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姚安宁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车间门口给工人结半个月的工资。

她的声音隔着六年,还是轻轻柔柔的。

“方远,我老公的公司上市了,分下来三个亿。”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点施舍出来的体面。

“当年你供我留学不容易,我跟承业商量过,给你一成。三千万,够你把小厂盘活了。”

旁边的供应商黄万林听见三千万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

下午,我被他们请到凯云酒店。

宴会厅外摆着贺承业公司的庆功花墙,姚安宁穿着白色礼服站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钱可以马上转。”她把笔递给我,“你签一下,以后别再提旧账。”

她母亲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方远,做人要知足。你当年给的那点钱,能换三千万,已经是安宁心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无任何债权及其他权益争议”时,指尖慢慢停住。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拎着旧档案袋,径直走到我面前。

“方先生,六年前那份原始材料,我带来了。”

姚安宁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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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你能不能先别关机?”

六年前的冬天,城南旧厂区的办公室漏风。

我一只手按着账本,一只手接姚安宁的电话,桌上的电暖器亮了又灭,红灯闪了两下,再没动静。

“学校催保证金了。”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再不到账,入学名额就保不住。”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厂里这个月刚接了三批小零件订单,钢材款、房租、工人工资全压在一起。抽屉里有一张我妈的检查单,医生用红笔圈了复查日期。

“还差多少?”

“二十八万。”

她说完这句,立刻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知道你也难。”

我听见她那边风声很大,应该是站在学校宿舍楼下。她总是这样,求人时先退一步,把委屈留在话尾,让人连拒绝都觉得自己残忍。

办公室门被推开,我妈端着一碗面进来。

“又是安宁?”

我捂住话筒:“嗯。”

她把面放在桌角,看见我手边摊开的账本,脸上的皱纹皱得更深。

“你自己先吃口热的。”

电话那头,姚安宁轻轻叫我:“方远?”

我把账本合上。

“我明天转。”

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真的。”

她哭了。

不是嚎啕,只是呼吸乱了一点,很快又压住。

“方远,等我读完回来,我们就结婚。我会把你带出这片旧厂区,你再也不用守着那几台老机器熬夜。”

我看着窗外。

院子里,罗骁正带着两个师傅抬一台旧车床,铁皮棚顶被风刮得哗啦响。

那是我爸留下来的厂。

十年前他跑订单时出车祸,厂子债务和我妈一起压到我肩上。我没读完大学就回来接手,从学看图纸到学跟客户赔笑,手上常年带着机油味。

姚安宁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

她学金融,成绩好,长得漂亮,演讲比赛拿奖那天,站在礼堂台上,眼睛亮得让人挪不开。

我第一次对她动心,不是因为她漂亮。

那年我爸刚出事,我在学校食堂后门接电话,被债主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把自己的奖学金卡塞到我手里,挡在我面前,对那个满嘴脏话的人说:“他不是不还,他只是现在还不起。”

后来我退学回厂,她每周坐两小时公交来看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坐在办公室帮我整理报价单。

“你这字太凶了。”她拿红笔圈我的手写单,“客户看了会怕。”

我笑她:“报价单还有温柔的?”

她把纸推回来,嘴角翘着:“有。你写得像催命,我写得像谈合作。”

那几年,我是真信她会回来。

为了那二十八万,我把厂里唯一一台还能卖上价的进口钻床抵了出去。

罗骁知道后,在车间门口拦我。

“方远,你疯了?那台钻床卖了,精密件怎么做?”

我把抵押单折好塞进口袋。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那你呢?”

罗骁指着车间里等着开工的人,嗓子都哑了。

“你妈复查要钱,厂里发薪要钱。姚安宁出国读书是机会,你活着就不是机会?”

