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澜
“渠县的渠，是水到渠成的渠。感觉如果大水不来，我们县城就没有名字。”
“楼层高的人一到下大雨，就帮着楼下的人把东西往自己家里搬，第一样搬出来的就是麻将桌。”
近日，来自四川渠县的脱口秀演员王越对自己老家的“调侃”在网络上走红，相关话题词还一度登上热搜。如今，在多年治理之下，巴河、州河、渠江从以往的“凶猛难驯”变得“可防可控”。
在四川，曾像渠县一样的地方，不在少数。而今，当年常因洪水“搬家”的人们，不用在汛期再“提心吊胆”了——这背后，是防洪水库建设、堤防加固、系统性流域调度、预警避险体系建设等多年流域治理的成效。
在近日四川省水利厅组织的集中采访活动中，带着观察视角，记者走访了曾经屡屡被淹的达州市通川区江陵镇、因防涝防洪而诞生的固军水库、扮演防汛抢险救灾“吹哨人”角色的水文站。
为抵御洪水，江陵镇沿巴河而建的房屋地基被“抬”高了一截。封面新闻记者杨澜 摄
家乡河流多
王越脱口秀调侃渠县洪水常搬家
近日，四川渠县籍脱口秀演员王越在一档喜剧节目中“调侃”家乡的片段在网络上走红。
她把洪水退去后当地人依旧爱喝稀饭的日常，对应上周杰伦的专辑名《范特西》，网友们笑称“逻辑丝滑到离谱”，话题迅速登上热搜。
在表演中，王越金句频出，她调侃道：我们县城唯一的景点，叫做龙王庙；吃饭很好解决，所有人都在楼顶上煮火锅，家里有啥你就煮啥，有的时候水上飘点啥，你还能捡点啥，这个就叫流水席，也叫海底捞......台下笑声一片。
但笑声背后，是渠县人曾经年年“搬家”的心酸。
8月19日，渠县水旱灾害防御中心副主任梅钰山告诉封面新闻记者，这个位于渠江中上游的县城，境内有大小河流306条，流域呈扇形向心水系，上陡下缓、峰高量大、陡涨陡落，时空叠加的“洪水走廊”特征明显，遭遇上游洪峰时，极易形成大洪水或特大洪水。2000年以来，渠县就先后发生了涨幅20米以上的特大洪水5次。“如今，我们提升了预警的精度，能给居民更充裕的时间做准备，很少再像以前那样措手不及了。上游及本地的防洪堤坝能有效减少沿江群众的损失，而水电站等防洪工程也能有效限制洪峰高度，如今能涨到‘六层楼’高的概率很低很低了。”
王越说道：“我的家乡，现在已经治理好了，但楼房上依旧留着水位线，每个来过渠县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曾经‘水很深’。”
江陵镇的“场镇”之前是一个农贸市场，现在已搬迁。封面新闻记者杨澜 摄
“终于不用再搬家了”
那个“水很深”的地方，如今变了
那些像王越一样有相同经历的小孩，现在家乡的情况如何？
沿巴河而上，在巴河经巴中进入达州的第一个乡镇——通川区江陵镇，50多岁的张怀道给出了答案。
张怀道在江陵镇住了50多年，前些年做药材生意，铺面就在镇上的“广场”上。“被水淹，是他印象中常有的事。”回忆起那些年，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奈，“每年都要来上几遭，有时候睡到半夜水就涨起来了，物资来不及搬，就只有人先走。”
江陵镇傍巴河而建，地势低洼，场镇所在的区域正好是河流转弯的地方，呈扇形结构，是典型的易受灾区域。近五年，江陵镇遭遇了21次洪水，水位最高涨幅达20米。2021年的“7·11”洪灾，巴河（江陵段）最高水位达到282米。
达州市通川区江陵镇党委书记何涛勇回忆，再往前数，最严重的时候水位涨到293米，淹到了六层楼高。“广场上的房子很多没法住人了。”江陵镇党委书记何涛勇说，“这些房屋建设时间久远，被水长期浸泡后安全系数大打折扣，安全问题一直是我们党委政府比较揪心、老百姓比较关心的一个问题。”
变化发生在2025年。当地按照275米的洪水水位划定搬离范围，涉及住户269户、872人。从2025年9月15日开始签约，到元旦节完成工作，仅用了100天，拆除面积约32000平方米。
回忆起搬迁过程，张怀道说，有好些人不愿意搬，政府工作人员挨家挨户给老百姓做思想工作，“实属不易”。
