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三部分,谁改成‘冬春’的?”
叶县长没有抬头,手指压着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笔尖落在“冬春”两个字底下,像钉了一根钉子。
我站在办公桌对面,手垂在裤缝两侧,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我改的。您上次批注说,冬季和来年春汛衔接的地方写得薄弱,我就想,用‘冬春’两个字把跨度拉平……”
“我批注不是叫你把问题换掉。”她抬起头,隔着台灯的光看我,“‘冬春’两个字收在这里,好像什么都说了,实际什么都没说。你心里比我清楚。”
我没吭声。一个半小时前,我把第六稿送到她桌上,原想着她点个头,我就能骑车回宿舍。这会儿她还没锁门,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不太对了。她站起来,我以为她要倒水,她却走到门边,伸手把锁舌拧下去。咔嗒一声,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今晚你留下。”她说。
我下意识攥住裤兜里的自行车钥匙,手心出了一层汗:“叶县长,材料明天一早送地区行署,我回去改好,骑车送来,不耽误您的……”
“我说的是今晚。”她回到桌边,把报告拉平,从笔筒里抽出红蓝铅笔,“你在我眼皮底下改,改一遍我看一遍。头塘乡、石桥镇、柳河乡这三个乡镇的数字,吃过夜饭重新核一遍,核完让他们三个乡长明天自己来这儿签字。”
“这些数字,乡里已经盖过章了。”我说。
“盖章是盖章,签字是签字。你在县府办干了三年,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她把笔头朝我点了点,“先去食堂吃饭,过了点没饭,你就去外面买两个烧饼回来。”
我走出她办公室,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剩远处一盏,昏黄昏黄的。食堂在楼梯口那排平房里,我摸过去,大师傅老赵正要锁门,见我来了,又把锁头拧开:“小顾吃不上了,剩一盆冬瓜汤,半个馒头。”
“有就行。”
“县长把你折腾得不轻。”老赵把汤倒进搪瓷碗里,又掰了半个馒头给我,“我听人说,她把粮站的旧账本都翻出来了。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名堂?”
“没名堂,就是冬修的事,年底要交方案。”我端着碗蹲在门口喝汤。冬瓜炖得软烂,没什么油花,汤是凉的。老赵在灶台边涮锅,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那个女县长,够厉害的。头一回来食堂打饭,自己端着盆排队,没让大师傅单独给她开小灶。你知道咱们这儿的老规矩,领导来了都是先进里屋吃的。”
我没接话。
叶县长到县里是九月初,下着小雨,大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台阶前,钱副县长撑了把黑伞迎上去。叶惟从后座下来,没要伞,把一件藏青色旧西装顶在头上,大步上了台阶。我们秘书科几个人趴在二楼食堂窗口看,周巧云说:“看着像个下乡知青。”宋秘书接话:“人家是省农业厅下来的,正处级干部。”“那她男人也跟着来?”周巧云又问。宋秘书撂下一句“两地分居”,端着杯子就走了。
那阵子大院里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县委班子头一回让一个女人进了正县,有人说女人心细管农业是好事,但怕压不住底下的人。我站在人堆里,没说话。叶惟从吉普车上下来那阵,我看到她裤脚湿了一片,也顾不上擦,就那么踏着水踩进了楼里。
我头一回被她正眼看,是在第二周的秘书科例会上。刘科长把年终总结的模板发下去,她翻了翻,抬头扫了屋里一圈,问:“顾成是哪一个?”
我举了下手。
她隔着会议桌看我:“去年那份粮食生产的报告,你写的?”
“是我牵头写的,参考了前年的一些数据。”
“前年的数据你核对过没有?”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你写‘粮食产量连续三年稳定在三亿斤以上’,可前年秋粮遭了灾,柳河乡减产两成。这个‘稳定’,是拿哪一年比的?”
满屋子人都没说话。我的脸一阵一阵发烫,那篇报告确实抄了近两年的旧稿。这是县里写材料的常例,别个领导从不会这么问。她见我不答,把纸放回去:“数字不是拿来凑文章的。你回去把柳河乡那组档案调出来重新算,明早放到我桌上。”
我那天晚上在档案室翻到九点多。柳河乡的受灾数字确实和报告里对不上,我从旧台账里翻出真实的数据,写了一张更正说明。第二天一早搁在她桌上,她看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以后你写的材料,先拿给我看。不用等刘科长签了。”
刘科长是县府办的老人,跟过三任县长。这话传到他耳朵里,我明显觉得他待我冷了几分。有一回在食堂碰上,他端着一缸子茶,半真半假地说:“顾成,你这支笔现在是县长的笔了。不过笔杆子这东西,写得好是她的,写砸了,板子落在你身上。你可想清楚。”
他说得不是没道理。可叶惟改稿子和别个领导不一样,她改到骨头里,每一处为什么改都给你讲明白。有一回,她讲“这类报告不要光写‘认真落实’,要写责任到人、时间到天、数字到村”,讲完弯下腰拿红笔在我稿上画线,发梢从我耳根扫过去,我坐得笔直,动也不敢动。
那之后我写材料落下一个毛病:落笔之前先问自己,这一条到底是谁干、干到哪天、干到什么数。这也是她教的。
这次冬修方案是五天前落到我头上的。省里要报冬季农田水利建设计划,地区行署催得紧,县里得交一份实施方案上去。叶惟点名让我写。我白天跑乡镇看现场,晚上回办公室整理数据,越整越觉得不对。
