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第一次回到C3营地,是7月3日下午 2 点左右。他回忆,自己翻遍了每一个帐篷,问每一个遇到的人,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连体服的三十多岁男性。所有人给他的回复都是:没有。
他的客户不见了。
那天早上8时许,他们一起站在峰顶。后来他们下撤到约海拔7300米,凌晨三四点钟开始飘落的碎雪,此刻已然演变成狂风大雪。风雪最大时能见度不足五米,狂风裹挟飞雪肆意翻涌,天地混沌,满目雪白。路旗看不见了,蚂蚁让自己的客户陈新先停下等候,自己前去探明路线。
他走了十分钟左右,折返回来,陈新不见了。当时蚂蚁并不知道,除了他的客户,还有三个人也同时消失在山上——两名向导和他们的客户。
据蚂蚁表述,7月3日上午10:50左右,他给队友打了第一通电话,“我的客人可能走丢了”,蚂蚁说,他后来又给其他人陆续打了几通,问有没有人见过他,有没有人把他带下来,得到的回复基本都是“没有”或者“等一下,我问问”。
山上暴风雪发生时,救援队长王青云就在接通求救电话的、多支挂靠混合队伍的“大管家”老驿身边,那是山上的向导林越慌乱打来的。此后,他又陆续接到林越打来的两通电话,通话里,林越焦急询问救援队是否已经动身进山。电话那头的人始终无法清晰说明现场情况,王青云按捺不住焦躁,在旁边问:“你们现在一共几个人?海拔多少米?”
林越先说在6900米。王青云说你看一下手表,那边沉默了一会,传来另一个人(林越的搭档向导周远)的声音:
“七千四。”
当时的王青云又生气又绝望,“你就想想当时队员的崩溃和绝望程度。”一个向导,身处风雪肆虐的山上,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漫山白雪遮蔽一切,整座雪山化作信息黑洞,山上山下的讯息彻底错乱。
2026年7月3日的慕士塔格峰山难,四人在风暴中丧生。但剥开风暴,暴露出的又是哪些溃败?缺乏经验的向导、挂靠其他公司营地的无资质队伍、依赖向导服务却没有自主行动力的客户、以及比这场风暴更早覆盖在这座山上的人为漏洞、漠视、浮躁和执念。
慕士塔格峰(7546米),那座山被叫做“馒头山”太久,以至于每个人都忘记了它“冰山之父”的真实面目。
撰文|了了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转身之后,等不到的人
这场在成都进行的采访一直持续到深夜,我详细地问起3号那天的事,蚂蚁说,他本不太愿意去聊这些,“我知道会有很多人抨击我、骂我,很多人都在等着,准备把矛头指向我。”
蚂蚁今年27岁,入行登山已经有五六年了。玉珠峰、金银山、启孜峰都爬过,川西一众五千米级的商业山峰基本爬遍了。他的登山履历不算单薄,社交账号记录着他的成绩,不仅完成公格尔五峰、金龙峰两项国人首登,金龙峰的登顶经历,还让他成功入围2025年金冰镐大名单。
去年他便来过慕士塔格,先是跟随建营队伍往返C1、C2、C3营地运送物资,后来正式攀登了一次,最终顺利登顶。今年他带队两名客户攀登,行程分为两期,每期只带领一人。陈新,便是第一期随行的客户。
蚂蚁和客户陈新比普通客户要熟一些,但二人算不上亲密的朋友。他知道陈新登过很多山,五千米级的登过不少,六千米级的金银山也登顶了,贡嘎100的越野赛也跑过。出发前的体能测试过了,五公里能在二十六分钟以内跑完。纸面上看,一切符合这次攀登要求。
3日凌晨,他们从海拔6900米的C3营地出发。蚂蚁说,出发那会儿天气还不错,凌晨三四点钟开始逐渐飘雪,但不大,天亮前风起来了,挺大的,但能见度还行。总体来说,“天气有点冷,风有点大,但能走”。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那天陈新全程吸着氧气。蚂蚁带了两瓶氧气上去,早上冲顶时开始用第一瓶,流量开到2.5左右,后来另一个向导说他走的有点慢,建议开到3。蚂蚁没有开那么高,一直保持在2.5左右。蚂蚁后来在复盘这起事故时说,他的氧气是很充足的,不存在缺氧或者脑水肿的情况。
清晨8点多,二人顺利登顶,他们没在山顶多待,拍了照就往下撤。
下撤的时候,天气开始明显变差。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到了10点左右,能见度不到十米了,蚂蚁形容,就像有人在你眼前盖了一层纱布。风把雪吹起来连成一片,整个天地都是白的。蚂蚁掏出手机想看轨迹,屏幕也是白的。
那天从C3营地启程冲顶的队伍,远不止蚂蚁一行人。据蚂蚁回忆,凌晨动身时他粗略数过,光是云端探险就有七八支队伍,除此之外,马卡鲁、太原五洲、探路者、凡尘远行等多家团队,也全都同步出发。具体有多少人,他没有细数,“但肯定不少”。
另一支队伍的摄影师光年也身处当日的冲顶大军之中。他估算,当天冲顶的大队伍共两三支,合计四十多人。光年随烈火的太原五洲营地队伍出发,该营地汇集了多家俱乐部。烈火是太原五洲登山公司的负责人,也是该营地下所有挂靠俱乐部的营地总协调人(事故中的另外三个人的申报公司就在他名下)。
走到海拔7300米左右的位置,路旗看不见了。蚂蚁跟陈新说“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确认路线”。
为何不两人一同前去探路?蚂蚁给出了解释:这种恶劣天气里,倘若带着陈新一同探路,一旦二人双双迷路,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决定独自前去探明路线,确认无误后再折返带人。他坦言,如此低的能见度,站在原地根本看不见路旗,必须往前走出一段距离,找到路旗定好方位,才能原路返回。
蚂蚁离开陈新时,他正坐在雪坡上,周身没有什么遮挡,吸着氧气,身体状态正常,眼睛看着是清醒的。他穿着一件凯乐石的老款连体服,颜色很特别,蚂蚁后来问别人有没有看到穿这个衣服的人时都用这个特征。
我询问蚂蚁,在这般猛烈的暴风雪里,陈新孤零零留在开阔雪坡,没有任何遮挡,随时都会遭遇不测,当时就没有意识到危险吗?
