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立秋,巴南区东温泉镇黄金林村忙得滚烫。“95后”孟鑫栋蹲在番茄地里,仔细察看即将成熟的果实;“85后”罗茹建钻进菇棚,轻抚云朵般叠生的平菇;“70后”程国勇站在280亩花木山上,盘算着溶洞泡菜的出路。
三位不同年代的大学生,不约而同把青春栽进这片土地。他们种出了什么,又收获了什么?
热土呼唤游子返乡
黄金林村地处巴南区东温泉镇腹地,山环水绕,气候温润。黄金林村党总支书记陈现贵介绍,黄金林村的土壤富含矿物质,日照充足,特别适宜果树和花卉生长。近些年,村里铆足劲发展特色产业,水果与菊花种植规模达1500余亩,黄桃、蜂糖李、柑橘、翠冠梨等果树绵延1300亩,金丝皇菊铺开200亩,形成了“一园一廊一基地”的格局——九花谷菊花园、十里花果长廊和兴农柑橘基地相映成趣。
九花谷花香四溢
黄金林村的十里花果长廊
村集体带着强村公司联动农户,农户以土地入股、就近就地务工参与产业发展并获得收益,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
2023年,黄金林村获评重庆市乡村旅游重点村。从2022年开始,村里连续四年推出“我在黄金林有棵树”认养活动,市民花几百元就能认养一棵果树,挂上专属铭牌,果实成熟时亲自来采摘或由村里邮寄到家。这种模式既解决了销路,又带动了采摘游。仅今年就认养果树超5000棵,为村集体和农户创收100余万元。
大学生到黄金林村进行“三下乡”社会实践
正是这片越蹚越宽的热土,让三代大学生接续归来,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他们的创业故事。
三代大学生接续回归
生态农场的梦
主角:孟鑫栋 “95后”
与大多数返乡者不同,孟鑫栋是揣着一个梦回来的。
他打小在青山绿水里长大,记得没打过药的番茄有多沙甜,清早割下的韭菜有多辛香,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发酵的味道。小时候,院子里的黄瓜摘下来用袖子擦擦就能吃。后来进城读书、工作,超市里买回的蔬菜总差了点滋味,那种童年的味道渐渐消散在记忆里。他愈发想亲手把它们找回来。
他在大学期间学了生物化学,学校没有专门的农学院,他就自己创办农业社团。起初只是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凑在一起讨论有机种植,后来他们利用学校天台种菜,去郊区农场实践,社团影响力越来越大,毕业前参与人数竟超过了千人。那段时间,他读了很多有机农业的书,了解了土壤微生物、生态循环、生物防治,越钻越深,越深越痴迷。
最终,他跟着妻子回到她的家乡黄金林村,把梦种进72亩生态农场。选址时他跑遍了周边好几个村子,最后选中了黄金林这片有山有水、远离工业污染的地块。20多个品类、80多个品种的蔬菜轮番种植,几乎能撑起一个家庭全年的餐桌。他坚持不用化肥农药,靠轮作和生物防治维持地力,连灌溉都引的是山泉水。
可生态农业的路,走得比想象中艰难。今年夏天几场暴雨,河水漫灌,大部分地块没有大棚遮挡,蔬菜被淹得七零八落。头一茬番茄全泡烂在地里,他蹲在田埂上,手攥着泥巴,差点坐在地里哭出来。让他咬牙挺住的,是村里人递过来的温度。发水时,村民们踩在浑水里帮他排涝,一桶一桶往外舀水。当初建设农场时,他雇不起大型机械,大家更是自带电线、水管、水泵赶来帮忙,拉线路、铺管道,帮着搭起了简易棚架。村里老人还教他看天象、判天气,教他怎么排水、怎么护苗,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智慧。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也化作行动——农场常年带动20位村民就业,从育苗、田间管理到采收包装,村民们有了一份稳定收入。
顾客的反馈同样给他慰藉。有个年轻人买了一大袋番茄,后来专门告诉他“太好吃了,明年要买个冰箱囤200斤慢慢吃”。有位老顾客每周都来买菜,说吃惯了他家的菜。这些朴素的话,成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未来,我想在重庆做一个平价有机蔬菜品牌。”他的眼神清亮而认真,“因地制宜种植,降低风险和生产成本,把更多利润让给消费者。”
那个从童年起就盘踞心头的生态农场梦,如今正在泥里一寸寸长出新叶。
翻倍的平菇
主角:罗茹建 “85后”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罗茹建准时钻进平菇基地。
一排排菌棒整齐列队,白白嫩嫩的菌丝体上,子实体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在晨曦里泛着温润的光。罗茹建摸摸这朵,掂掂那簇,空气里弥漫着菌类特有的清香,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时刻。
1986年出生的罗茹建,大学读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他也坐过办公室,对着图纸和电脑屏幕,穿梭在钢筋水泥间,可那种日复一日的单调总让他提不起劲。他喜欢动手,喜欢看得见生长的事物。那时,各地都在鼓励年轻人返乡创业,他心头一热,转身回了村。