柳河乡那段堤,我亲眼去看过。乡里的报表写着“堤身完好,局部渗漏已处理”,可堤脚有一处塌方,拿石渣和沙袋填着,河水涨起来,那地方根本顶不住。守堤的老汉蹲在堤根上抽旱烟,我问他去年修堤拨下来多少钱,他说“报告上写的八万,到乡里剩下一半,包工的是乡长的小舅子,拉了几车石渣填了填,就算修完了”。我蹲在他旁边,把自己带的水递给他,老汉喝了一口,又说:“你们县里催得紧,催来催去,还不是苦了底下的人。”
我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记在本子上。石桥镇那边的账也不好,报的土方和实际开工的断面差了一截。唯独头塘乡,报表做得象模像样,但我还没来得及去实地看。叶惟说头塘乡两条干渠、四座小闸口,两千人干四十天,九万方土方,账面上怎么看都兜不住。
冬瓜汤喝了一半,我放下碗,重新上楼。走廊尽头她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我走进去,她坐在灯下翻头塘乡的报表,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把门带上。搬那把椅子,坐我这边来。”
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搬了椅子坐过去,她推过一张演算纸:“你算一遍工日,按他们报的定额。”
我算了。两千人,四十天,日工日八千。按当地土方定额每人每天三到四方,连挖带运,满打满算不到三万方。可他们要同时修两条干渠、四座小闸口,一多半工日要耗在支模板、备石料、和灰浆上,真正出得土的,撑死两万工。我拿笔尖点着那张纸:“九万方,怎么算都算不出来。”
她看了看演算纸,手指点住“劳动力”那一栏:“人口台账你翻过没有?”
“翻过了。在册四千二,常年在外的将近一半,实际在乡的,最多两千二。”
“你亲眼看见那两千人站在堤上了?”
我没接话。她抬起眼睛看我:“所以我明天带你去头塘乡,亲眼数人头,亲眼看河堤。今晚你把这个数核到经得起问为止。”
我们一页一页地核。石桥镇、柳河乡、平湖垦区,三个乡镇的数据都有出入,有的虚了,有的
我第二天一早到县府大院时,天刚蒙蒙亮。叶惟已经站在那辆军绿色吉普旁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她看见我,没说话,只用下巴朝副驾驶座点了点。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引擎声响起来,车灯撕开晨雾,往头塘乡方向去了。
头塘乡在县城西北,走县道三十里,再拐上土路。吉普车颠得厉害,我抓住车顶把手,后视镜里看她的脸。她目不转睛盯着前路,两道灰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昨晚的帐,你算到几点?”她忽然问。
“三点多。”
“怎么不回去睡?”
“怕今早您问,有个数兜着。”
她没接话,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过来:“我回去又算了一遍,头塘乡实际能动的劳力,可能比你那个数还要少。他们乡妇女主任嫁到县里来了,跟我说去年冬天征兵、进城找活的人多,在册四千二,连年过六十的老头也算进去了。”
我接过两张纸,扫了几眼。她上面画了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有一处连写三遍“重算”。字迹有点乱,跟她平日的工整不太一样,想必也熬到了大半夜。我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到了地方,我再去乡里借人口台账核一遍。”
“借不着。”她说,“我昨晚上往乡里打了个电话,值班的人说台账锁在办公室柜子里,钥匙在文秘手上,文秘出差了。”
“那——”
“到地方再说。”
头塘乡让我有些日子没来了。车子停在乡政府院里,两层旧砖楼,墙皮剥落,柱子上的红漆褪成了粉。乡长周大奎站在门口,穿着羽绒服,两手插在兜里,看见叶惟下车,好半天才把手掏出来,朝她迎了两步:“叶县长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一天打电话,我们好准备准备。”
“不搞准备那套。”叶惟没接他递来的烟,“直接上堤。”
周大奎一愣,目光扫到我这,笑了笑:“顾秘书,你也没支个声。行,那就上堤。你们要不要先吃口热乎的?”
“不用。”
她说完就先迈步往前走了。周大奎在后面朝一个年轻干部使眼色,那人忙不迭往屋里跑。我一低头跟上叶惟,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他叫人去报信了。你走慢两步,看看谁往哪跑。”
我落后两步,看见那个年轻干部跑进屋没半分钟,又从后门钻出来,骑上一辆二八自行车就往村东面冲。我记下他骑车的方向,快走几步赶上叶惟和周大奎。
头塘乡那条干渠在村子东边。冬天水少,渠底裸着一层干涸的青泥,沟壁修得倒是整齐,新浇的水泥面子,石头码得也像样。周大奎领着她们沿渠走了一段,边走边指:“这截是去冬修起来的,一百二十米,清淤八千方,护坡石全部到位。乡里老百姓抢着出工,日工最多的时候到三百人。”
叶惟在渠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沟壁上的一块水泥面,又站起来,顺着沟沿往远处看。她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周大奎跟在旁边,两只手反复搓着:“叶县长,要不要去闸口看看?四座闸口,新换的铸铁闸板。”
“去。”
到了闸口,确实换了新闸板,漆面亮堂堂的,还拿油布包了边框。叶惟蹲在闸边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拧了拧闸板底部的螺丝,一下,又一下。螺丝纹丝不动。她站起来,手在棉袄上抹了抹:“闸板是新换的?”