蚂蚁用另一组遇难三人的情况来回应我:“如果跟我走的话也一样的。很显然那三个人他们一起走,一个人掉悬崖了,剩下两个就偏离路线非常远,迷路了”。因此,在当时的处境下,蚂蚁觉得自己的判断和决定,具备合理性。
总之蚂蚁转身去找路了。往前走了几十米,不到一百米。风大雪大,路看不清。他没有找到路旗,然后沿原路折返。
陈新不见了。周边的雪地里有脚印,但脚印很乱,有他的,有陈新的,还有别人踩过的。蚂蚁站在那些脚印中间,分不清哪个方向是陈新走的,也不确定他是跟着别的队伍走了,还是独自一人。
据蚂蚁回忆,他大概在附近找了二十多分钟,上上下下,左边右边,能看的地方都看了。在那种天气下,在那样袒露在风雪中的雪坡上,无论坐等十分钟还是寻人二十分钟,都是很长的时间。尤其是人停下不动时,体感温度会迅速下降,手脚开始僵硬。
蚂蚁当时想,陈新一定是自己走了。他有自己判断的依据。首先,陈新的氧气是充足的,不可能因为缺氧导致意识不清。第二,他是成年人,三十多岁,有判断能力。第三,蚂蚁当时走的时候说了“很快回来”,但如果陈新等了几分钟没等到人,他可能会觉得——“向导可能是迷路了,我不能一直在这里等,我要么自己下撤,要么跟着别的队伍走。”蚂蚁个人认为,这个想法在当时是正常的,在那种天气下原地等太久会失温,动起来往下走或者跟别人走是合理的。
事后蚂蚁查证得知,陈新途中的确接触过其他人。据蚂蚁在采访中回忆,马卡鲁团队的向导称曾撞见陈新,对方还跟随队伍前行了一小段路程。但他紧接着提到,这批人的说法后续发生了改口。暴雪天气能见度不足五米,远处景物模糊难辨,蚂蚁无法断定众人是真切看见了陈新,还是在风雪中认错了人。针对该说法,我们经由救援方转达,向马卡鲁公司负责人进行求证,对方表示,无法确认队伍当时遇到的人就是陈新。
接下来就是开篇的一幕,找不到陈新的蚂蚁开始打电话,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返回C3营地的他寻找无果,下午3点左右,蚂蚁又出去了,这次他碰到同去寻人的烈火、大多吉等人。能见度太低,他们不敢走远,只能在视线范围内搜索。据蚂蚁表述,他虽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客户,但带了两位同样与队伍走失的队员回到C3 营地。
幻觉
3日凌晨,光年也从C3营地出发。
他这次进山的身份是一位俱乐部聘请的摄影师。光年27岁,大二开始玩户外,骑过川藏线,徒步走过亚丁大环线、格聂C线,登过玉珠峰。攀登慕士塔格,是他人生中首次涉足七千米级别雪山。
他来慕士塔格,一是自己想登这座山,二是以摄影师的身份参与,还能挣点钱。冲顶那天他没吸氧,他觉得自己体能不错,从C2至C3营地,他都背了至少17KG,当时状态很好,脑子清楚,所以他觉得自己不用吸氧。
光年 图片来源/网络
凌晨出发时,天气非常好,月亮很大很圆,天上只有一小片云。走了两三个小时,天空开始飘雪,越来越大,风也开始吹。等到真正刮大风、天气变得非常恶劣的时候,应该是早上八九点左右。
行进至7480米处,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海拔。冲顶路线上不断有登山者从上方向下撤,纷纷劝他也不要再登,上方风力太大。他站在那里,头发与眉毛上凝结出一层冰壳,呼出的气息转瞬结成白霜。短暂思索后,他决定终止攀登,转身向下撤离。
下撤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前面十多米的地方,还在往上走。能见度已经很差了,最多十几米外就看不清。那个人状态看起来还可以,走得挺稳。光年喊了一声,想让他跟自己一起下撤。但风太大了,声音传不出去。那个人可能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但没理,继续往上走了。
光年后来才知道那是遇难者中的一个,那个叫周远的向导。
光年曾在大本营遇见周远,并有所交流。在冲顶的路上,他们也交流过一些摄影方面的话题,光年回忆,他们简单聊了彼此的户外经历,他观察周远这次状态很好,出发前他给光年说过自己背了22KG,然后一路上还能不断地找机位拍摄。
后来知道周远未能下山,他心里很难受。几个小时前还看到的活生生的人,还在前面走着,然后就没了。
下撤的时候暴风雪越来越严重,路旗看不见,脚印被雪埋了,地面全是平的,四周全是白的,光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之前他在山上也迷过路,手机没电,没有指南针,完全不知道方向,但四五千米的山上,尚能辨识山体轮廓与地标,依托两步路轨迹,最终顺利脱险。七千多米的暴风雪中,什么都看不到,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坦雪地,很容易就丧失方向了。
出发前,他开启了两步路轨迹记录,这个习惯最终救了他一命。光年回忆,当时他已经逐渐出现幻觉,手机也濒临断电。他依靠手机仅剩的电量,凭着残存意识打开两步路查阅轨迹。
随后,幻觉开始不断加剧。
他觉得自己到了冬天的新疆禾木,下面有雪地,有房屋,海拔好像只有两三千米。他看到房子的细节,看到房顶上的雪,看到烟囱冒烟。他觉得自己已经下山了,到了村子里,脑子里想着要找地方休息,要喝水。幻觉非常真实,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还在七千米的山上。
