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那是刻意放轻的、拖鞋在地板上一下下摩擦的声音。
我没敢动,手悄悄摸向床头灯。
门缝底下的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停在我门口,在听。
按亮灯的那一刻,萧婉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我指着墙角那个针孔摄像头,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别装了,你的一举一动,监控都录着呢。”
01
我今年六十八,退休两年了。
老伴儿走了三年,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儿子沈浩然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我知道他忙,也不怪他。
日子一天天过,吃饭、睡觉、遛弯、看电视。谁见我都说:“老沈,你精神头不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栋老房子空得慌。有时候在客厅看电视睡着了,醒过来天都黑了。屋里黑漆漆的,就电视那点光,照得满屋子影子乱晃。
年初的时候,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上下楼都费劲。
那天我给儿子打电话,说了这事。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要不给你找个保姆吧。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说不用。
他说:“万一再摔了怎么办?你就当让我安心。”
我没再吭声。他找了家政公司,说人家会派人来面试。
没过两天,人就来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长得挺白净,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笑起来嘴边两个小酒窝,看着挺和气。
“您好,我叫萧婉琪,家政公司派来的。”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听着挺舒服。
我让她进屋坐,倒了杯水。
她没歇着,先把我屋里打量了一圈。然后问我想找什么样的保姆,有什么要求。
我说没什么要求,就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陪我唠唠嗑就行。
她笑了,说这活儿她能干。
又问了我的饮食习惯、作息时间、有没有什么忌口、吃不吃药。问得很细,像是在记笔记。
我心想,这姑娘挺专业。
她又问:“叔叔,您一个人住,儿女不常回来吧?”
我说儿子在外地,忙。
她点点头:“那您平时怎么解闷啊?”
我说看看电视,下下棋,跟老邻居唠唠嗑。
她说:“那以后我陪您聊。”
这话听着挺暖心。
她走的时候说,明天就能来上班。我问她住哪儿,她说先住家里方便照顾。我犹豫了一下,但想想老胳膊老腿的,确实需要人照看,就答应了。
当晚我给儿子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事。
他说:“爸,你先试试。不行再换。”
我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有个人来家里,总归是热闹些吧。
第二天一大早,萧婉琪就来了。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编织袋。
她进门就开始忙活。收拾厨房、擦玻璃、拖地、整理衣柜。手脚利索,干活不打折扣。
中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蒸了一条鲈鱼,还炖了碗冬瓜汤。
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我夸了她两句,她笑着说:“叔叔您喜欢就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歇着。看着她在厨房忙活的背影,我心里想:这姑娘不错,找个这样的人照顾着,挺好。
可我没料到,有些好,来得太快了。太快的东西,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02
萧婉琪来的第三天,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让人心里头不踏实。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水果过来,坐到我旁边。
“叔叔,您这房子有多大啊?”
我说八十多平,老房子了。
“那地段不错啊,现在可值不少钱呢。”她笑着说,眼睛四处打量着。
我说还行吧,住习惯了。
她又问:“叔叔,您退休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说当老师,教中学语文。
“那退休金不少吧?”
我说够花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个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小萧,还不睡?”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时脸色有点不自然。
“哦,我……我渴了,出来倒杯水。”
我看了一眼厨房,灯没开,水壶也没动。
我说:“早点睡吧。”
她嗯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总觉得哪儿不对。她手里没拿杯子,也没拿水壶。渴了的人,会连灯都不开就站在厨房门口吗?
我没多想,但心里留了个疙瘩。
第二天我去老邻居冯德山家串门。
老冯退休前在机关干了一辈子,人精明得很。我跟他提了这事,没说太细,就说保姆半夜好像不睡觉。
老冯脸色变了:“老沈,你可得多个心眼。”
他说最近社区里传开了,有个保姆专门挑独居老人下手。
先是取得信任,再慢慢套话,摸清老人的存款和房产。
等时机成熟了,就下慢性药,让人半死不活,然后伪造遗嘱。
我听完后背一凉。
老冯说:“你不能光听我的,还得自己留心。要不这样,你试试她。”
“怎么试?”