“是啊,一水儿的新铸铁,县里批的钱到账就换了。”
“这闸底基座是老的吧?”叶惟说,“闸口跟基座对不上,缝里透水。”
周大奎脸色变了变:“县长看得仔细……基座年头久了,今年冬修一起换。”
“冬修计划上可没写这一项。”叶惟转过头来看我,“顾秘书,你把闸口的编号记一下,回头把这个补进去。”
我掏出本子写。周大奎的笑挂不太住了,话头转了两转,问我:“顾秘书,你丈母娘身子好些没有?上回我听王主任说,你去医院伺候了几天。”
“早没事了。”我合上本子,没多讲。
叶惟没接这个茬,径直往堤那头走。渠尾接河堤的地方,堆着几垛石渣和沙袋,码得也整整齐齐。可叶惟走过去,绕过那垛石渣,后面的堤根上,一道裂缝从堤顶直拉到水边,缝里长着干枯的芦苇根,明显是旧口子,填了又裂、裂了又填。
周大奎在后头喊:“那边不要过去,下面有泥窝子。”
叶惟像是没听见,在裂缝边蹲下,拿手拔掉几根枯苇。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去年冬天报告里写‘加固堤防五百米’,这一段加固在哪了?”她抬头,语气没变,但周大奎的脸色已经彻底暗了。
“叶县长,去年冬修的主坝在河下游,这是子堤,加固段的是——”
“周乡长,”叶惟打断他,“去年冬修的材料是我调出来看的。主坝修了三百三十米,子堤修了一百二十米,合起来是四百五。剩下七十米,报的是‘险段整修’,整修在哪儿?是这一截吗?”
周大奎张口结舌了两秒,随即堆起笑:“那一段是去年春季修的,可能经过一个汛期,又有点走样。我们今年计划里重新报上去了。”
“那是另一回事。”叶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现在的任务,是组织劳力把这处险情先拿沙袋压住。冬修正式开始前,我要看到它处理完。”
“好,好,我这就安排。”
叶惟没在乡里吃午饭。她沿着头塘乡的干渠、闸口、河堤走了整整一上午,从东到西,又从西折回东,我一共在本子上记了十几处问题。周大奎跟在后面,到后来脚步明显拖拉了,笑也渐渐干,从口袋摸烟的次数越来越多。叶惟走到最后一处堤段时,忽然问了一句:“周乡长,你村东村西的壮劳力,今天怎么一个没看见?”
周大奎一愣:“都在地里上工呢。冬天水田没活,人都在渠上,您看前面那个坝头,那不是在挖沟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坝头下一片枯黄的田埂边,确实有二三十人散在一段干渠里挥锹。拿着镐头刨土,运土的推着独轮车。但隔得远,看不清是些什么人。叶惟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我们沿土路走回乡政府院子,迎面碰上刚才那个骑自行车跑的年轻干部。他车座上载着什么东西,用蛇皮袋裹着,一看见叶惟,吓得连人带车往墙根靠。叶惟扫了他一眼,问周大奎:“他车上是拉的什么?”
“没啥,给渠上送点工具。”周大奎圆了一句。
叶惟没追问。她拉开吉普车门,坐上驾驶座,我在副驾坐好。车子打着火,她握着方向盘,等周大奎在车外挥手道别,才往前开了十几米,忽然又踩了刹车。
“你今天在渠上数的,干活的有几个人?”
我掏出本子翻了翻:“第一段那二三十个,有一些在割苇子,实际挖土的不超过十五个。后面三处,最多的也就十来个。”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
我想了想:“有几个面熟的。大部分不是本乡的青壮年。”
“乡里报的两千人上冬修。”叶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很平,“周大奎刚才跟我说,全县最好的劳动力都在头塘乡。你信吗?”
我没答。她也没非要我答,松了刹车,车子重新动起来。回县城的路上她没再说话,车速比来的时候快,风呼呼从窗缝灌进来,我裹紧外套。
到了县政府楼下,车停稳,我正要开车门,她叫住我:“顾成。”
我回过头。她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顿了有几秒才说:“你这几天把去年头塘乡冬修的全套材料再调一遍——账表、验收单、拨款凭证,都调到办公室里来。别跟人说。”
“好。”
她松开方向盘,又补了一句:“你自己看就行。别让刘科长知道。”
我心头跳了一下。下了车,她开着车绕到后头停车位去了。我站在楼门口,风吹得后脖子冰凉。刘科长这时候刚从食堂那边走过来,端着茶缸子,看见我,远远地问:“小顾,跟县长下乡回来了?头塘乡情况怎么样?”
“还行,堤修得不错。”我说。
“那就好。”他咂了口茶,“中午食堂有萝卜炖肉,还热着。”
我上了楼,去档案室借头塘乡的材料。管理档案的老梁已经认得我了,他把那只旧铁柜子打开,抽出几卷牛皮纸档案袋:“去年冬修的?头塘的账在这儿。”他拍了拍袋子上的灰,“怎么最近老调这个乡的?”