下撤十余分钟后,他偶遇一名年轻攀登者。对方见到光年的第一句话便是:“终于遇到人了。”起初光年无法判断这名年轻人身体状况如何,只看见对方坐在地上,并且请光年帮助他把氧气流量调到1。光年据此判断,对方状态尚可,至少能判断形势,延长氧气使用时间。
正是这场短暂交谈,将光年从幻觉中拉扯回来些许。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还身处七千多米的高山上,距离安全下撤尚远。和年轻人对话的瞬间,他好像被人猛地摇醒,他短暂挣脱幻觉,重回现实。
但说完话一转头,他又回到幻觉里了。
穿着蓝黄衣服的是光年。图片来源/网络
光年说,那个年轻人应该是报警比较早的人之一。当时有信号,他就已经打电话报警了。具体是什么时间打的,他不确定。有说是下午3点多,也有说是3点半。那段记忆光年很模糊,他只记得他们坐在地上等的时候,那个人打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有时候知道自己还在山上,有时候又回到幻觉里。半清醒半幻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后来有人给他们打了电话,应该是烈火或是另一位向导,让他们在原地等待,马上上来找。那个电话应该是下午3点至4点之间打来的。之后,他们继续坐着等。
直至下午4点多,向导上来了,想把光年和那个年轻人先带下去。但光年当时幻觉严重,开始乱走。他感觉自己左侧出现一栋房子,房子里面有监控,他要去找到那个房子的老板调监控看他把手机扔在哪里了。那个时候他已经丢了手机,以为被人捡走了。
他往那个幻觉里的房子走,向导叫他他也听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那个房子,要看监控。他甚至把踏雪板都脱掉了。在那种雪地里没有踏雪板根本走不动,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光年继续听凭幻觉乱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一只手从旁边抓住了他的左手。有人说了句“走吧”“跟我们走”之类的话。
他后来才知道可能是烈火。后来又冒出一个人,两个人把他往营地的方向带。他还在幻觉里,以为他们在伤害他,一边跟他们争吵,一边喊着要去找手机。他们也不解释,一直拉着他走。
回到营地后的光年,跪在地上。图片来源/网络
7月3日中午12时30分,王青云第一次知道山上有人失踪了。
多支挂靠混合队伍的“大管家”老驿接到冲顶队伍的电话,当时王青云就在旁边。据王青云表述,他当时不知道打来这个电话的人具体是谁,但听到电话那头说迷失了方向,找不到路线,电话这头的老驿回复对方“原地不要动,派人上去接”。
据王青云回忆,12时30分至13时30分,老驿艰难地联系到了烈火,通知烈火山上有人迷路,烈火回复他们,自己已经返回到C3营地,稍后就派人去找。
14时30分,山上再次拨通大本营电话,来电是同一个人,依旧是迷路求救,通话人情绪极度恐慌。老驿在一旁安抚对方,王青云随即上前向电话那头追问:一共几个人?当前海拔多少?对方答复是三人,所处海拔 6900 米。他再次要求对方核实海拔高度,几经确认后,才获知实际位置为 7400 米。
大概15时左右,烈火等人出发上山开始搜救,但与此同时,救援人员已经无法联系上之前迷路并打来电话的人。
大概15时30分,警察收到山上的110报警电话,来到大本营。但报警的人和大本营收到失踪消息的人,并非同一人,信息是不匹配的,山下短时间内信息错乱,当时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谁丢了、丢在哪儿、丢了几个人。信息传递速度很慢,山上非常混乱。
作为本次慕士塔格峰攀登的救援队长,获知山上情况的他已经派遣了救援小队——张云滔、高磊、黄杰、余海鹏、林宏等五位向导赶到C1营地,同时,C1以上陆续有人开始撤下来。
救援队从大本营前往C1 营地。
16 时 30 分,官方逐步掌握山上的遇险状况。与此同时,经多方信息汇总确认,山上失联人员数量由3人更新为4人。
除了林越一行三人向大本营拨打的求救电话外,警方接到的110报警来源至今无法核实:报警人究竟是曾和光年在山上相遇的年轻人,还是蚂蚁的那名客户陈新?王青云称,从警方那里获取的有限线索判断,报警人大概率是后者。依据是报警通话中能够听出报警人当时处于独自一人的状态。而那位年轻人拨打电话时,身旁还有光年同行。但蚂蚁也表示,他第一时间就给陈新打过电话,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山上,所有人都在等。
蚂蚁在等。继上午10:50左右他向队友打出了第一通电话后,始终没能找到失联的客户。他先是在原地搜寻,折返C3营地排查依旧一无所获,只好再度上山搜寻。一路搜寻的同时,蚂蚁满心期盼,等候着山上下来人,盼着能带来有关陈新下落的消息。
陈新在等。蚂蚁走的时候对他说“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确认路线”,说的是“很快回来”。蚂蚁走了之后他等了多久,谁都说不清楚。从后来汇总的采访信息可以猜测,他从分开的地方往下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了,没有再动。那时他可能还在等,只是最终没有等到蚂蚁或任何救援人员。