我没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姚安宁发来的照片。

她站在大使馆门口,围着红围巾,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面一行字:“方远,我一定不辜负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拇指把屏幕边缘擦得发热。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转账。

柜员反复确认金额时,我妈坐在等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复查单。

“小远。”

她叫我。

我回头。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转吧。人这一辈子,总要赌一次自己看准的人。”

钱汇出去的那一刻,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

我把回执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那是第一笔。

我当时还不知道,后面的数字会一点点叠到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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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宁出国后的第一个春节,视频通话卡得厉害。

她那边是白天,身后有一排很高的书架。她穿着浅色毛衣,脸瘦了一圈,笑起来还是先抿嘴。

“方远,国外房租太贵了。”她把镜头转向狭窄的床,“我不敢跟我妈说,她会着急。”

我坐在厂房外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盒凉掉的饺子。

院子里,工人们围着汽油桶烤火。罗骁把一挂鞭炮拆成小段,一截一截地点,说省着听个响。

“你还差多少?”

姚安宁垂下眼:“这次不用你。我自己去餐馆打工。”

我看着她冻红的手,没问餐馆离学校多远。

那天夜里,我把客户预付的货款拆出一半转给她。

第二天客户来催货,罗骁在车间里跟我吵。

“预付款你都敢动?机器一开就是钱,你拿什么买料?”

我低头拧着扳手,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

“我先垫。”

“你拿什么垫?”

他把扳手夺过去,扔到铁架上,声音震得车间里的人都停了手。

“方远,你把自己拆了寄过去,也凑不出她那个无底洞!”

工人老唐尴尬地咳了一声,蹲下继续理线。

我走到水池边冲手,血顺着冷水散开。手机又震起来。

是姚安宁的母亲田凤英。

“小方啊,阿姨听安宁说,学校那边又要交保险费。”

她嗓门一贯亮,在电话里也带着一股理所当然。

“安宁这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开口。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你这个男朋友不能只嘴上心疼吧?”

我把手从水下拿出来,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阿姨,我刚转过一笔。”

田凤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辛苦,可安宁以后是要进大公司的。你现在帮她,就是帮你们将来的小家。你总不能让她为了省钱,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合租吧?”

她嘴上说的是女儿安全,手却一次比一次伸得准。

学费、房租、保险、论文辅导、实习押金。

每一笔都能说出理由。

每一笔都压在我最不好拒绝的位置。

第二年秋天,我妈查出甲状腺结节,需要手术。

手术费不算天价,可那阵子厂里被一个大客户拖款,账上只剩七万。

我坐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机里弹出姚安宁的消息。

“方远,我拿到一个投行实习机会,但是要自费去另一个城市住两个月。这个机会很重要,我不想错过。”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缴费窗口上的号码跳到我们前面,轻声说:“你先忙安宁那边。”

“妈。”

“我这个不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医生也说了,可以排下个月。”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把准备给我妈手术的钱转给了姚安宁。

转账成功的页面亮在屏幕上,旁边病床家属正在给老人削苹果,一圈果皮没断,垂到垃圾桶边。

我妈把脸转向窗户。

“小远,安宁回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喉咙发紧。

“会的。”

第三年,姚安宁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

她站在一栋玻璃楼前,旁边的男人穿深色西装,手搭在她肩后,离得很近。

配文只有一句:“谢谢贺师兄带我见世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车间里的机器声一阵一阵钻进耳朵。

罗骁从我身后探过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

“这男的是谁?”

“她师兄。”

“师兄搭肩膀?”

我把手机收起来。

“别乱猜。”

晚上姚安宁打来视频。

她那边很热闹,有人用外语喊她名字,她下意识回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把耳机按紧。

“你看到照片了?”

“看到了。”

她抿了抿唇:“贺承业是学长,人很好。他家里做产业投资,给我介绍了很多资源。方远,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怕你多想。”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三张催款单。

“我多想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们现在差距越来越大了。”

窗外的风把铁皮棚吹得响。

我听见自己问:“你嫌我了?”

“不是。”她立刻摇头,眼睛红了,“我只是心疼你。你不该为了我一直耗在厂里。”

我差点就信了。

因为她下一句又叫了我的名字。

“方远,再帮我最后一次。毕业项目需要启动资金,只要做成,我回国就能进承业他们公司。到时候我会把钱全部还给你。”

那次是八十万。

我把老房子的房本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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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宁毕业那天,我没有等到她说回国。

她先寄来一张请柬。

红色封面,烫金字,里面写着她和贺承业的名字。

快递员把信封递给我时,车间里刚停电,几台机器卡在半道,工人们拿着手电筒找总闸。

罗骁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

“谁寄的?”

