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8月13日电 8月13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若诗若画若尔盖,与鹤相伴十九年》的报道。

8月的高原,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若尔盖湿地铺展开一幅通透的画卷,草甸绿得发亮,像被高原的阳光细细濯洗过;沼泽间星罗棋布的水洼,倒映着澄澈如宝石的天光,连拂过面颊的风都带着温润的草木气息。

黑颈鹤一家正悠闲地踱步——幼鹤的个头已经长起来,绒毛褪去大半,跟着父母在浅水处练习觅食。再过两三个月,它们就要学着振翅,追随鹤群,踏上南飞越冬的漫长旅程。

索郎夺尔基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位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在这片湿地上,已经守了19个年头。他是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科的工作人员,负责黑颈鹤等野生动物的监测与保护。

这片湿地不是寻常的风景,166570.6公顷,是以高寒泥炭沼泽湿地生态系统和黑颈鹤等珍稀濒危物种为主要保护对象的自然保护区。泥炭像一块巨大的海绵,雨季吸水,旱季吐水,若尔盖因此被称为黄河上游的“蓄水池”。泥炭之上,黑颈鹤翩然起舞,作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是当地人眼里“金字塔尖”的存在。保护了它,就像撑开一把巨伞,伞下的泥炭、草场、藏狐、斑头雁,连同世代居住在此的牧民,全都被护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索郎夺尔基和队员在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巡山(2026年3月24日摄)。受访者供图

2007年,索郎夺尔基从小学教师转岗来到保护区管理局。彼时他对黑颈鹤一无所知,一个中专学历的“门外汉”,要搞科研保护,谈何容易。

他不认输。白天跟着专家做样方,蹲在草地上记叶片形状、根系特征;晚上对着图鉴反复比对。骑马沿着沼泽边缘一步步走,把泥潭、产卵点全画在手绘地图上。十几年“笨功夫”下来,他成了保护区公认的“活地图”,现在远远瞥一眼飞过的水鸟就能叫出名字。

2019年,监控装上了。4月份黑颈鹤回来筑巢,他不用再天天往野外跑。发现巢址后,会第一时间通知聘请的原住民管护员。保护区太大,光靠管理局几十号人管不下来,世代生活在此的牧民是最灵敏的哨兵。“在自己的辖区多看看,别让人靠近,别让牛羊踩了。”

还有“笨功夫”在每年6月。他和科研科的两个年轻人——纳么玖、卓玛姐——花5天时间,跑遍90个点位、4条样线。他们蹲在草丛里,一只一只地数:成鹤几只,幼鹤几只,哪个巢带了“双胞胎”……

一年又一年,保护区里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从9种变成了18种,二级从25种变成了52种,黑颈鹤濒危等级由“易危”降为“近危”。有人问他降级了有没有失落,他笑了:“降了才高兴,说明我们的功夫没白费。”

出野外的日子,他总催着年轻人清晨7点出发。“太阳晒到屁股才走,鸟都飞远了,还观察什么?”越野车在草原的烂路上颠簸,两三个小时才能到一个点位。大饼和凉拌菜是标配,年轻同事喝饮料,他端着一大杯浓茶。纳么玖以前也是老师,喜欢摄影,他来科研科的时候同样连鸟都认不全。索郎夺尔基就带着他,一只一只地教。“你要用镜头记录这里的变化,但先得知道镜头里的是什么。”

纳么玖现在能认出保护区大部分水鸟,他运营的视频号里,全是湿地生灵的影像。卓玛姐是本地牧民的女儿,学藏汉翻译出身,手脚利索,专家来搞调查点名要她带路。

每年11月,黑颈鹤从若尔盖飞走。它们3月份从云南、贵州回来,11月再去,年复一年。而另一群旅者恰好抵达——大天鹅从西伯利亚飞来,在此越冬。“黑颈鹤走了,天鹅就来了,像是交班。”索郎夺尔基说起这个,眼神里有种讲故事的神采。

他也有累的时候。早些年独自一人做调查,从早走到晚,回来整理资料到深夜,翻来覆去地想:这么枯燥,图什么呢?可每次看到黑颈鹤从远方归来,他心底那点动摇就散了。“我退休了,能给儿孙讲很多故事。”他说,“讲这片湿地,讲这里面的每只鸟。”

孩子们已经成了他故事的忠实听众。小儿子从小跟着爸爸出野外,在沼泽边捡黑颈鹤脱落的羽毛,还没上学就会画鹤。三年级时,他在全班做PPT,介绍若尔盖的野生动物——图片是爸爸配的,名字是爸爸教的。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和阿爸上一样的班。“他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索郎夺尔基笑着说,“就是觉得在草原上自由,挺好的。”

高原上阳光炽烈,草浪一直铺到天边。索郎夺尔基又出发了。这次是去不远处的扎萨格山,他带着红外相机,想找雪豹的踪迹。“爬了四次还没拍到,但拍到了脚印,发给专家确认了,就是雪豹的。再去一趟,应该就能拍到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雪山,声音被风吹散在草甸上。

黄昏时分,他回到办公室。黑颈鹤已经归巢,湿地沉入暮色,像一个安静的梦。黑颈鹤来了又走,天鹅走了又来,而他始终是那个守着生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