光年在等。他与半路偶遇的年轻山友一同坐在雪地里,等候110电话里说的救援人赶来。光年那时候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清醒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在七千米,迷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新疆禾木的村子里了。
极拓者队伍的三人——两位向导林越、周远和那位女客户,都在等。他们就是最先给大本营打去求救电话的一方。拨通电话的是林越,他说:“我们迷路了”,大本营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过了一个小时第二通,他问“有人上来没有”,大本营说已经派人上去了,让他们不要动。第三通电话的时候,据王青云回忆,林越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比一般的队员还要慌,一个向导,在最需要稳定军心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抖成那样,当时我就知道——完了。”
C1营地,王青云派出的林宏等救援队员也在等。起初他们驻守在C1等候消息,随着山下一步进一步地确认山上发生的险情,队员们顶着风雪向上展开救援,内心万分焦灼。而待命在C1期间,他们始终守在山上人员下撤的必经路口,但凡遇到下撤经过的登山者,便上前询问对方是不是拨打求救电话的人,或是有没有见过这几名遇险人员。
整整一天过去,他们始终都没有见到电话那头的林越等三名遇险者,也没有等到陈新。
之后救援队员问询到一名下撤人员,对方称见过陈新。据他向林宏等人描述,起初他还和陈新结伴同行过一段路程,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对方。这条线索如今已经难以核实真伪,彼时山上风雪肆虐,恶劣环境之下,登山者的视觉判断与记忆都极易出现偏差。
7月3日20时之前,烈火一行人仍旧在上山救援。天气愈加恶劣,能见度极低。最终,他们在暴风雪中共将7人带回了C3营地。事后回望,令人后怕的是,当时身处山中、身体状态和处境与光年等人相近的登山者,竟不下十人。
当时烈火心里想的是,这7个人里应该包含了最早向大本营求助的林越等三人。但带回来之后一清点才发现,那三人并不在其中。加上蚂蚁那位走丢的客户,山上还有4个人。
当晚只有烈火等小部分人知道这件事,山上山下无论是客户还是向导都知道山上已经乱套了,但究竟丢了多少人,没有人给出明确的数字。
王青云在受访时提及,烈火一行人彼时已经心知事态不妙,却并未对外吐露实情。他们当时大概还心存一些侥幸,觉得两名向导带着一名队员还找不回来吗?可现实终究事与愿违。在摸清现场具体状况后,深夜时分,烈火等人毅然顶着风雪再度进山搜寻。
当夜天气恶劣至极,狂风裹挟暴雪仍在肆虐,出门能见度只有五米远,头灯只能照一米远,地都照不亮。一向在户外圈耐力出众、体能强悍的烈火,几番艰难跋涉下来,此刻早已体力透支。他跟王青云说“我还需要再去寻找”的时候,声音都是嘶哑的。事实上,那一刻他们尽了力,但是没有办法。后来烈火两人也迷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摸回C3营地。王青云说,他们是拼命上去的,两个人也差点挂了。
在C3营地等待的蚂蚁看到一位藏族向导下来之后直接吐血了——可能是在上面找人时用力过猛,也可能冻着了。他和烈火几人聊了一些,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蚂蚁记得烈火当时说,自己也算是运气好,捡了一条命,他寻人下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营地的位置,能回来,全靠经验。
那一夜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确切的消息,等人下来,等天气好转。
晚上风刮了一整夜,大家的帐篷都被风吹得哗哗响,感觉随时都要散架,雪从底下灌进来,蚂蚁形容,像是躺在雪上睡觉。蚂蚁睡不踏实,他心里清楚,那种天气下留在山上的人暴露一整晚,基本没有生存的可能,但他不愿意完全相信。
而据王青云表述,即便3日晚上及时获取山上的明确信息,在那样的天气条件下,大本营的人也没有能力加大救援力度连夜上山找人,那时候已经是半夜,知道这些信息并没有用。
7月4日早上8时,大本营收到烈火打来的电话,说还有三个人在山上没找到。从3日下午12时30分到4日早上8时,前后共计约20个小时里,从各方掌握的信息始终混乱失真,无人能够确定这三人的确切位置。
经过层层混乱、互相矛盾的信息之后,事态才逐步清晰,山上山下才都知道,失联人员并不只有陈新,极拓者的两名向导林越、周远,连同一名女客户,四人全部未能下山。
风雪迷雾,各说各话
光年4日早上醒来,眼睛出了问题,他猜测可能是雪盲,什么都看不清。他被人领进餐厅帐篷,里面坐了几个向导和被救下来的人。烈火也在,他正在打电话汇报情况。光年是在这时才知道山上还有4人尚未找到,而他是多么幸运。
帐篷内大家都很沉默,有人在讨论四人如何生存。有人想出去继续找人,但根本出不去,出去十米就看不到营地了。暴风雪一直刮到中午才慢慢变小。
与此同时,林宏等人所在的极限高山救援队、川藏队等队伍也已经来到C3营地,连同烈火等人便再次开启救援。
救援队从C1 向C3 营地前进的路上,风雪很大。
救援队在顶着风雪前进。
