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我国西部边陲，八月的南疆是烈日、瓜果，还有胡杨。
在昆仑山下的新疆喀什地区，胡杨在不同的地方长成不同的样子，有的笔直如云，有的低矮茂盛；有的绵延数里、联结成片，有的沿路矗立、列队迎风。但相同的是，当地的人们都为胡杨的姿态骄傲着。这种荒漠中的作物本就是精神的象征，如今也宛若一个个城镇乡村飞速发展的化身。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走进喀什地区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草湖项目区，走过新的医院、新的学校、新的农田、新的景区。在这些之外，我们在当地人口中听到更重要的，是希望——从医疗、教育、产业到文化，全方位蓬勃发展着的希望。
他们知道，自己可以在家门口把病看好，可以考上远方的大学，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可以有更确切的生活。那是一种知道一切并不遥远的安定感，过去的“奢望”成为触手可及的“希望”。
生命的回响
“2011年建科之初，我们连最常见的房间隔缺损这样的先天性心脏病都没有办法治疗。现在，我们本土的团队已经可以独立完成A型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新疆喀什地区第二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喀什二院”）心胸外科副主任伊力哈木江·阿卜杜尼亚孜没有想到，15年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喀什二院，一名患者正在做检查。 本文图片除特别标注外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A型主动脉夹层是南疆地区的高发疾病，死亡率很高。过去患者需要转诊到1500公里开外的乌鲁木齐，很多患者在路上就已经无法坚持。如今，喀什二院的心胸外科已经成为自治区重点专科，整个南疆地区的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都开始选择在这里接受治疗。
自2010年起，上海先后选派5批10轮224名医疗专家援助喀什二院，采取“以院包科”的组团式帮扶开展对口援建工作。伊力哈木江将一批批援疆医生称为“大哥”，他们在手术台上将每一个细节教给当地医生，从“做给他们看”到“带着他们做”，最后是“看着他们做”。
心胸外科的变化是整个喀什二院的缩影，一支“能打硬仗”的本土“铁军”正在逐步成长起来。伊力哈木江知道，援疆医生带来的，不仅仅是本土医生手术能力的提升，更是整个南疆地区人民对健康的期待与希望。再往前一步，喀什二院已经吸引来自哈萨克斯坦的患者求医，“立足南疆，联通中亚”不是说说而已。
相似的故事也在草湖项目区发生。昆仑人民医院去年开业，今年又挂牌了康复医学科，配备尤为齐全的智能康复设备。科室挂牌不久，一位塔吉克族老年女性患者在家人陪伴下，从将近500公里外赶来求医。五六个小时的车程背后，是十余年的腰椎间盘突出病程，患者饱受腰腿疼痛和麻木症状困扰。在医院接受专业康复治疗一周后，她基本可以正常走路并出院。
昆仑人民医院配备诸多专业康复设备。
昆仑人民医院康复医学科主任金燕军来自上海市养志康复医院，他介绍，很多当地的患者慢性病病程都长达十数年，从未接受过系统诊疗，依从性较低。因此康复帮扶是一个长期过程，不仅仅要搭建起康复服务体系，更要提高当地患者和医护人员的康复意识。
对于当地群众而言，生病习惯了再忍一会，就医时往往已经是重症急症。为了加强对慢性病的管理，泽普县人民医院建起了慢病管理中心，也是新疆首个通过国家认证的县域慢病管理中心。
当地居民饮食以牛羊肉为主，习惯高油高盐，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发病率偏高。要更精准地对这些慢病患者加强管理，就需要一套更为成熟、完备的机制和系统。慢病管理中心形成了县、乡、村三级管理网络，数字化慢病管理系统在管人数超过32800人，实现全县所有卫生医疗机构数据打通。
援疆医生姜威现在是泽普县卫健委副主任、县人民医院院长。他说，慢病管理的实效或许需要长期跟踪才能体现出来，但目前已经可以注意到慢病专科就诊、复诊的比例有所上涨，患者健康意识有所提升。
花朵的未来