“省里要准备冬修方案,领导让我摸一下底。”
“噢。”老梁把档案袋交给我,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对了,去年这批验收单里,有几张的字有点怪。我当时就跟老周提了一嘴,老周说那是个新来的会计写的,字烂一点没事,账对上就行。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抱着一摞档案袋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摊开在桌上。账表、拨款凭证、验收单,厚厚一摞。我一样一样翻,翻到验收单那一沓时,确实有些不对劲——几张单子的签名,墨迹发灰,明显是同一支笔、同一种笔迹,签的却是三个不同名字:周大奎、周志刚、李前程。周志刚是大奎的小儿子,在乡里当水利员,李前程是乡农业办主任。按说验收单该是各人签各人的,但这几处笔迹的连笔习惯几乎一样。
我拿着单子坐在灯下反复看,心里沉甸甸的。这料比我想的还深。我合上档案袋,把它们锁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钥匙朝内折进兜里,才收拾东西回宿舍。
宿舍在县府后头一栋旧筒子楼里,一屋一人,一间十平米。推门进去,桌上的搪瓷碗里扣着一盘菜,是隔壁老王放的。他爱人给他送菜,多的就拨我一份。我用开水泡了饭,蹲在门口吃了两口,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几张验收单。周大奎的胆子,比柳河乡那个包工头大得多。柳河乡只是虚报,头塘乡这是拿假签名顶账。要是真查出来,一颗雷从乡里炸到县里,恐怕不止一个人要落马。
我吃了一半,王主任推自行车进来。他推着车锁好,看见我蹲在门口,压低声音问:“你跟着县长去头塘了?”
“去了。”
“听说周大奎今天被当众打了脸?”老王放低声音,“这事传得快。下午乡政府有人进城买菜,都把话带到农贸市场了。说女县长在渠上蹲了半晌,一口水不喝,把周大奎问得直冒汗。”
我没接话。
“你跟她跑这几趟,自己小心点。”老王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站住了,回身看我,“她毕竟是外地人。到了这种地方,能办成一两件事就顶天了,真要掀桌子,底下那些人反起来,她也坐不久。你跟着她,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了,你还得留在县里。”王主任没再说下去,把门推开进屋了。
我吃完了饭,洗了碗,在筒子楼走廊里站了会儿。楼底下路灯亮着,照着院子里的两棵老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朝天戳着。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按叶惟说的,关在办公室里调头塘乡的账。除了验收单上的笔迹,我还发现三笔石料款,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杜兴财,单位是“头塘乡建筑队”,可头塘乡根本没有这个建筑队。我又去查转账记录,收款方留的地址是邻县坪河镇,翻到坪河镇的企业登记表,杜兴财确实是那儿的,名下登记了一家建材门市部。
我把这些线索整理成几页纸,傍晚送到叶惟办公室。她看了大约二十分钟,没说话,把那几张纸压在桌角一块镇纸底下。“你先别往外拿。”
“我知道轻重。”
她点点头,过了一阵又问:“杜兴财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没听说过。”
她把镇纸挪开,又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回去再看一份东西。看完放回我这儿,不要带出去。”
我接过信封,没当场打开,揣在怀里回到办公室。拆开封口,里头是一张条子,复印的,字迹潦草:
“今欠到坪河建材门市部石料款叁万捌仟元整。头塘乡水利站。周志刚。88年11月。”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凭此条到县水利局结算。”
我刚看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楼下传呼室的刘大姐喊:“顾成,有人找。”我看了看表,快七点了,这个点谁上办公室找我?我把条子放回信封,锁进抽屉,下楼去。
门口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个头不高,脸上堆着笑。我认出他是周大奎的小儿子周志刚。
“顾秘书,吃过饭了没?”他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往我手里塞,“我爸让我进城办事,顺道给你带两条烟。”
“你爸太客气了。”我把塑料袋往外推,“我这儿真不缺这个,你拿回去。你爸最近还好?”
“好着呢。就是那天县长上乡里来,他有点紧张,怕招待不周。”周志刚笑呵呵地说,“顾秘书,你今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便饭,就在国营饭店。”
“改天吧,今晚还加班。”
“那就改天。”周志刚点点头,也不勉强,把塑料袋递过来,“这个你留着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推了几把,没推过,他硬塞进我手里就转身走了。我拎着那个塑料袋上了楼,打开一看,两条“大前门”,底下还垫着个厚厚的信封。我捏了一下,里头是钱,少说有两千。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东西,出了一身汗。两千块在县里顶大半年的工资。周大奎这个手笔,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叶惟来的。他听说我是给她写材料的人,拿我当个小桥子,先把路搭上。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那个信封和两条烟,用旧报纸包了,趁天黑,送到门卫室。老张头正在打盹,我说:“张叔,这个先搁你这儿,明天一早我给周乡长带回去。你帮我记个数。”老张头迷迷瞪瞪地看了我一眼,在值班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又睡了。
我在门外站了会儿,风吹得脸冷,脑子却清醒了些。周志刚找上门,说明那天在渠上的事,他已经知道自己扛不住了,现在开始捂盖子。他捂盖子,我能理解,可他想把我扯进他的手心,这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包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周大奎手里。他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县城开会,在政府大院门口,我把报纸包递给他:“周乡长,这个你拿回去,我一个小秘书,用不着这个。你留着打点更有用的地方。”
周大奎接过东西,脸上的笑没动,但眼底那层颜色变了变。他把报纸包放进摩托车前筐里,拍了拍我的肩膀:“顾秘书,你这是见外了。行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他骑上摩托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摩托拐出大院,心里知道这一下算是把他得罪了。
晚上我照例到叶惟办公室汇报。她看完我从档案室调来的那堆材料,又把那张条子看了两遍,抬头问我:“周志刚今天来找你了?”
“你都知道了?”
“传呼室大姐跟我说了。”她放下条子,“你拒了?”
