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1
作者 | 马光远
最近北大国家发院的张丹丹教授讲了一个观点,引发了非常大的争议。她说,从劳动经济学的角度来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什么意思呢?她的解释是,我们这些朝九晚五的正规就业人员,虽然有五险一金,有比较稳定的社会保障,但是我们牺牲了时间和自由。灵活就业的人没有这些东西,但是他们可以自主安排自己的时间,所以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这个观点听起来好像有一定的经济学道理,但我听完以后还是觉得非常惊讶。
我首先声明,我绝对没有任何歧视灵活就业的意思。
在当前情况下,灵活就业当然可以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就业方式。灵活就业并非社会的退步。比如说现在很多人做自媒体,有些人做自由职业者,有些人自己开工作室,有些人同时给几家公司提供顾问咨询服务。
特别是随着AI的发展,未来“一人公司”、自由职业、项目制就业可能会越来越多。
如果一个人本来有一份月薪两万、五险一金、朝九晚五的工作,他说我不喜欢,我就喜欢自由,我辞掉工作去做自媒体,收入可能只有一万五,但是我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种灵活当然是一种福利。因为这是主动选择的自由。
问题是,中国超过2亿的灵活就业人员,都是这种情况吗?
恐怕远远不是。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是在“稳定”和“自由”之间进行了一次浪漫的选择,而是没有稳定工作的机会,只能去做灵活就业。
送外卖是不是灵活就业?当然是。
开网约车是不是灵活就业?也是。
建筑工地的临时工、家政服务人员、快递小哥,以及大量依靠平台接单的人,他们都是灵活就业人员。
但问题是,他们真的很“自由”吗?
一个外卖骑手为了多跑几十单,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在算法规定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与算法和限定的时间赛跑,他比一个朝九晚五的办公室白领更自由吗?
一个网约车司机一天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为了把车钱、油钱、平台抽成扣完还能有一份糊口的收入,早上六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家,这叫不叫自由?
一个今天有活、明天不知道有没有活,这个月赚八千、下个月可能只有三千,没有稳定收入预期的人,我们能不能简单地告诉他:你虽然没有稳定的社会保障,但是你得到了“自由”?
这是我认为这个观点最大的问题:经济学不能只看到就业形式上的“灵活”,而看不到一个人有没有真正的选择权。
自由的前提是选择。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是我不想干,我选择去送外卖,这叫自由。我能够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是我更喜欢做自由职业者,这叫自由。
但是,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只能去送外卖;如果企业不愿意跟我签长期劳动合同,我只能做临时工;如果我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只能每天开十几个小时网约车,这不叫自由,这是生活压力下的被迫选择!
所以研究灵活就业,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告诉大家“灵活也是一种福利”,而是应该把中国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的真实情况分开来看:
有多少是主动型灵活就业?有多少是被动型灵活就业?有多少人真正享受到了时间自由?有多少人的所谓“灵活”,其实意味着收入不稳定、劳动时间更长、职业保障更弱?有多少人能够正常参加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障?有多少人在发生工伤、职业伤害的时候能够得到充分保障?这些才是真正值得劳动经济学研究的问题。
事实上,我看了一下,张丹丹教授自己也研究这些问题。她自己也谈到过,大量灵活就业人员仍然处在职工社会保障体系之外。所以我更加不理解的是,既然知道这些事实,为什么最后要用“福利”这样一个非常容易产生误解的词,去描述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一个群体?刺激社会的神经?
而且我还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差:张丹丹教授本人是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长聘教授。
在大学呆过人都知道,学术研究的尽头是长聘,长聘是很多人进入大学奋斗的目标。长聘不就是给一个学者长期稳定的职业预期,让他不用担心明年还有没有工作,可以安心地做研究吗?如果稳定是一种束缚,灵活是一种福利,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给大学教授建立长聘制度?为什么不是一年签一次合同?为什么不是哪个学校今天有课就去哪个学校讲,今天北大有课去北大,明天清华有课去清华,后天没有课就在家里等着?
当然不能这么干。因为我们知道,对于一个大学教授来说,稳定的职业预期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福利。它让你敢于做长期研究,敢于安排自己的生活,敢于买房,敢于养孩子,敢于规划未来。
可是,那么为什么到了普通劳动者那里,稳定突然变成了“牺牲自由”,不稳定反而成了“福利”?这就是很多人听到这个观点以后感到不舒服的真正原因。
我并不认为张丹丹教授有什么恶意。而且从她过去的研究来看,她对中国就业市场、农民工以及社会保障问题都有大量研究,并且都有很好的观点。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情才更加值得反思。
一个研究劳动经济学的学者,最大的责任恐怕不是替一种就业状态寻找一个好听的经济学解释,而是准确描述这种就业状态背后真实的现状和真实的温度。
经济学看到的是数字,但数字背后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两亿多灵活就业人员不是一个抽象的统计口径。他们是一个个每天要挣钱、要交房租、要养孩子、要养老、要看病的人。所以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学者特别是经济学家,在讨论就业、收入、房地产、养老、医疗这些问题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因为你讨论的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模型。你讨论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这些年为什么一些专家学者一开口,就很容易引发舆论巨大的反弹?我觉得未必是老百姓不尊重知识,也未必是大家越来越反智。
很多时候真正的问题是:有些学者离自己研究的对象越来越远了。坐在大学办公室里看到的是“灵活就业”。
站在外卖骑手的位置上看到的可能是今天必须跑够多少单。
经济模型看到的是“时间自主权”。一个网约车司机看到的是今天流水不到多少钱就不能收车。
这中间隔着的,恰恰就是经济学最不应该丢掉的东西,真实世界。
我们当然应该承认灵活就业的价值。
未来中国的就业形态一定会越来越多元化,灵活就业甚至可能成为越来越重要的就业方式。如果一个人选择灵活就业以后,他仍然可以拥有基本的养老保障、医疗保障、职业伤害保障;他的社保可以跟着人走,可以跨平台、跨地区转移;平台不能因为他是所谓的“灵活就业者”,就无限延长他的劳动时间;一个人也不会因为选择了自由职业,就失去最基本的社会安全网。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可以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
但在这之前,千万不要把没有选择,说成自由;不要把缺乏保障,说成灵活;更不要把一个普通人为了生活不得不接受的就业状态,包装成他主动选择的一种福利。
一个真正好的劳动经济学,首先应该尊重劳动。一个真正好的经济学家,也应该对普通人的生活保持基本的体感。
因为一个学者最危险的事情,不是说错一个数字。而是当他解释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这个世界里普通人的冷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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