“教育援疆，最重要的是给他们希望。”上海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上海学前教育学院社会服务办公室主任于言箴说。她所说的“他们”，不仅仅是当地学生，也是当地老师。
暑假期间，巴楚三中女足在校内训练备战。
这个暑假，巴楚县的童梦幼儿园正在全面翻修，以新的面貌迎接新学期。不远处的巴楚三中，女足队在绿茵场上加紧训练，为喀什地区的选拔赛备战，若夺冠会继续参与全国的角逐。位于莎车县的喀什理工职业技术学院则送走了建校以来的首届毕业生，总体就业率逼近85%。
从幼儿园一直到大学，各县的教育环境和教育水平在潜移默化中转变。
泽普五中的巴哈迪尔·玉素甫江开学就要上初三了，他在去年参加了上海研学活动。站在上海中心大厦52层的朵云书院俯瞰全城，他说自己真切明白了努力能拓宽眼界，人可以靠奋斗跳出原本狭小的视野，站上更高更远的舞台。“走出家乡是为了追梦，学成归来是为了反哺家乡。”他希望未来能考上上海的大学，把新知识、新风貌全部带回新疆。
在泽普八中内，上海援建的素质拓展中心。 泽普八中供图
巴哈迪尔是众多将理想寄于远方的新疆孩子中的一个。仅以泽普县为例，近三年来已有30批次、1132名各民族的学子前往北京、上海、西安等城市开展校外研学实践。
而对于巴楚三中的女足队员阿伊夏·艾山来说，足球就是她关于未来的最大想象。15岁的她从六年级开始踢球，如今已经有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阿伊夏跟着球队去过几次上海，比赛、训练、交流，但她总说“还想再去一次”。她向往着更高的竞技水平，希望未来能成为一名职业球员。
喀什理工职业技术学院依托上海教育援疆资源建设起来，2023年正式揭牌并开启招生，正在成为引入外地人才参与新疆建设的窗口。
来自四川的何骏贤在新能源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专业就读，他早早关注到喀什发达的光伏和风能产业，更注重其面向中亚的新能源汽车市场，计划留在新疆就业。学习跨境电商的陈源来自河北，同样认为与多国接壤的喀什未来具有发展潜力，打算在这里不断成长。
而对于新疆老师来说，自己的职业道路上也出现了更多希望。泽普五中的地理老师木尼热·阿不力米提说，援疆教师的到来，让很多当地老师冲破了自己专业的瓶颈期。“他们非常注重细节，会带着我一块打磨一堂课。”
在巴楚县，上海师范大学2021年启动了“红柳花开”教师专业能力提升项目，分层分级对教师进行精准培训，既有到上海跟岗研修，也有来喀什深度送教。在巴楚三中教了八年语文的董颖锐已经参加了两次不同阶段的项目培训，对“生本课堂”“读写贯通”这样更新的理念感受尤为深刻。
“一开始接触的时候是怯懦，后来慢慢勇敢起来，现在特别喜欢在真实课堂中感受自己巨大进步的感觉。”她说。
绿色的奇迹
戈壁滩上，也能种出东西吗？
这是很多人难以想象的画面，同样也是张学中很长时间里内心的问号。他在石河子从事农业种植几十年，也在沙漠边缘尝试过土地改造，始终收效甚微。
“沙漠改造的艰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沙漠就像一个无底洞，你浇进去多少水，施进去多少肥，都看不到效果，每年都是这样。25公斤的小麦种子，秋天可能只能收回十来公斤。”谈起过去他充满了无奈，但2023年他听说在莎车有一家机构把荒漠治理这事做成了，他打算去看看。
张学中说：“一开始我也不信，后来我亲眼看到了。”绿色技术银行（上海）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在莎车开辟了两个绿色农业种植基地，一处是沙漠，一处是戈壁。2023年7月，绿技行在沙漠首次进场，十天便完成了千亩的改造，9月千亩沙漠已经全面复绿，具备初步的可种植水平。
戈壁改良后实现大规模种植，近处是原先的戈壁地况。
张学中如今已经是基地的联合种植方，第一年在戈壁上试种棉花，预计亩产能够达到400公斤左右。明年二期的6000亩戈壁滩改良也将开工，他计划种植更多的酸枣树和棉花，同时通过管理和肥料等方面的调整，力争达到亩产500公斤。“有技术保障，我很有信心。”
据公司副总经理刘莎介绍，荒漠治理主要依托的是SBT土壤生物活化技术，能够锁水保肥，减缓水分下渗速度，通过活性菌群增加土壤活性，一次改良长期有效，5-10年可达到常规耕地肥力水平。目前种业平台已经验证几十种作物的适配性，后续二棱大麦、兰州百合、高蛋白玉米等都是核心候选作物。
科学技术正在重新定义戈壁荒漠。在草湖项目区红旗农场，上海海洋大学今年新设置了一个科研工作站，在当地的盐碱水环境中研究中华绒螯蟹的养殖，目前已初见成效。