蚂蚁的心态也开始变化。3日晚上他还抱着希望,也许会被人救下来。4日白天时间一点点过去,希望越来越小。一个人在海拔七千多米待了一夜,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保暖,就算当时活着到了第二天早上也很难了。4日中午,蚂蚁基本接受了,他心里知道不会有好消息了。
7月5日,天气终于好转,云开雾散。阳光照在雪坡上,能见度骤然开阔,风雪散去后的山上,救援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只要天气好,那些位置其实很容易辨认。林宏和另一位救援队员早上八点出发,沿路线向上搜索。在海拔7200米处,他们很快发现了第一具遗体,离C3营地只有200米,距正确路线的路旗不过20米,距离路线更是只有3米。那正是陈新。
遗体大半被雪掩埋,约百分之七十埋在雪里,只剩手脚露在外面。根据现场痕迹判断,他可能是3日夜晚曾用手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坐在里面,可能是太累了,坐下来休息,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林宏和同事拍照记录后继续往上。在海拔7400米左右、正确路线左上方约两百米处,他们发现了第二具遗体。那是另一位向导周远。他穿着绿色连体服,侧躺在地,身上还背着包。现场散落着不少被丢弃的背包,显然是三个人在迷路后为了减轻负重扔下的。
第二具遗体的位置坡度较陡,掩埋的雪很少,约百分之九十裸露在外。根据现场情况推测,遇难者并未当即离世,或许可能经历了一整夜的求生活动。3日夜间持续降雪,次日白天风雪不止,直至午夜12时降雪才停歇。据此推断,遇难者应当是雪停之后失去生命体征。只要人尚能站立活动,体表便难以堆积积雪。
再往前约一百米,悬崖边上,是第三具遗体,那位穿紫色连体服的女客户,位置极其危险,左边就是垂直高度约一千米的悬崖和冰川。林宏透露,他们一行人在半夜还曾向山上、山下发出求助信号,包括那位女生,林宏看到她在大概是凌晨一两点时,还在抖音发过一些评论,回复大家的消息。
基于救援队的航拍搜存图与信息标注,制作的事故现场信息图。
林宏和同事当天花了近五个小时,把前两具遗体从偏离路线的位置拖回正确线路,再一路拖回C3营地。第三具遗体——那个女生,距离第二具遗体大约100米。左边是悬崖,下面是冰川,垂直高度约1000米。她恰好在悬崖边上,位置相对比较危险。
从他们最终遇难的位置,王青云等人判断,这两位向导应该是带着客户从海拔7400米的位置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朝悬崖方向走了约三百米左右,其中一位向导林越在寻路过程中发生坠崖。
据林宏表述,他们发生事故的地点是一个大斜坡,正确的路线在左边,如果向右走就会走很长一段距离。林宏等人猜测他们三个人当时一起走,而遇难向导林越的遗体始终未能找到,大概率是因为他们一直向右走,起雾、下雪、刮风,人的眼睛无法看清,也不能确定前面究竟是什么,他只能一直往前走,往右边走的时候不小心滑下去了,滑到了冰川里面。
王青云通过几人遗体状态以及所处形势分析,第一晚(3日晚上)他们三个一定是挺过来了,三个人在一起不容易死。如果那位向导没有掉到悬崖,也许他们三个的生存几率还是有的。而其中一位向导掉下去后,另外一位向导和客户两人开始往回走,但遗憾的是,两人在返回路线的路上都没能幸存。
蚂蚁是在7月5日下撤途中收到客户陈新已经找到并去世的消息,他于6日最终抵达大本营。
据林宏表述,陈新的遗体位置距离C3营地最多只有20分钟到半个小时的路程,如果从C3往上走最多也就两个小时。他就死在路线上,距离路线仅有3米远。
而王青云在采访中说,他的背包距离遗体只有几米远。“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舍弃一切?就是在你感觉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才会舍弃。”站在救援队的角度判断,以遇难者所处的位置,蚂蚁本没有理由找不到自己的客户。
一边是救援队依据遗体、遗物与现场痕迹,还原出的一种事发状态;一边是向导对当时经过,给出的另一套叙述。两种叙事摆在一处,事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然各说各话,真相笼罩在风雪带来的迷雾之中。
7月6日,熔断令下来了,所有人不能再上山。
山上的等,山下的等,所有的等串在一起,最后等来的是四具遗体。
顺了太多年的一座山
在采访中,我和蚂蚁反复校准他离开陈新前最后的对话,他记得自己没说“等我十分钟”或者“等我二十分钟”,他说的是“很快回来”。27岁,做登山五年,他相信自己能判断和掌握好那几分钟发生的一切,就像很多人相信,慕士塔格只是座“馒头山”一样,不会出什么事儿。
“馒头山”,这是慕士塔格在登山圈子里的绰号。圆润的轮廓,平缓的雪坡,没有陡峭的冰壁,没有需要复杂技术操作的岩石路段。
光年出发前对这座山的印象就是“加大版的玉珠峰”。这是他第一次上七千米。出发前向导每天给他们开会,讲了第二天的安排和注意事项。体育局的人来发了登山证,简单说明了情况。安全方面的事应该也提过,但他记不太清了。以前走过那么多线路,登过玉珠峰,他觉得经验是够用的。
“慕士塔格这几年太顺了,所有人都麻痹了。”在采访中,很多人也都表述了这一现象。