“退了。”
她看着我,停顿了一下:“你退了好。你要是收了,咱们后面就没法往前走了。”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阵,把材料收进抽屉:“这份材料先放这儿。你明天去石桥镇跑一趟,我写了个单子,你按上面的点位去看,看到什么都直接记下来,不要跟乡里的人多谈。”她递给我一张纸,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列着四个点:石桥镇东河泵站、三合村渠首闸、老庄段堤防、石桥镇水利站后院的仓库。每个点位后面都标了数字。
“这四个点分别是什么?”我问。
“泵站是去年报的改建项目,报了三万块,你把泵房里的电机铭牌型号记下来,对照拨款单上的设备型号,看对不对。渠首闸报的是更换闸门,你看它到底是换了还是刷了漆。老庄段堤防线报的是一千二百米石砌护坡,你沿堤走一遍,拿脚量,看实际砌了几米。水利站后院有个仓库,锁着,你从墙头看一眼,看看里头堆的什么材料。”
她说得很清楚,我也听明白了。这些活不用多言语,查的就是一个“实”字。我把单子揣好,临出门时,她叫住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顾成,你跟着我跑这些,迟早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你想清楚了?”
我站在门框边,回身看她。台灯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陷在影子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说:“我在这儿待了三年,还没人跟我认真较过一回真。”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下楼,走出政府楼大门。夜里风冷,天上晴得没一丝云,月亮亮得晃眼。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周志刚那辆摩托车的影子还印在我脑子里,还有周大奎那句“顾秘书,你这是见外了”。今天的退和留,都在这一刻定了。我跨上车,朝石桥镇的方向蹬去。
镇子里的路不好骑,灯也不亮,一路上影子跟着我滚。到了石桥镇,已经夜里九点半了。我没进乡政府,把自行车锁在粮站门口,自己摸黑沿着河堤走。堤上风大,灌得棉袄直鼓。我借着一支手电筒,沿着河堤数段子,拿脚一步步量。数到第四百来米,石砌的护坡到头了,再往后,是一截光秃秃的土坡,上面长着枯草,跟报的一千二百米差了整整一大截。
我蹲在土坡上,拿铅笔在本子上写:老庄段护坡实测约四百三十米,与报数不符。冷风从河面上吹上来,我裹紧衣服,又朝泵站方向走。泵房黑着,门没锁,我推开铁门进去,手电光打在墙上:电机铭牌写着“上海电机厂,一九七九年”。汇款单上写的却是“新购天津电机,1988年11月”。那不是新换的,连擦亮了一点都没有。
我关了手电,站在泵房门口,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渠边的枯苇吹得簌簌作响。心里积着的东西一层比一层沉。我在本子上一个点一个点地记,写满了三页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才骑车往回返。
到县城已经是后半夜了。我没回宿舍,把自行车停在政府楼楼下,上了二楼,看见叶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灯下,像是一直在等。我什么也没说,把本子放在她桌上,翻开那几页。她低头看了很久,没说话,只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摆在我面前。
“你出去这两个钟头,刘科长来过了。”她说,“他跟我说,县里有些老同志,觉得我推行冬修核算的办法太急,怕底下乡镇吃不消,写了联名信,要递到地区去。信里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提我什么?”
“提你‘不熟悉基层实际,推动数字冒进,给基层增添了负担’。”她看我一眼,“这封信,我没拦。它明天会递上去。”
我站在她面前,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两天前,我以为自己在替她查真相;现在,我和她的名字被绑在一起递上了告状信。她说“让你跟着我,你迟早自己架在火上烤”,这话这么快就应验了。我没法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门,里头的人没有出声留我。我下楼,推开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我抖了一下,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月光还是那样亮,只是现在照在地上的影子,看着比来时冷一些。
那封信递上去的第三天,县里风头就变了。先是地区行署打电话来问情况,说是“冬修核算工作要稳妥推进,不要搞冒进”,接着县委梁书记把叶惟叫去谈了一上午话。我在秘书科里听刘科长对别人说:“女同志做什么事都太急,这回怕是碰壁了。”他没当着我面说,但话就落在我隔壁桌,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里。
叶惟从梁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路过秘书科门口,顿了一下,朝我点点头,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我磨蹭了十来分钟,借口送材料进去。她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旧文件,见我进来,没抬头,只说:“把门关上。”
我关了门。她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抽屉里拿出那封联名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指头点了点落款处:“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信上有六个签名,头一个就是周大奎,后面跟着石桥镇的孙茂林、柳河乡的钱贵生,还有三个名字我不太熟,看落款是平湖垦区和城关镇的。我数了数,六个乡镇长占了一半。
“这封信不是冲冬修核算来的。”她说,“冲的是我在这儿待不长。”
“那您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石桥镇那天晚上看的几点,你整理好了没有?”
“整理好了。泵站电机型号不对,渠首闸是刷漆不是换闸,老庄段护坡短了三分之二,后院那间仓库锁着,我从墙头看进去,堆的是旧木料和几捆铁丝,不像是新备的材料。”
她听完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明早你跟我再去一趟石桥镇。”
“再去?”