我没说话。

他把请柬抽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红了。

“她还要不要脸?”

周围一下安静。

老唐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斑落在水泥地上。

请柬里夹着一张便签。

姚安宁的字还是很漂亮。

“方远,对不起。承业能给我更大的世界。你给我的钱,我以后一定还。”

我站在车间中间,手指捏着那张纸,纸边慢慢皱起来。

罗骁伸手来拿:“我去找她。”

我挡住他。

“别去。”

“你还护着她?”

“不是护。”

我把请柬折回信封。

“我要听她亲口说。”

婚宴在市中心的明珀酒店。

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深色西装,袖口有一处旧磨痕,被我用手压了又压。

田凤英在门口迎宾,看见我时,脸上的笑先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小方来了啊。”

她把我往旁边引,避开签到台。

“今天客人多,贺家那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就别往前凑了,阿姨给你安排后面一桌。”

我看着她。

“我来找安宁。”

田凤英的笑淡了。

“都到今天了,你还想闹?”

“我只问她一句话。”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方远,你给安宁花钱,是你愿意。恋爱里哪有算那么清楚的?你要是真爱她,就让她体面嫁人。”

我胸口发紧。

“三百万,也算恋爱里不清楚?”

田凤英脸色变了。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香槟。

“妈,这位是?”

田凤英立刻换上笑。

“以前一个老乡,来祝福的。”

我看向他。

贺承业。

他比照片里更从容,袖扣亮得晃眼。他看我时,目光从我的西装袖口扫到鞋面,停都没停。

“谢谢来捧场。”

他把酒杯递给我。

我没接。

“我要见姚安宁。”

他的笑收了一点。

“她在化妆间,不方便。”

“那我等。”

贺承业看了我几秒,把酒杯放回侍者托盘。

“方先生是吧?安宁跟我提过你。她说你以前帮过她,我很感谢。”

他说感谢两个字时,旁边几个伴郎都看了过来。

“钱的事,婚后我们会处理。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希望你别让她难堪。”

我终于见到姚安宁,是在宴会开始前十分钟。

她穿着婚纱,头纱垂在肩上,手腕上戴着我没见过的钻石手链。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方远,你怎么来了?”

我问她:“请柬不是你寄的吗?”

她攥着捧花,指尖泛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

“你过得好,为什么不敢先跟我说分手?”

她嘴唇动了动。

田凤英立刻挡到她身前。

“说这些有意思吗?安宁已经往前走了,你一个男人,别揪着过去不放。”

周围人越围越多。

有个伴娘小声问:“这是前男友?”

田凤英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姚安宁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方远,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我不能一辈子困在城南厂区。承业懂我想要什么,也给得起我想要的生活。”

她每说一个字,我的手就冷一分。

我从包里拿出那一摞转账回执。

纸张厚厚一沓,边角被我翻得发软。

“那这些呢?”

贺承业伸手接过去,只翻了两页,轻轻笑了一下。

“金额我认。婚后我会安排财务打给你。”

我看着他:“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现在是我太太。”

这句话落下来,宴会厅门口的灯正好亮起。

姚安宁低下头,没有反驳。

婚礼音乐响起。

我站在人群边,被一个服务员轻轻提醒让路。

罗骁那晚来接我。

我坐在酒店外的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沓回执。风吹得纸页哗哗响,他蹲在我面前,想骂,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方远,回家吧。”

我抬头看着酒店顶层的灯。

“罗骁,我妈手术那笔钱,是我转给她的。”

他眼睛一下红了。

我把回执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指尖抖得很厉害。

“我得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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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的城南厂区,比以前更安静。

隔壁三家厂都搬走了,铁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我的厂还在,门头换成了“远舟精工”,四个字是罗骁找人重新做的。

早上七点,我站在质检台前,看老唐把最后一批零件装箱。

黄万林带着两个手下推门进来,皮鞋踩在车间地面上,嫌弃地皱了皱眉。

“方总,货我可以收,尾款得再压两个月。”

罗骁立刻火了。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验货后三天内付款。你压两个月,我们下批料款谁来垫?”