如今，临河一侧极易受灾的老房子已经拆除，农贸市场搬到了地势更高的区域。曾经的农贸市场原址，变成了滨河休闲广场。对张怀道等人来说，以前一涨水就要搬货物、家具、往楼上转移的日子，一去不返。汛期洪水水位270米以下，撤离群众从原来的32户95人减少到只剩23个商业门市，且无居住居民。
“终于不用再搬家了。”张怀道说。
罗江水文站。封面新闻记者杨澜 摄
防汛抢险救灾的“吹哨人”
建起“空天地”防线，预报精度大幅提高
从达州中心城区沿着州河溯流而上12公里，罗江水文站静立在州河之畔。这座占地不过200平方米的站点，是州河的重要控制站，位于达州主城区的上游。州河流域汛期暴雨场次多、强度大，上游河槽两岸山势陡峻，产汇流时间短。
罗江水文站建站以来，2010年“7·18”、2011年“8.5”、2015年“6.25”、2024年“7·11”等暴雨洪水，都曾给达州城区造成较大威胁，在防汛过程中，罗江水文站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水位尺如今仍然是判断洪水的重要工具，图为位于州河的水位尺。封面新闻记者杨澜 摄
“我们是防汛抢险救灾的前哨。”达州水文中心副主任张超峰说。 降雨汇入河道后，水有多大、何时到，渠江流域电站水库调度、沿江城镇防洪决策，都离不开水文站的实时数据支撑。罗江水文站将水位、流量等水文监测数据实时传回渠江流域水旱灾害联防联控监测预警中心，为达州城区防洪以及上下游水库电站调度提供决策依据。“这个地方出现洪水了，我们可以提前做下游的预警，下游提前做转移，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张超峰说。
达州水文中心工作人员操作无人船，在州河某河段开展水文要素走航测验。受访者供图
如今，达州已构建起“空天地”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是测雨雷达，监测云中降水情况；第二道是地面雨量站，监测实际降水；第三道是上游水文站，监测来水情况。“三道防线”的数据汇入水文模型，让预报精度大幅提升——近年来达州洪水短临预报精度可达98%以上。
宣汉县厂溪镇的水利测雨雷达，这是四川水利在川东北山区布局的关键雨情感知节点。受访者供图
科技赋能之下，传统水文监测也在改变。张超峰回忆，以前测流最传统的方式是用船，“一个站起码要五六个人”。现在有了科技手段，涨水时两个人就能完成管理和数据收集。
他们像深夜的“吹哨人”，当大多数人安然入睡时，紧盯屏幕上的数据变化，在洪水到来之前，把预警发出去。
固军水库。封面新闻记者杨澜 摄
一座正在“长高”的大坝
达州城区防洪标准或提到50年一遇
在万源市固军镇，中河河畔，一座大坝正在以每天30到40厘米的速度“拔节生长”。
这是记者第二次来到这里，相比几个月前，大坝又“长高”了不少。
据悉，固军水库是国务院150项重大水利工程之一，也是渠江流域防洪体系的核心骨干工程。总库容1.27亿立方米，防洪库容0.89亿立方米，最大坝高77.4米。记者注意到，偌大的工地上，机械并未轰鸣，施工人员稀疏，项目正处于停工状态。“不是不想干，是汛期必须‘让路’。”达州市固军水库工程建设现场负责人王兵说。
固军水库地处渠江上游，控制集雨面积617平方公里，目前正处在“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按照防汛预案，遇强降雨预警必须停止施工、撤离人员。
封面新闻记者获悉，固军水库预计2027年6月底大坝封顶，2027年底下闸蓄水。建成后，固军水库将与江口电站、土溪口水库形成流域防洪联合调度格局，进一步提升达州中心城区、宣汉县城及沿线乡镇的防洪能力。达州城区防洪标准近期可提高到20年一遇、远期提高到50年一遇。
渠县人依然爱喝稀饭，但汛期时，越来越多的人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提心吊胆”了。这背后，是四川现代化防洪体系的日益完善，也是一个个防汛抢险救灾“吹哨人”不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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