近20年来,慕士塔格峰登山事故总体上呈现前高后低的走势,2006至2015年行业监管尚未完善,境外自助登山、民间无备案野攀频发,山上多次出现过滑坠、冰裂缝坠落、高反猝死、暴雪失温等致死事故。
2007至2011年是慕士塔格峰的伤亡高发期。2007年,韩国登山者崔江勇暴雪失踪遇难、一位英国登山者因高海拔心脏病离世;2008年,国内登山者娄颖登顶下撤至大本营后高反诱发心源性猝死;2011年,中科院科考人员坠入冰裂缝永久失联、伊朗双人阿尔卑斯式攀登失温遇难。
而到了2016年后,登山规范逐步完善落地,正规商业团队管控收紧,登山伤亡数量大幅下降。比起恶劣天气,人的侥幸冲动与盲目冒险,开始成为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近五年里,2021至2025年,慕士塔格峰没有出现过人员遇难事件,此次事故是近五年唯一重大山难。
但2026年的慕士塔格和往年不一样。相比于去年,今年注册攀登慕峰的人数从三百多人翻到了六百多人,几乎翻了一倍。大本营里的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新面孔的俱乐部涌了进来。一位向导在采访中表示,大概三分之一的队伍没有自己的营地,挂靠在有资质的公司名下,但各自带各自的客户。
这种挂靠模式在慕士塔格很普遍。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向导在采访中提到,他觉得这站在官方评判标准来看,流程是合规的。有中登协的高山向导带队,1个向导配4个客户的比例也符合管理规定,备案材料齐全,是正规签字、正规拍照、正规上山的,不是偷登。而像他们一个俱乐部只有几个客户,自己单独建一个营地花费一二十万,根本不现实。所以大家只能抱团取暖,拼在一起降低成本。
但挂靠和挂靠不一样。有些挂靠是统一管理的,有些不是。烈火的模式是把好几家俱乐部召集在一起,统一建了一个大营地,但他不是这些俱乐部的领导,属于合作方。众人虽共处同一营地,却各自负责自己的客户。这其中的核心问题在于缺乏统一管理权限:烈火仅负责大本营协调工作,没有人拥有最终决策权。
王青云用了一个词“八国联军”来形容这种挂靠的模式。几家小俱乐部拼在一起,用一个营地。出事的其中三人,两位向导和一位女客户是通过太原五洲申报的,另一位遇难者属于马卡鲁营地。
倘若登山公司在手续审批合规的前提下,为压缩成本抱团进驻大本营,以类似 “拼多多” 的模式开展运营,这套模式为何潜藏诸多隐患?不少受访者认为,根源最终指向企业管理层面的缺失。这种拼营地的模式,在大本营还能维持,至少吃住在一起。可一旦到了山上,到了必须做出关键抉择的时刻,当日能否继续向上、几点启动下撤、是否持续搜救,却没有人拥有最终决定权。各方彼此独立,互不统属。而登山中的生死决策,从来不能依靠人情来权衡。
自由之巅创始人李宗利说,大公司有自己的体系,向导是自己培养的,物资是自己运上去的,出了事知道怎么应对。今年,自由之巅选择自建营地,C1、C2、C3 全部为自有营地。
一位向导也在此话题下提到,小队伍通常没有C3以上的营地,只能蹭大队伍的帐篷。如果大队伍的队员上来了要用自己的帐篷,小队伍就没地方住了。所以小队伍只能挑大队伍不在的日子上山,不管天气好不好。针对现场情况、营地管理混乱、登山挂靠等行业乱象,我们尝试联系长期运营慕士塔格攀登业务的凯途高山,以及当地资深机构乔戈里俱乐部,希望求证相关现象是否属实。双方均婉拒接受采访。
罗罗是岩羊探险的创始人,做了27年登山。他说慕士塔格攀登最担心的就是天气。天气不好,一定是想各种办法错开的。他也提到,这次攀登,大队伍都选了六号以后的窗口,避开了二号、三号那几天。
此外,近几年,慕士塔格峰的攀登风气也有所变化。一位匿名采访者直接表示,“这两年很多网红领队开始飘了。他们可能考了一个协作证,带过几次玉珠峰,拍了点好看的照片,在抖音上有点粉丝,就觉得自己可以带队上七千了,但他自己连慕士塔格都没登顶过。今年这种领队很多,不是个例。”
慕士塔格受到小红书等社交媒体的影响,也被包装成“有腿就行”的山。照片里登顶者站在7546米的峰顶,背后是湛蓝的天,评论区里全是“好酷”“我也想去”。一座七千米级的山峰被描述得像一次简单出行,于是流量涌了进来。与此同时,珠峰那套风气也开始往慕士塔格搬了。2025年,有人在慕士塔格宣布无氧登顶,紧接着就有人跟风。无氧被包装成了一种荣誉,好像吸氧就是丢人。
攀登的节奏也在变。一位从业者透露,正常的慕士塔格攀登周期是十五天左右,但有人压缩到了十天、八天。今年有人推出了“低压氧舱版”,让客户在家先适应低压环境,再缩短在慕士塔格的适应时间,来了之后没有适应时间,在周边拉练一下就直接冲顶。
罗罗也表示,这两年氧气产业越来越成熟,客户自己买大量氧气就可以缩短适应时间。以前慕士塔格没有氧气不可能压缩时间,现在有了,压缩周期不是不行,但要非常谨慎,万一氧气断了、面罩出问题,就是危险行为。
一位山友说,他之前碰到过一个人,第一座雪山就是慕士塔格,在前进营地就吸氧了。他很震惊。他觉得以前登雪山,可能第三十多座才去珠峰,但现在对很多人来说,慕士塔格就是走向珠峰的跳板。他觉得登山不像网红说的那么简单,慕士塔格是“馒头山”,但那是在天气好的时候。天气一旦变坏,它一样能死人。
年复一年,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杂,很多从业者表示,今年出现在慕士塔格峰的队员的自主能力更差了。这座山可以温柔,也可以像今年一样残忍。
他们为什么能出现在山上