上海海洋大学两名硕士研究生展示在当地盐碱水环境中养殖的中华绒螯蟹。
驻站的硕士研究生韩计铭介绍，在如此硬度的水环境里养螃蟹，在2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当地核心的挑战在于水质硬度过高，因而螃蟹脱壳时死亡率较高，并且高盐碱高硬度的水质导致水草等植被生长困难，螃蟹生存缺少适宜生态环境。
另一边在泽普县，全县苹果种植总面积已达5.4万亩，其中戈壁苹果2万亩。去年，全国首个在戈壁滩上建起的万亩规模有机苹果栽培基地在这里落地。通过土地流转、基地务工、技术溢价和订单分红，当地农户的“钱袋子”也鼓了起来。300余名农民稳定在鲜果基地就业，过去靠自己耕种，全年全家收入也就一万多元，如今在园区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三四千元的工资。
产业的故事，从来不是孤立的“经济账”。在莎车县，数智世界集团打造数智化产业园区，智能化设备降低了员工培训门槛，带动当地就业6000余人。中钻网发展人工钻石产业，与莎车技师学院开展产学合作，定向培训学员打通就业渠道。通用净水工厂填补了区域的产业空白，更实施“校园饮水惠民工程”，保证孩子的饮水健康。
净水集团副总裁张柳说，很多学生会自备小水桶，放学后去装净化后的直饮水带回家。他们说学校的水干净好喝，要带回去给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看到这一幕既心酸又欣慰，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很有价值。”
文化的种子
8月7日夜里，星空之下、沙漠之上，莎车县的喀尔苏国家沙漠公园上演了一场歌王争霸赛。
那是首届“浦莎杯”莎车全民歌王争霸赛总决赛，来自上海浦东的专业团队搭建起绚丽的舞台，配备足够专业的音响和灯光舞美。团队负责人黄冠菘说，12名决赛选手中有不同民族、不同职业，只要热爱歌唱，就值得一个最好的舞台。
从村镇预赛开始，这场歌王争霸持续了28天之久，歌声传遍街巷村落、田间地头。决赛当晚，近5万人次参与投票，全网直播观看量突破了10万。
首届“浦莎杯”莎车全民歌王争霸赛决赛现场，冠军吐尔洪·吐尔孙在台上献唱。 赛事主办方供图
拿下冠军的吐尔洪·吐尔孙是莎车县本地人，从小视力受损，看不见这个世界。他没想过能最终夺冠，更对一个如此珍贵的专业舞台满怀珍惜。他说：“音乐陪伴我走过无数艰难时刻，未来我会继续怀揣热爱，用心歌唱，把温暖与力量传递给更多人。”
在新疆这片土地上，歌声是永远不会停止流动的。同一天夜里，上海轻音乐团走进泽普县，在“叶河花月夜”景区和当地艺人一起奉献了一台文艺汇演。今年6月，上海轻音乐团“百场轻音边疆行”文化浸润征程正式启航，已经在南疆开辟了七个文化阵地。
“叶河花月夜”景区所在的位置是赛力乡荒地村，如今已是“荒地不荒”，成为了农文旅融合示范点，有全县唯一的儿童游乐场，夜里还常办篝火晚会。仅仅今年1-7月，这里就开展了各类活动230场次。“夜经济是重点，夜间人流量一般会超过1000人，高峰的时候能够超过5000人，车要停到两公里开外。”赛力乡党委副书记、政府副乡长杜国龙谈起这些显得尤为兴奋。不仅如此，景区还专攻婚庆甜蜜产业，提供婚庆一条龙服务，农闲期间预订尤为火爆，今年光前7个月就承接了71场婚礼。
歌舞之外，国学文化也正在喀什地区持续浸润，一颗传统文化的种子深深埋在边疆土壤之中。
在昆仑国学书院内，学员们在练习戏曲。
在叶城县的昆仑国学书院，县歌舞团的演员们正穿着“大靠”，学习传统戏曲中的唱念做打。排练过程中，一张张维吾尔族面孔唱着戏腔，演着变脸，融洽而沉浸。大多数演员此前对戏曲一无所知，刚接触时，有人直呼“好难”，但也会说这个新鲜的艺术形式“有意思，想继续学”。经过一段时间排练后，他们也能拿出一台像模像样的戏曲荟萃节目，计划下乡巡演。
当然，更多时候国学书院是属于孩子们的。陶艺、绘画、书法、舞蹈、古筝、围棋……书院课程应有尽有，均面向市民免费提供。“到了寒暑假，孩子们是要来这抢课的。”书院副院长刘洁说。书院在2024年10月揭牌，如今有14名专业教师常驻授课，累计开课近8000课时，服务群众达到了45万余人次。
从医疗、教育到产业、文化，偌大的南疆如沙漠胡杨一般，在汲取援疆力量水分的同时，深深把根扎在土里，努力地向上生长，让一个个希望一步步成为现实。
白浪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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