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靖斌 毕节报道

刘德刚站在老宅外墙前,手始终没有碰上去。

那几行红军标语就在他身后,隔着木框和保护层,字迹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青瓦压着屋脊,深褐色木柱撑起旧檐,斑驳墙面嵌在木框之间。墙外是村庄日常:村民来来往往,孩子坐在台阶边,偶尔抬头望一眼墙上的字。

“这个碰不得,碰坏了就没有了。”刘德刚说。

这里是贵州省毕节市金沙县木孔镇信安社区老房子组。眼前这面墙,不在展馆里,也不是复制展板,而是红军当年写在老宅外墙上的标语。它曾经差点被改成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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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刚在自家老宅外墙前,讲述红军标语被发现和保护的经过。 陈靖斌/摄影)

1998年,刘德刚的大儿子结婚,家里准备整修房屋,原本打算把这面外墙打开。施工时,覆盖物被揭开,几行红色字迹露了出来。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红军故事,忽然以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重新站在这座老宅外墙上。

如果那一锤落下去,红军在木孔留下的一段故事,也许就只剩老人们口中的回忆了。

刘德刚把墙保了下来。后来,木框、保护层陆续加上,外墙不再只是外墙,成了一户人家守了近三十年的红色记忆。

关于红军在家中留宿的故事,刘德刚最早是从家里一位活到90多岁的长辈那里听来的。老人说,当年红军经过木孔时,天色已晚,队伍就在坳上、街上和村民家中歇脚。院坝里、楼板上、屋檐下,到处睡满了人。因为人多,楼板被踩坏。离开时,红军还留下几块铜钱作为赔偿。

这件小事,刘德刚记了一辈子。

“红军是为人民服务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说。

老宅外,水泥路通到院坝前。刘家的后人刘安学如今在木孔镇关渡学校任教。小时候,他看不懂墙上的字,只听奶奶讲红军故事,也不明白红军是一支怎样的队伍。长大后,他逐渐明白,墙上留下的不只是标语,也是一支队伍与老百姓之间最朴素的信任。

“现在我也会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刘安学说。

刘德刚守住的,是一面墙;在金沙县南渡乌江研究会会长李柯孚看来,这面墙也是金沙红色记忆的一处入口。沿着木孔往外走,菜籽坳战斗遗址、后山三大渡口、南渡乌江指挥所旧址依次展开。红军在金沙留下的足迹,也由一户人家的外墙,延伸成一条长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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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柯孚在刘德刚家老宅介绍墙上红军标语及其历史背景。陈靖斌/摄影)

毕节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红色历史研究学者、长篇纪实小说《转战乌蒙》作者李东升,则把这条路放进更大的长征坐标中观察。

中央红军在金沙完成南渡乌江的战略突围,红九军团在金沙、大方一带转战牵敌,红二、红六军团又在黔大毕创建根据地、发动群众。多支红军力量在乌蒙山区突围、建政、扩红、播火,留下了彼此交织的历史现场。

“红二、红六军团1936年到达毕节,创建了以毕节为中心的川滇黔边区根据地。”李东升说,这是红军长征开始后,在长江以南创建的最后一块根据地。

一面外墙由此被放进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它记录的不是某一户人家的旧事,而是红军转战乌蒙、走进群众、留下火种的一段细节。

要理解这面墙,必须先理解红军为什么来到毕节。

乌江、鸭池河与突围路

1935年,中央红军进入贵州。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一渡赤水向威信进军途中,在川滇黔三省交界处召开鸡鸣三省会议。李东升认为,这次会议贯彻执行了遵义会议作出的重要决定,从组织上、军事上推动中国革命走向新的局面。

在七星关区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旧址,讲解员文康没有急着讲展板,而是先把记者带到长征路线图前。图上,中央红军在贵州的行军线曲折回旋。许多人提到红军长征在贵州,往往首先想到遵义会议、四渡赤水,文康则把手指移向毕节方向,提醒大家:四渡赤水战役中,中央红军也曾征战于今天的毕节金沙、七星关等地。

金沙后山南渡乌江,是其中关键一笔。

李东升把它称为四渡赤水的“收官之笔和点睛之笔”。中央红军在金沙后山南渡乌江,结束四渡赤水之战,为跳出敌军包围、实现下一步战略目标打开了通道。

在金沙县南渡乌江指挥所旧址,讲解员张瑜站在展陈中的行军路线图前,手指从沙土方向一路划向乌江渡口。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原定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师,但长江周边敌军封锁严密,形势极为不利。红军四渡赤水后迅速南下转战金沙,在沙土一带指挥南渡乌江,成功跳出几十万敌军组成的包围圈。