“再去。”她站起来,把那份联名信复印件收进抽屉里,“上次是我们自己摸黑去的,这回,我自己带人,正大光明地去。”
我看着她,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她像是看出我的犹豫,补了一句:“梁书记下午批了我的申请,明早石桥镇做现场冬修核查试点,我带队,通知县水利局、财政局、审计科一起到场。这是正式核查,不是私访。”
“那六个人的联名信,地区还没回话,您现在——”
“地区那边要的也是实在东西。信写得再响,不如现场拿出来的账硬。”她顿了顿,“你去准备一下,把石桥镇那几笔款的凭证都带齐了,明早八点出发。”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她又叫住我:“顾成。明天到了现场,你只管把数据和凭证摆出来,话不要多说。该我讲的时候,我来讲。”
“我明白。”
那晚我没睡踏实。躺在筒子楼的床上,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联名信、周志刚的摩托车、那两条烟和信封里的两千块、石桥镇泵房里那台旧电机上的铭牌,这些零碎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我隐隐觉得,明天要出事。
第二天清早,我骑车到政府大院。叶惟已经到了,站在那辆军绿色吉普旁边,身旁站着水利局老秦、财政局小吴、审计科老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看着像地区下来的。她看了我一眼,我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包提了提。她拉开副驾驶门坐上来,其他人上了后面一辆面包车。
石桥镇那边,孙茂林站在镇口等着,远远看见车队到了,迎上来笑得满嘴用力:“叶县长亲自带班子下来指导工作,石桥镇全力配合。”他说着,从口袋里掏烟盒,要给叶惟递烟。叶惟伸手挡了:“直接去吧。今天先看泵站。”
孙茂林脸上的笑僵了僵:“泵站昨儿刚做完了检修,里头乱,要不先去镇上看材料?”
“材料回头再看,先看现场。”叶惟迈步朝泵站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没停。孙茂林愣了一下,忙不迭跟上。
泵站就在镇东河边上,红砖小房,大门敞着。这回白天看,里头东西清清楚楚:那台电机上的铭牌旧得发黄,“上海电机厂”几个字周围一圈锈迹。叶惟走过去,弯下腰看了几秒钟,直起身,对跟在后头的水利局老秦说:“老秦,你过来看这个。”
老秦躬着腰凑过去,看了铭牌,又看了门边的检修记录本,脸色有点发沉。他没说话,但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这个电机,县里冬修计划里报的是‘更换新购’,拨款单上的型号是天津厂出的,对吗?”叶惟问。
老秦迟疑了一下:“拨款单上写的确实是天津厂的。”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孙茂林脸色开始变了:“叶县长,这个电机的事我回去再查一下,可能是仓库那边备料的时候搞混了——”
“先别提仓库的事,我们先看闸口。”叶惟打断他,转身往外走。
渠首闸离泵站不到两百米。这座闸去年冬修报了“更换闸门一扇”,拨款单上的金额是四千八。叶惟走到闸口,蹲下去,拿手指头在闸板的边缘抹了一下。闸板表面涂了层新漆,灰蓝色的,看着挺新。她收回手,指头上一层细灰。
“漆是刷过的。”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闸板边缘的漆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刮开的地方露出下面的旧铁色,铁锈的纹路清晰可见。她把刀收好,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孙茂林挤出一个笑:“那闸板是去年年底换的,可能厂家发货前处理过的旧板子翻新——”
“换一个闸门的运输单,你们镇上有没有留存?”叶惟问。
孙茂林嘴巴张开又合上,眼睛飞速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头的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灰夹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头低了下去。
叶惟扫了那男人一眼:“你是镇上管水利的?”
“是,我是水利站会计,姓高。”男人声音发紧。
“运输单有吗?”
高会计嘴唇动了动:“去年冬修的材料,县里都收走了……镇上没留底。”
“收走了?”叶惟回头看了一眼老秦。老秦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县里的规矩,乡镇的验收材料上交后,乡镇自己肯定要留一份底档,这是基本操作。高会计说没留底,这本身就是个缺口。
叶惟没追下去,转了个方向:“去老庄段堤防看看。”
孙茂林急着拦:“那截堤上个月刚翻修过,路不好走——”
“走得动。”叶惟已经迈步走了。
老庄段堤防沿着河往西,我昨天晚上摸黑走过的路,白天再走一回,看得清楚得多。报的是“石砌护坡一千二百米”,实际砌好的那段,从堤头开始数,到昨天我量到的那个位置,一共四百三十米左右。再往西,土坡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只有零散的几堆石渣扔在坡脚,看着像是准备用的,又像是糊弄人看的。
叶惟走到那截土坡前停下,回头看跟着的一群人。孙茂林、高会计、水利局老秦、财政局小吴、审计科老朱,还有那两个我不认识的人,都站在那儿。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每个人的衣角都掀起来。
“孙镇长。”她的声音不大,但风里带着一股冷意,“这个坡脚堆的石渣,放多长时间了?”
孙茂林愣了一下:“我回头问一下施工队——”
“你问不问我不知道,”叶惟说,“但我数了,这一路从东到西,护坡实际砌了四百三十来米。你报的是一千二。”
没人接话。风在他们中间穿过,带起一阵枯叶沙沙响。
孙茂林抢先开口:“这事一定有误会。叶县长,我回去把去年冬修的施工记录找出来,下午送去县里,您亲眼过目。”
眼看场面僵住,那个穿灰夹克的高会计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意:“叶县长,您来核查,我们配合。但是有一件事我得提——去年冬修的材料,县里验收完之后是有一些改动过的。改动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做的。”
他话说到一半,孙茂林厉声打断:“老高,你胡说什么?”
高会计低下头,攥了攥手指,没再说下去。但这句话已经落了地。
叶惟盯着高会计看了好几秒,又扫了孙茂林一眼:“高会计,你刚才说‘材料有一些改动过’,改动的内容是什么?”
