洞电站被拆除和修复后。记者杨旭 摄
构建鱼类生境的同时,管护局也建设土著鱼类保护繁育基地,将保护区河流里的鱼类进行移养驯化、繁育、开展增殖放流。管护局还和多家科研单位长期合作,进行生物多样性监测,监测到的结果也会反向指导他们如何调整改进保护措施。像姚明昌在巡护日常中,也会注意采集鱼卵等反馈给科研单位进行研究。
“人们保护意识的增强,不专指鱼类,而是整个生态环境的总体平衡。”赵祖权介绍,当地同步开展化工腾退、黑臭水体整治,促进产业机构调整。他们每年都会组织专家进行农业种养技术的培训,促进社区共建;建立污水处理设施,实现城乡污水收集处理全覆盖;推进农村垃圾分类处置、户厕改造,从源头阻断污染物入河。
未来,让自然的野生种群都能够恢复再增加
“像这么大一个金沙鲈鱼,很多年没有见过啦。它以前也是接近灭绝的鱼,现在出现得很频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7月上旬的一天,姚明昌坐在电脑前查看每日水下摄像头的录像。一条满是虎斑的大鱼尾突然出现在镜头前,它摆动着,慢慢露出自己的大嘴——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金沙鲈鲤。
这条格外大,姚明昌估摸它能有十多斤。金沙鲈鲤是生活在长江上游的肉食性鱼类。它的生存生长,意味着这片水域“食物”丰富,换句话说,水里鱼儿的种类和数量众多。
姚明昌在电脑前查看水下监控视频。记者杨旭 摄
不止金沙鲈鲤,青石爬鮡(国家二级保护)、贝氏高原鳅等曾经几近灭绝的种群也重新发现,此外还发现了长薄鳅(国家二级保护)、四川白甲鱼等之前从未发现的稀有鱼种,娃娃鱼现也已形成稳定群落。
“我们是看数据,但走在河边的村民们能肉眼可见水质变好、鱼群变多。”赵祖权说道。尽管成效明显,但他也指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赵祖权称,保护区河流属于开放式的保护区,点多、线长、面广,公路纵横、村落居民分布众多。这一方面意味着要预防突发灾害,既有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也可能有人为活动带来的影响,“假如有车辆拉着危险化学品发生交通事故倾倒在河里,就会给这一段的鱼类带来毁灭。”因此他们目前正抓紧采集鱼种进行驯化、繁育,以进行保存。
另一方面,开放性水域也容易存在保护与发展之间的冲突。以往鱼类保护区按照林业保护区“同心圆”的划分方式,划分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但在实践中,常面临管理僵硬的困境。2026年3月,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施行,自然保护区由传统三区管控逐步转向核心保护区、一般控制区两区管理。
“重点把核心保护区保护好,维护鱼类的产卵场、索饵场、越冬场和洄游通道。到了一般控制区,该备案的备案,不要有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就可以。这也是根据多年管护经验得出的,既要保护,也要留住发展的空间,明确的、允许的,就可以做。”赵祖权称,下一步也需要将周边群众和保护区关联起来,既完成保护的核心工作,也能改善增强周边群众的生产生活,“我们期待有这么一个美好的前景。”
十年禁渔期已过去一半,然而正如中国科学院院士、鱼类生物学家曹文宣曾介绍,禁渔是一种措施,并不是目的,目的是恢复自然的种群和野生的生物多样性,维持它自然的生态。“不是一两种鱼,而是整个鱼类多样性,一个地方的鱼类的群落有哪些种都能够被恢复,让自然的野生种群能够恢复再增加。”曹文宣认为,禁渔有效果了,但是还远远不够。因为鱼类栖息地还没有完全恢复,实现野外自然繁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吴陈幸子 摄影记者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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