展板上,“四渡赤水出奇兵”的路线清晰展开:一渡赤水集结扎西,二渡赤水回师遵义,三渡赤水佯动诱敌,四渡赤水再返黔北。沙土方向的江口、大塘河、梯子岩等渡口,成为中央红军南渡乌江的重要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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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瑜在行军路线图前,介绍中央红军南渡乌江的行军部署。陈靖斌/摄影)

江水奔流,路线图上的箭头停在历史的紧要处。那一渡之后,中央红军得以继续向前。

1936年的黔西鸭池河,则见证了红二、红六军团挺进黔西北、拉开乌蒙山回旋战序幕的重要一渡。

黔西市大关镇丘林村红色文化讲解员唐小丽,带着记者站在鸭池河边。盛夏的河面宽阔,水流依旧湍急。她指着河边一块石头说,这里就是当年的红军渡口。

“你们看,鸭池河河面宽,水又急。当时河面上一座桥都没有。”唐小丽说。

摆在红军面前的困难不只是天险。对岸曾有碉堡,国民党地方保安团驻守;身后的驮盐古道上,还有盐防兵把守。更紧迫的是,敌军随时可能从贵阳方向反扑。红军若不能尽快渡河,就可能腹背受敌。

当时,红二、红六军团采取声东击西的办法,打出“打到贵阳去、活捉蒋介石”的口号,成功迷惑和调动敌军。部署在乌江两岸的国民党军向贵阳方向收缩,鸭池河口岸防务出现空虚。红军抓住战机,奔袭鸭池河渡口,组成120人的先锋队,冒险抢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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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丽在鸭池河畔,介绍红二、红六军团抢渡鸭池河的经过。陈靖斌/摄影)

渡过鸭池河后,红军挺进大关、黔西、大方、毕节,召开黔西会议,在大方成立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在毕节城建立革命政权、组建贵州抗日救国军,广泛发动群众。

红军抵达毕节时,身后追兵未远,眼前横着乌江、鸭池河和层层乌蒙山。渡不过去,队伍就可能被合围;走出去,新的局面才会打开。走过乌江,渡过鸭池河,红军在毕节留下的也不再只是行军路线。进入大方、毕节后,另一种更深的工作开始了:建政、扩红、发动群众、团结地方力量。

福音堂、石印机和那封回信

大方县城内,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旧址静静立在街巷之间。

讲解员杨兰站在旧址门口,没有先讲年份,而是请记者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那是萧克同志于1984年题写的“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旧址”。

这座建筑原为德国传教士修建的福音礼堂,砖木结构,三层楼,四角船尖顶,建于1911年。1936年2月上旬,红二、红六军团长征途经大定,司令部驻于福音堂内,并在此成立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2006年,该旧址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座福音堂,由此成为红军长征史上的重要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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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兰在旧址内介绍红二、红六军团在大定建立革命政权的历史。陈靖斌/摄影)

红军抵达大定前,开明绅士彭新民组织群众出城欢迎红军,街上百姓备好开水、热茶招待红军。随后,大定成立拥护红军委员会,组织群众支持红军、宣传抗日反蒋。红军撤离后,彭新民遭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在大定期间,红二、红六军团开展扩红活动,短时间内扩充新战士2000多名。将军山小学学生讲解员宋钰萱站在校史馆展板前,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讲起这段历史:“1936年2月,红二、红六军团挺进黔西北,成立了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并开展扩红活动,壮大了红军队伍,在黔西北播下了革命的种子。”

展板上,还有一首当年群众传唱的歌:“红军到,干人笑,大家齐送红军号;专为穷人斩妖道,脱掉身上破筋筋,跟着贺龙当红军……”

福音堂里,红军建立了政权;石印机前,红军把主张印成布告;周素园保存下来的那封回信,则让后来人看见,红军如何把地方进步力量团结到同一条路上。

从大方旧址转到七星关区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旧址,文康停在一台石印机旁,手指向展墙上的布告。机器早已沉默,滚筒、石板、机身也不再转动,但他讲到《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布告第四号》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这份布告,正是由类似石印机印发。布告提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改善人民群众生活等施政主张。红军在黔大毕地区建立县、区、乡革命政权,成立游击队,开展打土豪、分浮财等革命活动。

