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现在去欧洲旅游,免不了要入乡随俗,品尝当地美食。随便走进一家高档西餐厅,你会发现三种食材特别会摆谱。
鱼子酱得用小勺舀,黑松露拿刨刀削,鹅肝只切薄薄一块。一脸微笑的服务员再报出产地、年份和主厨的处理方法,分量还没看清,价格已经上去了。
但想要吃高档食材,大可不必飘洋过海去那么远,而且价格低的“有够离谱”。
浙江衢州,鲟鱼在一排排养殖池里游;云南山里,村民把黑松露装进沾着泥土的周转筐;山东临朐,加工线上的鹅肥肝按重量分级,后面还排着鹅掌、鹅翅和鹅绒。
西餐厅卖的是一口稀缺感,中国农业却在解决:鱼怎么养,菌子怎么采,鹅怎么喂,货怎么保鲜,又怎么把成本降下来。
等这些问题被逐个解决,所谓的贵族食材也就被剥掉故事的外衣,露出了农产品的底色。
一条鲟鱼要养七八年,中国把等待做成了生产计划
鱼子酱贵,首先贵在慢。
严格来说,鱼子酱指的是鲟鱼卵。雌鲟通常要养很多年才能进入产卵期。
在这段时间,养殖场要持续投喂、控制水温、防治病害,还得承担鱼群死亡以及雌雄比例带来的风险。
过去,国际市场主要依赖里海和黑海附近的野生鲟鱼。长期捕捞让野生种群不断减少,各国随后收紧捕捞和贸易管理。
鱼越来越少,鲟鱼成熟又慢,再加上冷藏和长途运输,鱼子酱的价格自然降不下来。
一只小罐子值不了多少钱,真正烧钱的是前面好几年的等待。
中国进入这门生意时,起点不在西餐厅,而在鱼苗场。
国内很早就开始研究鲟鱼人工繁育,商业化养殖在上世纪90年代逐渐展开。
后来,企业引进不同鲟鱼品种,培育适合国内环境的杂交组合,再把养殖基地铺到浙江、四川、云南和湖南等地。
养殖鲟鱼并不是把鱼扔进水里等几年。什么水温长得快,哪个阶段喂多少,如何尽早识别雌雄,哪一批鱼能够进入鱼子酱生产计划,都要记进养殖档案。
野生捕捞靠运气,规模养殖靠排期。
企业一旦能提前几年安排鱼群,等待仍然漫长,却不再是一笔完全摸不准的账。
接下来还要抢时间,鱼卵取出后,要迅速完成清洗、筛选、分级、腌渍和装罐,然后送进冷库。养殖场、加工厂和冷链离得越近,损耗就越低,交货也越稳定。
浙江衢州利用当地的冷水资源建起集中养殖基地。这里的鱼子酱出口量一度占全国近七成,供应量约占全球市场的三分之一。
这些中国鱼子酱已经进入国外航空公司的头等舱和高端餐厅。客人嘴里吃到的还是那一勺咸鲜的鱼卵,只是背后的鱼池从里海沿岸搬到了钱塘江上游。
当中国企业把育种、养殖、加工和冷链接成了一张生产表,原本忽高忽低的供应逐渐稳定下来。
鱼子酱当然还可以卖得很贵,但一张来自中国养殖场的报价单,已经让“有钱也难买到”成了过去式。
欧洲人带着犬进森林,云南人把黑松露按公斤装筐
黑松露的身价,主要靠产区和数量撑着。
这种真菌长在地下,与特定树木的根系共生。土壤、温度和降水都会影响产量,采挖时还得靠经验或者训练过的犬只寻找,遇上天气不好,整片产区都可能减产。
法国和意大利经营松露名声已有很长时间。优质品种、成熟香气和产区品牌叠在一起,高价有它的道理。
问题出在包装上,欧洲有好松露,后来慢慢被讲成了好松露只能产在欧洲。
云南人听到这句话,多少会有点摸不着头脑。因为云南、四川等地本来就分布着多种块菌。
过去国内没有成熟的消费市场,这些菌子在山里并不稀奇,有些地方还根据牲畜拱土找菌的现象,给它起过相当乡土的名字——猪拱菌。
西餐市场扩大以后,山货才有了新的价格。
村民进山采挖,收购点按大小、成熟度和完整程度分拣,加工企业清理泥土、预冷和包装,然后发往城市餐厅。云南永仁县的松露年产量超过50吨,已经是国内重要产区。