孙茂林急了:“叶县长,老高这人脑子不清楚,喝多了就爱乱讲话——”
“我没喝酒。”高会计忽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丝抖,“去年十月底,我们镇水利站交上去的验收材料里,原本写的是‘泵站整修、闸门检修,护坡加固五百米’,后来改成了‘泵站改建、闸门更换,护坡石砌一千二百米’。”
他停了一下,像在鼓足最后的勇气:“改完的字,不是我们站里的人写的。”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住了在场所有人。
叶惟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高会计脸上。气氛冷得像结了冰。孙茂林的嘴唇发白,想说话,没说出来。那两个我不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叶惟转过身,朝老秦说:“今天先到这。回县里。”她又看了孙茂林一眼,“孙镇长,明天上午九点,你把石桥镇水利站去年全年的原始记录、底档、施工日志一起带到县里去。带不齐,你换个方式交也行。”
孙茂林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上车,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回县城的车上,一路没人说话。叶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土路,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高会计那句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我翻着本子,“‘改动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做的’,这句话指向很重。”
“你觉得是干的?”
我没正面回答,想了想说:“刘科长以前跟我说过,石桥镇的验收材料,最后一次送上来的时候是他经手的。”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我抓住车顶把手。叶惟停了片刻,才说:“刘科长经手的。”
我没再接话。心里的线已经连起来了,但还差一个扣子没系上。
回到县里,我锁好自行车上了楼。叶惟去了梁书记办公室,我回到秘书科,刚坐下,刘科长端着茶缸子走进来,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小顾,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累了吧?”
“还行。”
“听说石桥镇那边查出点问题?”他吹了吹茶沫子,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泵站和闸口有些账对不上。”我尽量说得平淡。
“哦,那正常,乡镇上报的东西,哪能回回都对得上。”刘科长咂了口茶,“你刚来那会儿,头塘乡的报表也出过岔子,你不也去帮着改过嘛。”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多问,端缸子走了。我坐在原地,耳朵里转着他那句“帮着改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方向,没有看我。但“帮着改过”这四个字,落在我的心上,像一根针慢慢往里扎。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档案室走。老梁正在整理书架,看我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顾,又查档案?”
“梁叔,我想调一下去年十月初到十一月中旬的档案调阅登记本。”
“调阅登记本?”老梁放下手里的布,“那个本子一般没有人查的。你查它干什么?”
“跟个工作上的事。”我说。
老梁走到墙角一个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个硬皮本子递给我:“去年下半年的调阅记录都在这上面。你看吧,看完放回原位就行。”
我翻到十月中旬那几页。每个档案的调阅都会记录调阅人、时间、用途。我顺着日期往下看,找到石桥镇验收材料那一栏。十月十二日,调阅人刘志平,用途一栏写着“核验”,归还日期十月十三日。
刘志平就是刘科长。十月十二号调走,十三号归还,中间隔了一天,材料里多了那几处改动。但光凭这个记录,只能说明他调阅过,不能证明就是改的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总觉得还不够。还差一点东西,差一页纸,或者一个人的证词。
我把登记本放回抽屉,跟老梁道了谢,出门时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高会计那句话。他既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改动的字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写的”,那他手里很可能留着原始底档。底档和改动后的验收单放在一起对比,一笔一笔的笔迹,谁动过手,跑不掉。
晚上八点多,叶惟从梁书记办公室回来了。我上去找她,把调阅记录的事说了。她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话,像在把整条线理顺:“刘科长调阅过石桥镇的材料,隔了一晚,材料就多了改动。高会计说改动不是镇上的人做的。这两条线现在搭起来了。”
“还缺一个扣子。”我说,“要是能拿到高会计手上那份底档,事情就钉死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半晌,她忽然问:“你和高会计熟吗?”
“不熟。见过两面,上一次是他来县里报材料,我先走了。”
“明天你单独去一趟石桥镇,找高会计。”她压低声音,“不惊动孙茂林,就找高会计一个人。你自己骑车去,别让人看见。”
我心跳快了一拍:“我去找他拿底档?”
“你自己拿不拿得到,看你怎么跟他谈。”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你听我说——我刚接到电话,地区行署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说联名信的事要‘慎重处理’,明天下午,地区督查组会下来。如果我们明天中午之前拿不到实打实的东西,这局就被动了。”
我站在她桌前,能感党到自己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渗。“那我明早天不亮就走。”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你小心。孙茂林今天回去,肯定已经把高会计盯上了。你要是贸然去找他,恐怕有麻烦。”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顾成。”我回过头,她坐在灯下,脸上带着一层暖黄的晕,看了我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我点头,下楼回宿舍,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高会计敢说那句话,说明他想留一条后路;孙茂林今晚回去,肯定会先堵他的嘴;我明天早上如果去得太晚,可能连人都见不着。
凌晨四点,我披衣起来,自行车没骑,怕动静太大,摸着黑走到镇口搭了一辆早班班车。班车上没几个人,车窗上结着霜,我靠着冰冷的玻璃,手指一直在裤兜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来回转着。
到石桥镇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高会计家在镇东头,三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排冬青。我敲了两下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两下,过了一阵,门开了一条缝。高会计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像一整晚没睡过。
他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顾秘书?”
“高会计,我找你有事。”
他朝门外看了看,像在确认没有别人跟着,然后侧身让我进了屋。屋里一股烟味,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到床边,两只手互相搓着,半晌才问:“县长让你来的?”