黄万林笑着拍了拍纸箱。

“你们这小厂还能撑到下批吗?”

他转头看我,语气拖得很长。

“方远,我也是为你好。听说你当年供出去那个女朋友,人家老公公司今天敲钟上市。你找她要点旧情钱,不比在这儿拧螺丝强?”

车间里的工人都停了手。

罗骁抓起桌上的扳手:“你嘴放干净点。”

黄万林往后退半步,笑意更深。

“怎么,我说错了?三百万供人留学,人家回来嫁别人。这事城南谁不知道?”

我把验货单放到他面前。

“签收。”

黄万林没动。

“签可以。你先把单价降三成。”

“不降。”

“不降我就换供应商。”他把验货单推回来,“现在不是六年前了,做零件的小厂一抓一把。你还以为有人会心疼你?”

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很多年没见过的号码。

我没有备注,可那串尾号,我记得。

罗骁看见我的脸色,伸手要替我挂断。

我按住他的手。

“喂。”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姚安宁说:“方远,是我。”

车间里静得只剩排风扇的响声。

黄万林眯起眼,身体往前凑了凑。

“有事?”

姚安宁似乎不适应我这样的语气,轻轻吸了一口气。

“承业的公司上市了,今天晚上有庆功宴。”

“恭喜。”

她停住。

“方远,我不是来炫耀的。当年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承业这次分了三个亿,我想给你一成。”

黄万林的表情一下变了。

罗骁也愣住。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在冰冷的机身上。

“为什么突然给?”

“你别多想。”姚安宁声音放软,“我只是想把过去的亏欠还掉。三千万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伤筋动骨。”

黄万林立刻笑出声。

“方总,财神来了啊。”

我看了他一眼。

姚安宁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你晚上来凯云酒店。承业的财务会准备文件,你签一下,钱很快到账。”

“签什么?”

“就是确认旧账结清。”她说,“方远,我们都往前走吧。”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挂断电话后,黄万林把验货单重新拿起来,笑得亲热。

“方总,刚才我开玩笑的。尾款三天内打,单价不降。你晚上去不去?要不我送你一程?”

罗骁冷着脸:“用不着。”

黄万林把验货单签得飞快,临走前还回头看我。

“三千万啊。方远,做人别太硬。钱到手,比什么旧情都实在。”

门关上后,车间里没人说话。

老唐把一箱零件封好,轻声问:“小方,你真去?”

我把手机放进工作服口袋。

“去。”

罗骁急了:“她让你签字,你就去?你忘了她婚礼上怎么说你的?”

我走进办公室,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转账回执、抵押合同、那张婚礼请柬,还有一份边角磨得发旧的资料。

罗骁看见最后那份资料,声音一下低了。

“这东西你还留着?”

我把纸袋封好。

“有些账,不是她说结清就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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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云酒店三楼灯火通明。

贺承业公司的庆功宴占了整层,门口花篮排到电梯边,来宾签名墙上印着金色公司名。姚安宁站在墙前拍照,白色礼服拖到地面,笑容练得很熟。

她看见我时,笑意短暂地顿了一下。

“方远,你来了。”

贺承业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杯。

“方先生,好久不见。”

他还是那副体面模样,只是眼角多了点疲惫。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拿平板。

田凤英也在。

她穿着暗红色旗袍,手腕上一只金镯子晃得很亮。看见我,她先皱眉,再把表情收回去。

“来了就好。安宁一直说要补偿你,我们家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旁边几个老同学闻声围过来。

有人认出我,小声说:“这不是姚安宁以前那个男朋友吗?”

另一个人接话:“就是供她留学那个?”

姚安宁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大家别乱说。”她轻轻挽住贺承业的手臂,“方远是我的老朋友。”

老朋友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比婚礼那天的音乐还刺。

贺承业把我带到宴会厅旁边的小会客室。

玻璃门半掩着,外面祝酒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桌上已经摆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黄万林竟然也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冲我举杯。

“方总,巧了。我今天是贺总的合作方。”

罗骁跟在我身后,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来干什么?”