过去挖松露多少有点靠天吃饭,现在一些地方开始做林下保育促繁。简单说,就是管理共生树木和土壤,减少破坏性采挖,让同一片林子以后还能继续出菌。
云南澄江一处示范基地,就有800亩黑松露保育促繁林,算下来约为每公斤400元,折合一克四毛钱左右。
这只是一个基地的测算价,现在你能理解电商平台上的黑松露为什么敢按整颗、整斤卖。
中国松露进入市场后,戳破的是那层地理滤镜。消费者开始知道,一片松露的价格里,有品种和香气,也有产区名声、进口运输以及餐厅环境。
愿意为法国名产付钱没有问题,可如果只想尝尝松露是什么味道,云南山里的周转筐已经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一只朗德鹅落户临朐,鹅肝不用再扛下全部成本
鱼子酱要等,黑松露要找,鹅肥肝则要靠一套细密的饲养和加工流程。
鹅的品种要适合脂肪沉积,养殖场还要控制日龄、饲料和育肥节奏。屠宰完成后,鹅肝必须马上降温,再按照重量、颜色、完整度和筋膜情况分级。
法国用多年的饮食传统、生产规范和餐厅文化,把鹅肝做成了西餐招牌。到了高档餐厅,顾客购买的也确实不只有鹅肝,还包括主厨处理、摆盘和服务。
但这些都解释不了一个问题:同样是鹅肝,国产货为什么能便宜那么多?
上世纪80年代末,朗德鹅被引进山东临朐。起初只是种源来了,后来养殖合作社、饲料企业、加工厂和冷链公司也跟着聚集起来。
鹅肝按等级进入餐厅、零售和食品加工渠道,鹅肉被做成菜品,鹅掌和鹅翅送去熟食厂,鹅绒进入服装产业。
一只鹅身上的东西卖得越干净,鹅肝需要承担的养殖成本就越少。
这才是临朐鹅肝价格能够降下来的关键。它靠的不是简单压低人工费,而是把原本集中在一块肝上的成本,分给了更多产品。
产业集中以后,还有一笔钱被省了下来。
种鹅、饲料、养殖、屠宰、加工和冷链大多能在同一地区完成。企业不用让活鹅和半成品跨越多个国家来回运输,餐厅也不用为每一批货承担漫长的进口周期。
临朐已有70家朗德鹅养殖合作社、105家鹅肥肝加工及配套企业,年产鹅肥肝制品超过5000吨,约占国内产量的70%。
5000多吨鹅肥肝,外观完整、颜色均匀的产品可以进入高端餐饮,其他等级可以做切片、酱料、预制菜和餐饮配料。
分级越细,加工厂越容易给每一批货找到去处,没必要把所有利润都压在少数顶级产品上。
所以,国产鹅肝在零售市场会出现几十元到数百元一斤的不同档位,高档餐厅照样可以卖得更贵。
西餐继续讲故事,中国农业摆出了第二张价签
这三种食材降价,走的路并不一样。
鱼子酱靠人工繁育和规模养殖,黑松露靠产区开发和林下保育,鹅肝则把一只鹅拆成多种商品来分担成本。
中国农业也没有什么神秘招数。养鱼的人盯水温和生长周期,采菌的人管理树林和采收时间,养鹅的人计算饲料、分级与边角利用。哪个环节损耗高,就去改哪个环节。
等产量稳定、加工跟上、冷链铺开,进口标签便不能继续等同于稀缺。
顶级鱼子酱、欧洲名产松露和高档鹅肝仍然有人买。有人愿意为品种、产区、厨师和环境付钱,这也是正常生意。
变化只发生在价签旁边。
过去,餐厅端上一小勺鱼子酱、几片松露和一块鹅肝,客人只能听服务员讲它们有多稀有。现在拿出手机搜一下,就能看见浙江的鱼池、云南的山林和山东的加工厂分别报出什么价格。
故事还能卖钱,但它得和另一张报价单摆在一起。
下一次厨师拿起刨片器,把黑松露削到盘子里,我们至少要知道,自己付的钱究竟买了多少味道,又买了多少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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