“你故意在她面前露点财。比如她问你存折的事,你就说‘存折我放床底下那个铁皮箱里了’。看看她晚上有没有动作。”
我犹豫了半天,回家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天晚上,我故意在饭桌上叹气。
萧婉琪问:“叔叔,您怎么了?”
我说:“年纪大了啊,记性不好。前几天把存折给忘了,找了半天。”
她眼睛一亮:“存折放哪儿了?我帮您保管着?”
我说不用不用,就放床底下那个铁皮箱里。专门用来存退休金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卧室的方向。
当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一点点靠近我的卧室。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像是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脚步声停在门口。我能听到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响。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门开了。我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翻东西。翻床头柜,翻抽屉。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假装翻了个身。她立刻停住了。
过了几秒,脚步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萧婉琪也跟没事人一样,笑着给我端早饭。
我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她说挺好。
我说:“那就好,我睡得也挺好。”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头翻江倒海。但我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我借口去超市买东西,拐了个弯去找冯德山。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老冯听完,一拍大腿:“我就说这事儿不对劲!”
他说:“老沈,你得报警。”
我摇头:“不能报警。现在报警,什么证据都没有。她一口咬定自己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你能拿她怎么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有办法。”
03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电子市场。
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卖监控的店铺。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听说我要装针孔摄像头,立刻推荐了一款。
“这玩意儿小,跟个螺丝差不多大。装在灯罩里根本看不出来。”
我问能拍清楚吗。
他说没问题,高清的,晚上也能拍。
我买了一台,还买了个储存卡。
回家的时候萧婉琪不在,估计去买菜了。我赶紧把摄像头装在了卧室的吊灯罩里。
装好之后我试了试,角度刚好能拍到门口和床边的位置。
我把储存卡装好,把手机连上监控APP。一切正常。
当天晚上,我故意早早躺下。跟萧婉琪说我吃了安眠药,不要打扰我。
她笑着端了杯热水过来,看着我喝下去。
我知道那杯水里加了东西。我没喝,趁她转身的时候倒进了花盆。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看着监控画面。
画面很清晰。整个卧室都能看到。
我假装睡了。
凌晨十二点半,萧婉琪出现在画面里。
她穿着拖鞋,慢慢推开了我卧室的门。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确认我“睡死”了,然后开始翻我的床头柜。
第一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个抽屉,翻了个仔细。
她没有找到什么东西,皱着眉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后她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小钥匙。她蹲在床边,开始翻床底下的箱子。
箱子锁着。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翻了个遍。
什么也没有。
她的脸色变了,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她把衣服一件件塞回去,锁上箱子,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心口怦怦跳。
我赶紧把监控视频保存下来。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吃饭。萧婉琪也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故意在饭桌上说:“我昨晚睡得真死,什么都没听到。”
她笑着说:“您吃了安眠药,肯定睡得好。”
吃完饭,我出门去了冯德山家。
我把手机上的监控视频给他看。
老冯看完,拍着桌子说:“现在证据确凿了,报警吧!”
我说:“还没到时候。”
“还等什么?”
“她背后肯定还有人。”我看着老冯,“你想啊,她一个年轻女人,要我的存款干什么?肯定有人在背后指使。”
老冯沉默了半天:“你说得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将计就计。”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故意在萧婉琪面前演得更“糊涂”。
记性越来越差,走路也越来越慢。有时候还故意忘记关门。
萧婉琪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每天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但我知道,那些好都是假的。
有一天她问我:“叔叔,您儿子多久回来一次?”
我说一年回一两次。
“那他平时不跟您联系吗?”
我说电话打得多。
她又问:“您儿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说建材。
她点点头:“那应该挺赚钱的吧?”
我说还行吧,他从小就不让我操心。
她笑了笑:“那您也挺有福的。”
我没接话。她问东问西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被人摸家底。
有一天我出门买菜,回来得比平时早。
推开门的时候,萧婉琪正在打电话。她看到我进来,脸色一变,赶紧挂了。
“跟谁打电话呢?”我随口问。
“哦,我女儿。”
我说:“多大了?”
她说:“八岁。”
我说:“挺可爱吧?”