黄万林摊手:“见证好事啊。方总马上拿三千万,我们这些老朋友也替他高兴。”

田凤英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小方,阿姨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你签了,过去那些事就翻篇。以后别再让安宁为难。”

我低头看文件。

第一页写着补偿协议。

第二页写着款项到账后,双方确认无任何债权债务及其他权益争议。

其他权益四个字,被印得很平常。

我没有拿笔。

姚安宁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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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今天外面都是承业的投资人和合作方。你别在这儿闹,我们单独把事办完,好吗?”

“我闹什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

贺承业把酒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方先生,安宁这些年心里一直过不去。她说你当年供她留学,吃了很多苦。三千万,是她的心意,也是我的态度。”

“你的态度?”

我抬头看他。

“贺总,当年我给她转钱的时候,你知道吗?”

贺承业眼神停了一瞬。

姚安宁立刻接话:“方远,别把承业扯进来。”

田凤英脸色难看。

“你问这个干什么?钱给你,你收着就是。难不成你还嫌少?”

黄万林在旁边笑了一声。

“方总,三千万还少啊?你那小厂一年利润才多少?签了吧,别端着了。”

罗骁一把按住桌沿。

“你闭嘴。”

黄万林挑眉:“我说实话也不行?他当年花三百万供女朋友,人家现在十倍还他,够厚道了。”

“不是十倍。”

我把文件合上。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姚安宁脸色微微变了。

“方远。”

我看着她。

“你打电话给我,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公司上市后,你们要清理旧材料。只要我签了这份,三百万也好,别的东西也好,就都成了你们口中的旧情补偿。”

贺承业的眼神沉下来。

“方先生,说话要有依据。”

田凤英立刻拔高声音:“听见没有?别拿当年的感情讹人。安宁心软,承业大度,你别真把自己当债主。”

玻璃门外有人探头。

几个来敬酒的合作方停在门口,见里面气氛不对,脚步都慢了。

姚安宁伸手来拿我面前的文件。

“方远,今天先到这里。你情绪不好,改天我们再谈。”

我按住文件。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怕我现在谈?”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是怕。”她看着我,声音发颤,“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掉。我们曾经在一起过,你非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吗?”

那句话落下,外面几个老同学的眼神明显变了。

有人低声说:“拿钱还不满意,确实不好看。”

黄万林立刻接上:“有些人穷久了,胃口就大。”

罗骁气得肩膀都在抖。

我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是我想起六年前婚礼上,姚安宁也是这样,红着眼站在人群中间,把所有锋利的话都包进委屈里,让旁人替她递过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田凤英的眼睛立刻盯住袋口。

“你又拿这些转账单干什么?”

“不止转账单。”

贺承业伸手按住桌面。

“方先生,我提醒你,今天是公司庆功宴。你如果拿不出有效证据,却在这里散播不实言论,我会让法院处理。”

“那正好。”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姚安宁脸色变了。

“你给谁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

“金律师,可以进来了。”

玻璃门外的说话声停住。

几秒后,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手里拎着一只旧档案袋,袋角磨破,封口处贴着泛黄的标签。

贺承业看见老人时,握着酒杯的手明显一顿。

姚安宁往后退了半步,礼服裙摆蹭到椅脚,发出轻轻一声响。

田凤英脸上的血色也退下去。

黄万林的笑僵在嘴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手里的酒杯差点洒出来。

金律师走到桌前,把一份签收记录放下。

“方先生,六年前那份原始材料,我和吕会计都带来了。复印件、签收页、当年的见证记录,全在这里。”

外面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小声问:“什么材料?”

贺承业突然站起来。

“这里是私人会客室,请无关人员出去。”

金律师没有动。

我把那只旧档案袋接过来。

纸袋很轻,压在掌心却沉得发坠。

姚安宁盯着我的手,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方远。”她声音变得很低,“别在这里打开。”

我捏住封口线,手背上青筋绷起。

贺承业伸手来拦,刚碰到档案袋边缘,就被罗骁一把挡开。

桌边的签字笔滚到地上。

清脆一声,整个会客室都静了。

我低头拆开封口。

第一页纸露出来时,姚安宁猛地按住桌沿,指甲在木面上刮出一道细响。

她看着纸页最上方那一行字,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

“你怎么会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