罗茹建选择平菇的理由格外直白:“我没学过农业,种植需要技术,平菇的种植要求不会太高,我能驾驭得了。”他说平菇好养活,周期短,见效快,适合新手入门。可他很快发现,种平菇远没有那么容易。温度、湿度、通风、光照,每个环节都要精准把控。温度高了菌丝会“烧死”,湿度大了容易发霉,通风不好会徒长。头两年,他吃了不少苦头,菌棒被杂菌污染了整批扔掉,湿度没控制好出的菇又小又薄,卖不上价。
创业远没有预想中容易。他掏空积蓄扎进11亩地,建菇棚、买菌棒、配设备。那几年他吃住都在基地,夜里要起来查温控,凌晨要赶在气温升高前采收,菇采晚了菌盖会开伞,品相就差了。刚想扩大规模,资金链却断了。四处张罗无果时,政府为他牵线搭桥,从银行贷来20万元。这笔钱像一场及时雨,浇活了整个基地。他添置了新设备,扩了场地,改进了温控系统。最红火的一个月,他足足挣了30万元。
如今基地年产平菇20多万斤,一年能卖50多万元。每天,他负责生产管理,从菌棒接种到出菇采收,全程盯着;妻子开车送货,凌晨四五点就出发,把当天采摘的新鲜平菇送到农贸市场和生鲜超市。夫妻俩分工明确,忙碌却踏实。
“我以后还要继续扩大规模,争取让总产量翻一番。”说这话时,罗茹建眼里闪着光,他计划再建几个标准化菇棚,引进新品种,错峰上市提高效益。
茶山变花山
主角:程国勇 “70后”
程国勇是被一座荒山“勾”回来的。
他大学念的是园林绿化苗木种植,专业功底扎实,什么树什么花,他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养护。毕业后他曾在南山当过村干部,那里几乎家家户户侍弄花木,漫山遍野的杜鹃、茶花、盆景,是重庆有名的花木之乡。35岁那年,他做了一个让亲友意外的决定——离开南山,回黄金林村。人人都说他傻,放着好好的地方不待,跑回老家。他憨笑:“男子汉嘛,总想着多试试,为家里多挣点。”
刚回村时,他成天往山里钻,带着一把砍刀、一壶水,把周边几座山头翻了个遍。一次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眼前豁然开朗:废弃的老茶山深处,藏着一孔溶洞,洞口藤蔓垂挂,洞内钟乳倒悬;洞顶瀑布如白练垂挂,水珠在阳光下折出彩虹。他被这片天地震住了,心跳得厉害——这要是开发出来,不就是一个天然的旅游景点吗?他当即和村集体签下50年的租地合同。
随后,他种下280亩花木,杜鹃铺成霞,红枫燃成火,樱花飘作雪。他精心规划了花期衔接,从早春的樱花、玉兰,到初夏的杜鹃、紫薇,再到深秋的红枫,确保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有花可看、有景可赏。他想靠这片山水的“颜值”搞观光旅游,让城里人来赏花、拍照、露营。
可人气分淡旺季。花开时人来人往,花谢后门可罗雀。为了持续发展,程国勇在2020年过后开始转向,靠着苗木销售和园林工程维持运转。280亩地,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他请来10多位村民帮忙,除草、施肥、修剪、移栽,一片荒山渐渐有了人气,村民也领上了稳定的工资。
如今山间花木已亭亭如盖。当年手腕粗的小树苗,如今长成了碗口粗的大树,春天开花时,整座山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程国勇站在山头,眼底有更远的路:他打算重新点亮观光业,让城里人来溶洞探幽、看花海翻涌。他还琢磨着在溶洞里搞泡菜——溶洞常年恒温恒湿,是天然的大冰箱,泡菜坛子放进去,发酵得又慢又匀,风味格外醇厚。他还想在山脚开个农家乐,让游客赏完花、探完洞,坐下来吃一顿地道农家饭。
记者手记
三代返乡人 共筑黄金林
三代大学生,三种归乡的路,却指向同一片土地。
孟鑫栋的“梦”,透着“90后”对品质和初心的执着。他要的不仅是种出菜来,更是种出童年那种纯粹的味道。
罗茹建的“转”,暗合“85后”务实又果敢的性子。土木工程的图纸没能绑住他,他转身钻进菇棚,从一窍不通到年产20万斤,靠的是日复一日在棚里磨出来的经验。
程国勇的“闯”,带着“70后”向大山要答案的倔强。他花十年把一座荒山盘成花木成蹊的宝库,如今他还在琢磨新出路,那份闯劲一点没减。
采访结束,陈现贵书记又和我聊起村子的下一步。他说,产业有了基础,下一步就是提升品质、打响品牌。他们正谋划2026年的认养活动,要用好“耘农我有+”数字平台,让更多城里人“云”认养树、菜;“黄金林柑橘”“金丝黄菊”“黄金林桃”等农产品招牌将被擦得更亮,统一包装、统一标准,抱团闯市场。
沿着“一廊一园一基地”的格局,村里还准备深耕和美乡村建设。以“温泉赋能、文旅融合、一户一景”为核心,打造“巴适小户”,把农房改造成民宿,让游客住下来、慢慢玩;把庭院变成景观,一户一特色,步步皆风情;把农特产品变成伴手礼,游客赏了花、摘了果,还能带一份黄金林的味道回家。陈书记说,他们想打造的不仅是富裕村,更是宜居宜游的和美乡村,让年轻人愿意回来、待得下来、干得成事。
当更多像孟鑫栋、罗茹建、程国勇这样的大学生把未来扎进泥土,黄金林村的四季就永远不会老去。这大概也是乡村最迷人的地方:你给它种子,它还你整个春天。
重庆晚报-厢遇首席记者 王薇实习生 陈泺菥 受访者供图
编辑:蒋丽霞 实习生:冉渝虹
校审:张亚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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