我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孙镇长找我了。”他说,“让我把去年的事咽回肚子里,说地区督查组下来之前,我要是乱讲话,工作能不能保住都另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马上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阵,声音很轻地开口:“我在石桥镇干了十一年。前面几个镇长,最多贪点小钱,吃吃喝喝,没动过基建的账。孙茂林上来之后,泵站、水闸、护坡,这些年年报,年年修,年年是那些账。老百姓骂水渠漏水骂了三年,我当会计的不懂水利,但我知道钱花出去,总得落个东西。去年那次改动,不是我写的字,但我知道事不对。可我只是个会计,我怕丢掉这份工作。”
他抬起头来,眼里有种苦的东西:“县长能保住我吗?”
我看着他,想了一下,说:“我回答不了你。但县长要的是一份真东西。你手上有没有底档?”
高会计沉默了很久。屋里光线昏暗,他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最终,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拿钥匙打开下面的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重新坐回床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拍了拍:“这里面是去年石桥镇水利站交上次的原始草稿,包括我写的账目底单,还有我跟施工队核工时记的流水。改动的事,老孙自己心里清楚,县里经手的人也跑不掉。”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信封递到我面前:“你拿回去给县长。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是真查起来,别把我一个人推出去扛。”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但我觉得自己手心里像托着一整座山。我把信封塞进外套贴身的兜里,拉好拉链,朝高会计点了点头:“这话我会原话带给县长。你自己小心。”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盒烟,点了一根,没送我出去,只说了一句:“从后门走,前街口上孙茂林的小舅子天天在那儿吃早饭。”
我从他屋后的菜地边绕出去,贴着墙根走了百来米,才绕到街上。班车要等到八点半才有回头客,我不能在街上站着,容易惹眼。我在粮站后头一条巷子里的早点摊坐下,要了碗豆浆,拿油条蘸着吃了。晨光越升越高,街上的动静也渐渐大起来。我手插在兜里,指头隔着布摸到那个信封的轮廓,硬硬的,像一块砖头压在心上。
八点半,班车来了。我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慢慢晃出镇。经过镇政府门口时,我看见孙茂林正站在那儿,跟两个人在说话。他没有注意这辆班车,但我还是把身体往座位里缩了缩。车窗外,石桥镇的水塔、河堤、泵房一个一个朝后退去,像在把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推开,又像在把我往某个未知的方向推。
回到县里已经快十点了。我直接上了二楼,推开叶惟办公室的门。她正站在窗前,听到脚步,转过身来。我没有多话,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起来。过了几秒,她才伸手接过,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抬起头看我。
那一眼,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情绪在动。
“顾成,”她说,“这个材料,你除了我,还跟谁说过?”
“没有。从高会计手里到我回到这儿,一个人没见过。”
她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抽屉,站起身:“我去找梁书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拿起那摞材料往外走。她走到门边,脚步停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我差点没听清,但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顾成,从今天开始,你跟我没有工作关系。你写的那份冬修报告,明天的检查你不用参加了。”
我愣住了:“叶县长——”
“你听清楚没有?”她转过身,目光很硬,“材料我拿到手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该干吗干吗,该请假请假,别再跟我这条线沾边。你听明白了?”
她这是在把我往外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看着我,等了片刻,最后只丢下一句:“你走吧。”
她拿着材料,转身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远。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兜里,那支圆珠笔还在手指间转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我的呼吸声。
我下了楼,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冬日的阳光晒不暖人,风吹得白杨树枯叶打旋。我明白她为什么把我推开——材料到了她手上,如果后面出任何事,她一个人顶着,不会把火烧到我身上。可是她不知道,我不怕火。我在县府办待了三年,从没有一次为一个工作上的决定心甘情愿地站到火堆边上。但这一次,我想站。
傍晚六点多,我正蹲在宿舍门口吃面,传呼室的刘大姐从楼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我:“小顾,电话!说找你的,姓高的!”
我放下碗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是高会计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顾秘书,那个东西你交到县长手上了没有?”
“交了。她下午就拿去找梁书记了。”
“那好,那好。”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似的,“不过你听我说——今天下午孙茂林来我家了,带着周大奎一起。他们跟我说了点事,说县里有些人已经跟地区督查组的人见过面了,明天督查组下来,不会查头塘乡跟石桥镇的账,只会查‘推进冬修核算工作’的进度问题。你听懂了我的意思吗?”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慢慢收紧:“周大奎跟孙茂林一起去找的你?”
“就下午这事。”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孙茂林告诉我,刘科长明天也会到督查组的见面会上,他是作为‘县府办协调人’去的。”
刘科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口。石桥镇的材料经他的手改过,现在他又作为协调人,出现在督查组面前。这就意味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以决定哪些材料给督查组看,哪些材料不让他们看。而我递给叶惟的那份底档,她还没有说服梁书记之前,如果督查组下来的口径已经被刘科长他们拿住了……
电话里高会计还在说:“顾秘书,你想想办法,别让材料到不了督查组手上。”
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刚要张嘴,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高会计的一声闷响,像是在被人推搡。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响着。
我拿着听筒,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高会计那边出事了。来不及多想,我放下听筒就往二楼跑。办公室的门开着,叶惟不在。我冲到梁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我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叶惟坐在梁书记对面,手里拿着那摞材料,正开口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一阵脚步声。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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