布告从这样的机器上印出,再被贴到城里和乡间。人们第一次从纸上的字句里,看见红军要做什么,也看见这支队伍为什么而来。

纸上的布告会被风雨带走,墙上的标语也会慢慢变淡。可只要有人继续讲,那些纸上的字、墙上的字,就不会真正离开这片土地。

红军进入毕节前,中共毕节党支部及一批进步青年已在当地传播革命思想、开展抗日救亡活动。1933年,林青、缪正元、秦天真等人成立草原艺术研究社,通过戏剧、歌曲、阅读等形式宣传革命思想。1934年1月,中共毕节党支部成立。红军进入毕节前后,中共贵州省工委成员和毕节当地党员积极开展工作,宣传红军主张,发动群众支援红军,并组织妇女赶制军服、护理伤员。

这些早期革命活动积累的群众基础,也为红军在毕节开展群众工作和统一战线工作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贵州抗日救国军司令部旧址,讲解员倪龙会把记者带入周素园的故事。旧址也是周素园故居。周素园是贵州辛亥革命元老,也是在西南地区较早接触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先驱者之一。1936年2月14日,贵州抗日救国军在毕节成立,以席大明、周质夫、阮俊臣三支地方武装为基础,由爱国民主人士周素园任司令员,中共贵州省工委委员邓止戈任参谋长。

周素园已经57岁,却毅然随红军继续长征。到延安后,因身体原因,他向组织申请回贵州继续工作。临行前,毛泽东给他写了一封回信,称他是“中国共产党一个十分亲切而又可敬的朋友与革命的同志”。

倪龙会讲到这里,声音放慢了些。

这封信后来被周素园带回贵州,用油纸包好,藏在家中院子的桂花树下,直到解放后才重新取出。信纸背后的故事,既是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工作的见证,也是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相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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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龙会介绍周素园参加红军长征及保存毛泽东回信的故事。陈靖斌/摄影)

在赫章哲庄坝,讲解员侯欣又补上了另一位地方人物的故事——席大明。

席大明是当地地方武装领导人。1935年,在中共贵州省工委委员邓止戈的争取和指导下,他逐步配合党的工作。面对国民党地方当局的“招安”,席大明采取将计就计的办法保存力量、接应红军。1936年2月9日,红军进逼毕节城时,席大明部依照事先安排接应红军,使红军顺利进城。此后,他任贵州抗日救国军第一支队司令员。

布告贴出去,游击队建起来,地方武装被团结起来,年轻人开始报名参军。红军走过的路,开始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新的组织和力量。

这些组织和力量刚刚扎下根,乌蒙山里的围堵又压了过来。

哲庄坝山岭间的枪声

赫章县哲庄镇,哲庄坝红军战斗遗址纪念碑高高矗立。

记者抵达时,正赶上一场缅怀仪式。党员们肃立、默哀,随后面向党旗,举起右拳重温入党誓词。讲解员常国艳站在队伍前方,向来访者提出一个问题:“支撑红军完成伟大长征的力量是什么?”

她的讲述,将人们带回1936年3月的乌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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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国艳在赫章县哲庄坝红军战斗遗址纪念碑前,讲述乌蒙山回旋战中的哲庄坝战斗。陈靖斌/摄影)

当时,红二、红六军团战略转移至黔西北。西北面有金沙江防线,西南面有龙云沿滇黔边界构筑的乌蒙山防线,东面又有国民党军队追击包抄。为了摆脱围追堵截,红军在乌蒙山中忽东忽西、忽南忽北,与敌人展开艰苦卓绝的回旋战。

3月11日,红军先于敌人进入哲庄坝附近,并抓获敌军逃兵,获悉万耀煌将率部经哲庄坝前往镇雄。贺龙、任弼时当机立断,决定设伏哲庄坝。

3月12日上午9时许,雾还没有完全散开。

敌军沿山沟进入伏击圈。

山岭之间,枪声骤起。敌人被压制在沟底。成钧站上山坡,观察地形,寻找冲击路线。几乎同时,余秋里看见对面山坡上有枪口抬起。

他没有喊。

他跃出战壕,用左手猛地推了成钧一把。

子弹飞来,打进他的左臂。

鲜血直流。战斗仍在继续,战机刻不容缓。余秋里让卫生员简单包扎,又回到前沿继续指挥。不久,他的左臂再次中弹。直到天黑,部队安全转移,他才被送往后方救治。

常国艳说,余秋里后来拖着伤臂爬雪山、过草地,熬了192天才做截肢手术。少了一条左臂,他仍说自己还有一条右臂,还可以继续革命。

“余秋里的一条胳膊,救了我的一条命。”成钧将军后来常对家人说。

而余秋里的回答很淡:“如果当时的情况反过来,他也会救我的。”