王青云在采访中讲了两个细节。遇难向导林越在连体羽绒服里只穿了一条内裤,而且他从大本营到C3拍了近八百张照片(这些照片全部同步上传到官方后台)。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内容均为王青云一方的陈述,关于照片数量、上传记录等信息,我们暂未找到其他渠道交叉验证,暂时无法核实真伪。
针对林越本次攀登的身份,我们向王青云等人求证,对方均表示他是以向导(协作)身份上山。而一名向导为何在带队途中拍摄如此大量照片,王青云向我们解释:“现在这些人不是都这么干吗,带客人是其次,拍视频是最主要的。”
至于穿着搭配,王青云说:“连体里只穿了一条内裤,能如此穿衣服吗?在暴风雪来临时,他已经被冻傻了。”“他登过最高的山可能只有玉珠峰。他以前是在四川登五千米的,做过协作。”而这也证实了遇难女客户生前给家人发去的那条充满担忧的信息——“我的向导没有登过慕士塔格,能行吗?”
如果从资质来看,这次在山上的很多带队人,他们在这次攀登中的身份并不能称为“向导”,而是协作。他们拥有的是四川登协的协作证,不是国家体育总局的高山向导证。按照规定,协作不能单独带人上七千米。一位向导在采访中也直言:“今年慕士塔格六百个人注册攀登,持证的高山向导全国不到两百个。”言外之意颇深。
罗罗在采访中提到,出事的队伍,从这次官方审批层面看,他们是合规的。他们1:4的比例也是做到了的,备案也备了。而罗罗表示,安排自己的协作本是合理的,他认为在山上人越多越好,只要有经验、即便没有证,更多的工作人员都是好事情。但问题在于,他们可能在1:4的基础上加的协作担任了重要岗位,比如决策者。
很多协作甚至从未攀登过慕士塔格峰,只有在川西五千米、六千米级雪山上的攀登经验,他们可能忽视了慕士塔格的极端天气后果。采访中罗罗表示,他在2008年也曾在慕峰经历过一次恶劣天气,能见度低到自己的脚都看不见,更别说路旗了。从那次经历后,现在他要求每个向导必须下载慕峰的攀登轨迹。
我们确实可以观察到,基于登山的人多了,小白群体基数大了,商机变多,近两年全国各地涌现出很多新的营销性公司,而这些公司的对登山安全保障的经验是不足的。登山安全保障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并不是参加几次培训就可以的。
那么,拨开现场的种种矛盾,事故真正值得叩问的症结在于:为什么更多的“向导”可以出现在山上呢?他们又在实质性地扮演着什么角色?
业内人士认为,问题的核心可能在“配比”之外。这些公司可能在一比四的配比之外,额外塞进了只有协作证、甚至连协作经验都存疑、不具备独立向导资格的自有人员。而更致命的是,那些挂着“向导”头衔、手持省级证书的带队者,自身的攀登履历尚不足以让人信服,遑论在七千米的高度上对别人的生命负责。他们本就不该以“向导”的身份出现在这样的山上。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近几年发生的山地户外事故中,涉事向导多为刚取得各类资质证书的新人。证书到手,便以为万事俱备,一张证书给了他们上山的资格,也给了他们一种危险的错觉。这种心态,恰恰埋下了隐患。
这里并不是说唯证书论。在和多位从业者的对谈中,可以看到一个关于资质系统的悖论:“有证”不等于“有能力”,同时“没证”不等于“不行”。
李宗利在采访中说了一个基本概念:在慕士塔格或者任何一座高山上,一个向导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客户。
他表示,这个行业现在的状态是畸形的,一大群人有证没能力,有能力的人可能没证。有经验的太老了上不了山,有体力的人没有经验上了山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有人登过四五千米就觉得自己能上七千米,有人在川西登过几座山就觉得自己能在暴风雪里带客户下撤。
而罗罗说,拿到相关从业证只能说拿到了入场券,但并不代表能直接胜任相关工作,还要积累很多年的经验,就像考了驾照不开车一个道理。所以证书也并不能作为一个唯一的评判标准。
只是最终,在同一条山脊上,面对着同一场暴风雪,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能够回来,有的人没有。
下山之后,活着的人要面对什么
遗体被抬下来之后,陈新的父母从四川赶到了喀什。在殡仪馆,蚂蚁帮他们把遗体抬了进去。
蚂蚁表述,陈新的父亲曾在殡仪馆对他说,这是他儿子喜欢的,在他喜欢的事情上走了,没有遗憾。他让蚂蚁不要有心理压力和负担。蚂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于蚂蚁而言,家属这般平和宽厚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他们可能会质疑为何自己要带他来登山,但陈新的母亲后来也告诉他,她从未责怪过他。
下山之后蚂蚁看到了网上的评论。有人发私信留言,说他“把客人丢在山上自己逃跑了”。