她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恶。也许她真的是被逼无奈呢?但转念一想,谁不是被生活逼着走呢?被逼着走,不是坑害别人的理由。
又过了两天。
那天晚上,我又看到监控画面里萧婉琪翻我的东西。
这次她翻的不是床头柜,而是客厅的抽屉。我放的房产证就在那儿。
她看到房产证,眼睛亮了。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
拍完之后,她小心地把房产证放回去,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我看着监控画面,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二天,冯德山来了。他假装来串门,带了瓶酒,说跟我喝两杯。
萧婉琪做了几个菜,笑着招呼我们。
吃完饭,老冯特意多坐了一会儿。等萧婉琪回房间休息了,他才压低声音说:“我前两天去社区那边打听了一下。”
“打听到什么了?”
“你猜怎么着?那个保姆的来历有点问题。”老冯说,“她不是本地人,来这边才半年。”
“家政公司那边怎么说?”
“家政公司说她有个女儿在住院,老是要请假。但具体在哪个医院,也没说清楚。”
“那她的资料呢?”
“她的身份信息倒是真的。但背景调查过不去。”老冯说,“我以前在机关认识个人,现在在派出所上班。我跟他说了一声,让他帮忙查查。”
“查到了什么?”
“有点东西。”老冯看着我,“萧婉琪这个名字,在半年前的一个诈骗案里出现过。”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案子?”
“有一独居老人被骗了三十万。保姆利用老人信任,签了假的理财协议。后来被骗的那个老人报了警,查来查去,追到一半就断了。”老冯说,“当时有个叫萧婉琪的嫌疑对象,但证据不够,不了了之。”
我坐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儿子沈浩然。
“爸,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困,估计还没起。
我说:“你最近能不能回来一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下周回去看看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我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等我儿子回来才能动手。
05
那天下着雨。
我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地还是湿的。我撑着伞往外走,一个护士追出来喊:“叔叔,您的药!”我接过药,说了声谢谢。
膝盖还是有点疼,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吃半个月药就没事了。
我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
是沈浩然。
“爸,我到了。”
“你在哪儿?”
“你医院东门口。”
我抬头一看,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停在不远处。沈浩然站在车边,朝我挥手。
三年没见了。他瘦了,头发少了一些,脸上多了一些皱纹。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不像做大生意的,倒像是工地上的包工头。
我走过去,他帮我开了车门。
“爸,你膝盖怎么了?”
“摔的,没事儿。”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你能回来?”
他沉默了,没接话。
车子开动,我问他:“你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他嘴上说还行,但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个还行法?”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一会儿他问:“爸,你找的那个保姆,现在还在吗?”
“在呢。”
“她……怎么样?”
“挺好的。”我故意说,“干活利索,做饭也好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回到家,萧婉琪看到沈浩然,明显愣了一下。
“叔叔,这是您儿子?”
“嗯,浩然。这是小萧。”
沈浩然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萧婉琪倒是热情:“您饿了吧?我去做饭。”
吃完饭,沈浩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爸,我有点累,先睡了。”
我说行,去吧。
他进了客房,关上门。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萧婉琪也回了房间,才悄悄敲了沈浩然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床边抽烟。
“爸,有事?”
我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说:“浩然,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认识一个叫蒋哲彦的人吗?”
沈浩然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
“你爸还不老呢。”我说,“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沈浩然把烟掐了,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我以前的生意合伙人。后来……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跑了,找不到人。”
“他欠你钱了?”
“欠了。五十万。”沈浩然低下头,“爸,我这次回来,一方面是想看看你。另一方面……是想跟你说,我生意黄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现在手上没钱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啊,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把萧婉琪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她半夜翻东西开始,一直讲到冯德山查到的那个案子。
沈浩然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爸,你的意思是……”
“那个蒋哲彦,有没有跟你打听过我的事?”
沈浩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他问过。说最近想回老家发展,问问家里还有没有老人。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爸一个人住,手里有点存款。”
“就这一句?”
他点头:“就这一句。”
我苦笑了一声:“儿啊,你这一句话,差点把你爸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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