长征精神不是抽象词。它在余秋里推开成钧的一瞬间,在带伤继续指挥的一整天,也在后来192天的忍痛行军里。

常国艳讲到这里时,纪念碑前安静下来。山风吹过碑身,刚才举起右拳宣誓的人们,许久没有说话。

这场战斗,是乌蒙山回旋战中的重要一战。它不仅让红军摆脱围追堵截争取了主动,也把一段关于信仰、牺牲和战友情谊的故事,深深刻进哲庄坝的山岭之间。

战争史往往记住胜负,村庄记住的却是人。哲庄坝人记住余秋里,是因为他把生命让给战友;记住四名小红军,是因为他们负伤后仍教孩子唱歌识字;记住孙大娘一家,是因为普通百姓在最危险的时候,仍选择把门打开。

哲庄坝留下的,不只有战斗的枪声。枪声停下后,另一段更隐秘、更绵长的故事,在村庄里继续发生。

一针一线里的民心

群众对红军的认识,往往从一件件具体小事开始。他们看见这支队伍纪律严明、不扰百姓,感受到红军对群众的尊重,也因此愿意在最危险的时候把门打开。

这样的信任,来自一床被子、一碗药、一支发簪、几块铜钱,也来自一只作为赔偿留下的瓷盘。

哲庄坝战斗结束后,四名十几岁的红军战士身负重伤,与大部队走散,在山林中躲避追捕。当地村民孙大娘一家发现他们后,把他们救回家中。为了防止敌人发现,孙家人用东西遮住窗户,给小红军找草药治伤。熊老婆婆用小镊子和发簪为伤员取出子弹,没有麻药,孩子们只能咬牙忍住。

那枚子弹和那支发簪,后来被后人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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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欣在哲庄坝介绍当地群众救助四名小红军的故事。陈靖斌/摄影)

村民们也陆续送来玉米、土豆、红豆等食物。四名小红军在伤痛中教村里孩子唱歌,教乡亲们识字。可是,敌人最终还是发现了他们。四名小红军牺牲后,孙忠海、孙忠银兄弟把他们偷偷安葬。孙忠海后来又踏上寻找红军队伍的路。

红土墙、发簪、子弹、草药、玉米、红豆……这些物件和细节,比任何宏大的叙述都更能说明,为什么红军能够在乌蒙山中得到百姓支持。

侯欣在讲解中还提到《当兵就要当红军》这首歌。他说,当年红军宣传革命主张时,这首歌起到了很大的动员作用。他至今还能唱。歌声一响,仿佛能看到红军战士在山路间行军,也能看到沿途群众从陌生、观望到逐渐理解、主动支持的变化。

类似的故事,也留在黔西大关。

红军来到大关时,正值寒冷时节。讲解员侯莉莉说,当时红军军纪严明,宁愿睡在大街上,也不愿打扰一户居民。不少红军战士感染风寒。当地老郎中陈克清从未见过这样一支队伍,便找来中草药,熬制给红军战士治病。萧克得知后,赠给他一床棉被和一瓶鹿茸。那床棉被后来由其后人捐赠给博物馆,成为一段军民情谊的见证。

红军借用百姓物品,也讲纪律。大关陈列馆里讲到,红军曾借用当地村民杨义和家的一盏马灯,不慎损坏后,以瓷盘和文刷作为赔偿。

这些故事听起来分散,却和刘德刚守住的那面外墙指向同一个答案:群众为什么相信红军?因为他们看见了这支队伍怎样住进百姓家,又怎样离开百姓家。

刘安学后来给学生讲这面墙时,常会从几块铜钱讲起。孩子们未必一开始就明白长征是什么,但他们能听懂:一支队伍住进百姓家,离开时还记得赔偿损坏的楼板。

对刘德刚来说,那面外墙上的标语不是几行旧字,而是一个家庭听了几代人的红军故事;对刘安学来说,那也不是一段遥远历史,而是可以讲给学生听的家乡记忆。

许多年后,留在村民记忆里的,常常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几块铜钱、一只瓷盘、一碗草药,以及一支从伤口里取出子弹的发簪。