蚂蚁说他不接受“把客人丢在山上”这个说法。他在山上做了能做的一切,他说自己也是纯粹命大捡了一条命回来,如果天气再恶劣一点,或者运气再差一点没找到营地,他也回不来。但他也说,自己是客人在山上的第一责任人,把人带上去了没带下来,这个责任推不掉,也没必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自己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有人发私信质问他,“把客人丢在山上是什么体验?”,有人说他不配做向导。蚂蚁说,那些话他看到了,但他没办法回应太多,一旦解释,别人就会说他在推卸责任。“大家可能会问我为什么回来了……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无法说太多话,因为说太多话反而会有更多人抨击你,只能尽可能地将这件事情说清楚。”
但他反复强调了一件事:“我并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也不是故意把他丢在山上,”他说,“我的本意是为了挣钱,不是让某个人留在山上,这对我来讲没有任何意义和好处。”
山难之后,人们习惯寻找一个答案。是谁的错?是向导离开客户的那十分钟,是公司挂靠的灰色地带,是证书与能力的错位,是“馒头山”这个绰号下多年来人们对危险的消解,还是只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都可以是,也都不完全是。
采访的最后,我几乎问了每一个受访者同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或者说它各占几分?”
“这就是人祸。”他们大多数还是如此回答。
“向导能力不行,没有别的原因。”以及更多对于系统的无力指责。
这场事故像一面多棱镜,每个角度都折射出不同的溃败。“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并没有变,变的是那些上山的人,是涌进来的流量,是自己都不为所知的轻慢,是整个体系的浮躁和滞后。当一座山被消费主义包装成打卡地,当人们知道每一个环节的弊病却依旧视而不见、放任乱象持续发酵,山难就不再是偶然,而是系统性的必然。
但写到这里,我们不想只是归咎。
那些在暴风雪中折返上山的人,那些在信息黑洞里守着电话等待的人,那些在殡仪馆里说出“没有遗憾”或无言心痛的父母,他们也同样构成这座山另一面的重量。山的残酷与山的慈悲从来并存,人也如此。
山难调查的终点,不该只是确定谁该负责。它更应该是一面镜子。它用逝者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伤痕,给生者提供了最后一次复盘的机会。攀登这项运动的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与山难相伴相生的教训史。每一次坠落、每一场暴风雪、每一个回不来的人,都在为后来者重新划定安全的边界。
对于攀登者而言,一场完整、诚实的山难复盘,是一次在他人的绝境中审视自己的机会。换作是你,在那个高度、那场风雪里,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哪些判断是对的,哪些是致命的?答案不必亲历,代价不必自付。
对于组织者而言,一场严肃的复盘,指向的是流程中每一个可优化的环节。客户筛选的标准、向导能力的边界、山上山下沟通的清晰度,这些细节平日里很容易被登顶的渴望掩盖。
对于管理者而言,合理的制度从来不是凭空设计出来的,而是在对每一起事故的诚实复盘中逐渐成形。怎样的天气情况下必须强制下撤,怎样的搜救响应才算及时,以及资质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
有些答案只能从真实的死亡中倒推出来。
这就是「户外探险」作为行业媒体,做山难报道与事故复盘的初衷。不是为了追究一个责任人,而是为了在每一次追问中,让后来的攀登者多一分清醒,让组织者多一层防线,让制度多一点精准。让每一场山难,都不只是新闻报道里的一串名字,让后来者不必再以同样的方式,付同样的代价。
下山之后,活着的人要面对什么?蚂蚁要面对网暴和内心的负疚,光年要面对幻觉和幸存者的恍惚,王青云、林宏等人要面对救援的无力感,烈火要面对尽力之后还是失去的挫败。
而即便回到最现实的问题,我们每个爱山的人,要面对无奈的熔断与封山;赖以为生的登山从业者,要面对一个行业的两难,规则的收紧与生计的窘迫,往往并行而至。
而比行业困境更深层的,是一个我们长久以来回避的问题:中国的户外运动,该如何面对死亡?
在我们的文化里,死亡是不吉的、不可说的,意外死亡更需要一个责任人、一个交代、一个可以归咎的出口。舆论也需要一个“到底谁害死了他们”的答案,却很少去想我们能否容许山中存在一种不必归咎的死亡。
登山终究是一项危险的运动。除了制度和承诺,高山最原始的变量就是你自己。安全永远在自己的判断和经验里。在那样的高度,在那样的暴风雪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判断失误、任何一条模糊的规则、任何一次侥幸的心理,都足以让人用生命买单。
而每一个准备上山的人,你准备好了吗?真的准备好面对一座七千米雪山的全部了吗?它的美,它的暴烈,以及它可能带走你的一切。
山难、逝去的生命,如果不能换来唯一的、也是最昂贵的一课。那么我们是否还将要面对更多场集体的溃败?
注:文中林越、周远、陈新、老驿为化名
感谢所有接受我们采访的当事人、救援队等为本文提供详实的信息。
登山的“安全”究竟该由谁来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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