枪声和渡口之外,金沙还记住了另一种惊险:几封密电,一夜传送,关系着党中央的安危。

密电之后,故事还在讲述

在金沙县钱壮飞烈士陵园,金沙县融媒体中心播音员、钱壮飞烈士陵园红色讲解员敖雪,把记者带到另一种战场前。

1931年4月,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钱壮飞值班时收到6封特级密电。破译之后,他意识到,危险已经逼近党中央。

必须马上送出去。

那一夜,情报从南京传向上海,也把一场可能降临到党中央头上的灾难挡在了门外。

敖雪说,钱壮飞、李克农、胡底后来被周恩来誉为“龙潭三杰”。他们在敌人心脏里战斗,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名中铸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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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雪在钱壮飞烈士事迹陈列室进行讲解。受访者供图)

钱壮飞后来参加长征,在金沙牺牲。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群众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把他当作一名无名红军安葬、守护。直到多年后,烈士身份逐渐被确认,这片土地与这位隐蔽战线英雄之间的联系,才被更多人知晓。

在钱壮飞烈士陵园,后山镇初级中学八年级学生李文静,也成了一名红领巾讲解员。她站在陵园内,向来宾介绍钱壮飞的生平和隐蔽战线的斗争。一个少年讲述一位隐蔽战线英雄,这一幕让历史有了新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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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静在钱壮飞烈士陵园进行讲解。陈靖斌/摄影)

在金沙,红色传承还走上了舞台。音乐情景剧《突围前夜》主演葛明丛,在剧中扮演军委二局局长曾希圣。最打动他的,是曾希圣模仿蒋介石口吻给周浑元、吴奇伟发出假电文的情节。这封假电文让国民党两个纵队、六个师偏离方向,为红军南渡乌江赢得了时间。

“这个场景最让我感动。”葛明丛说。

当年的密电早已封存进历史,渡口的枪声也已远去。但在毕节,讲述并没有停止。今天,继续讲这些故事的,不只是专家和讲解员,还有孩子、教师、演员和守着老宅的普通村民。

在大方县将军山小学,红色故事有了孩子的声音。

学生讲解员宋钰萱带着记者参观展板,介绍红二、红六军团创建黔西北革命根据地、成立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开展扩红活动的历史。被问到如果能对当年的红军说一句话,宋钰萱想了想,说:“我想感谢他们对国家的付出,让我们拥有了今天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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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钰萱在校史馆介绍红二、红六军团创建黔西北革命根据地的历史。陈靖斌/摄影)

一句孩子的话,让遥远的历史一下子变得近了。

将军山小学老师樊莎介绍,学校每周开设一次红色文化课,由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和老红军故事讲述者走进课堂,为孩子们讲红色故事。学校还带领学生到校史馆、陈列馆和纪念碑前实地讲解。目前,学校培养了一批“小讲解员”,每年开展多场红色讲解活动。

孩子们在讲解中学习历史,也在讲解中认识家乡。

樊莎说,红色文化课不能只让孩子背讲解词,更要让他们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发生过什么,知道今天的生活从哪里来。于是,课堂不只设在教室里,也设在校史馆、旧址前、纪念碑旁。孩子们一次次练习,把生僻的历史名词变成自己能理解的家乡故事。

金沙县沙土镇,中央红军南渡乌江指挥所旧址外,山风吹过,树影摇动。

展厅里,张瑜再次站到路线图前,向记者讲起那场“瞬息万变、惊心动魄的南渡乌江”。当年,中央红军屯兵沙土,南有乌江天险和部分守敌,北有国民党中央军南下直追,东有湘军构筑封锁线,西有黔军、滇军围追堵截。形势危急,红军必须迅速作出选择。

就在这样的关头,红军在沙土召开会议,部署南渡乌江。随后,红军经江口、大塘河、梯子岩等渡口南渡乌江,跳出敌军包围圈,继续西进。

在金沙后山,乌江水奔流不息。九十年前,红军在夜色中渡江;九十年后,年轻讲解员站在江边,把这段历史讲给一批又一批后来者。

这条江,见证过惊险突围,也见证着今天的继续讲述。

乌江水仍向前流。木孔老宅外墙上的字,却越来越淡。

一个是流动的时间,一个是留下的记忆。

采访结束时,刘安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外墙。小时候,他听奶奶讲红军;现在,他把这个故事讲给学生。

他知道,墙上的字终有一天可能更淡,但只要还有人讲,红军经过木孔的那个夜晚,就不会真正远去。

九十年前,红军在毕节突破重围、打开前进通道;九十年后,毕节人把这段历史讲给后来人听。

(编辑:赵毅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