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陈永健不停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手术中”那盏红灯。
我攥着儿子志强冰凉的手,他虚弱地冲我咧嘴:“妈,别担心,抽点血就能救弟弟了。”三个小时后,医生推开大门,陈永健第一个冲上去:“高谊的骨髓够不够?”王梅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捐献者出现严重排斥反应,抢救无效,已经走了。”陈永健脸瞬间煞白,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而我怀里,还抱着儿子早上出门前塞给我的保温杯,里面是他怕我饿着,偷偷装的两个肉包子。
01
那天傍晚六点,我刚从餐馆下班,推开家门就看见陈永健坐在客厅里。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面前放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脑白金。
他看见我进门,笑着站起来:“秀兰,回来了?”
这声“秀兰”让我愣住了。我俩离婚十年,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我没接他的话,换鞋进屋:“你来干什么?”
他搓了搓手,语气热络得反常:“来看看志强。志强要高考了,我当爸的,想表示表示。”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十年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心里犯嘀咕,但不好当面问什么。毕竟他确实是志强的亲爸。
我进了厨房,围裙还没解下来,他就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一个人拉扯志强不容易。”
我没吭声,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不想听他说话。
他倒也不恼,顿了顿又开口:“我最近生意还行,想多陪陪志强。他高三了,压力大,我这个当爸的,以前亏欠他太多。”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回头看他:“你亏欠他的,不是这几句话就补回来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是是是,我知道,我慢慢补。”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志强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陈永健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半截,他站在玄关,像是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我看见了志强手背上的青筋——他攥书包带子攥得紧。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陈永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的书包,动作亲昵得让我起鸡皮疙瘩:“志强,放学了?累不累?爸给你买了点水果,你妈说你这阵子学习到半夜,该补补。”
志强站在原地,任他接过书包,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吭声:“……还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志强十岁那年,他爸走了。
从那之后,这孩子再没主动跟任何人提过“我爸”两个字。
现在陈永健站在他面前,他喊了一声“爸”,这声“爸”等了十年。
晚饭我给志强炒了个土豆丝,蒸了条鲫鱼。陈永健没走,坐在饭桌前,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鲫鱼放到志强碗里:“多吃点,补脑。”
志强低着头,扒着饭,没抬头。
陈永健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秀兰,你也吃。”
我把那块鱼肉拨到一边,没说话。
吃完饭,陈永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志强面前:“志强,拿着,里头有五千块,你妈不容易,你拿这钱买点学习资料,别亏待自己。”
志强看着那张卡,没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你留着吧,我不缺钱。”
陈永健把卡又往前推了推:“拿着,儿子。爸现在挣了点钱,想给你花。”
志强抿了抿嘴,没再推拒,把卡攥在手里。
我送陈永健出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口,回头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秀兰,志强这孩子……挺好的。”
我没接话。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带志强去做个全面体检,他高三了,查查身体,你也放心。”
我说:“他好好的,查什么?”
他说:“全面体检,都是项目,也不贵。做一次,放心。”
我正要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忙,我一个人带他去就行。”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陈永健这趟来,没那么简单。
回到屋里,志强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我走到他身后,看见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写。
“志强。”我叫他。
他转过头来,眼眶有点红:“妈……你说我爸是不是以后还会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补了一句:“我怕他下次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落了一地昏黄的光。
志强那句话说在我心坎上——“我怕他下次不来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陈永健这趟来,不是来“看”志强的。他是要志强的命。
02
第二天一早,陈永健果然来了。
他还是穿了昨天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楼下摁喇叭。
我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他站在车旁边,仰着脸冲我招手:“秀兰,志强起了没?咱早点去医院,空腹抽血,晚了就赶不上了。”
志强已经洗漱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他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那块校服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个破洞:“妈回头给你补补。”
志强直起身,笑了笑:“没事妈,反正在里面,别人看不见。”
陈永健在楼下又摁了一声喇叭。
志强推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妈,我去去就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瘦瘦的背影,背着个旧书包。阳光落在他肩膀上,那个破洞在光下格外显眼。我喊了他一声:“志强,你回来。”
他转过身,站在楼梯转角:“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进他校服口袋:“路上饿了,买点东西吃。”
他笑了笑:“妈,我是去做体检,又不是去逛庙会。”
我也笑了:“那也拿着,万一呢。”
他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我站在门口,听见楼下陈永健笑着招呼他:“志强来,坐前面。”然后是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慌。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陈永健昨天带来的那袋水果,香蕉已经熟透了,皮上长了几颗黑点。
我鬼使神差地走回屋里,拿了外套和包,锁了门,下楼打了个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头那辆黑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姐,你跟车干啥?”
我说:“我儿子在车上。”
他没再问,一脚油门跟了上去。陈永健的车开得不快,稳稳地往前拐了两条街,停在了市人民医院门口。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隔了老远看着他和志强进了医院大门。我没跟太近,等他们走远了,才从侧门进去。
医院里面闷得很,消毒水味直冲鼻子。
我转了一圈,没看见他们的影子,问了导诊台的护士:“请问体检中心在哪层?”护士说:“三楼,左转走到头。”
我上三楼,顺着走廊走到体检中心门口。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陈永健的声音:“医生,这个配型报告……确定只有志强能匹配吗?”
配型?
我的脚步顿住了。
“确定。”一个陌生的男声,“你和你儿子志强的配型结果显示半相合,不适合做供者。许高谊的直系亲属里,只有这个孩子是全相合。如果没有他,患者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包“啪”一声掉在地上。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陈永健压低的声音:“那……手术的风险有多大?”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造血干细胞捐献本身对健康供者来说风险很低,但如果供者本身有潜在的基础疾病……那就看他的运气了。”
“志强身体很好,他从小就皮实。”
“这得做完术前全面评估才能下结论。”
我蹲在门边,把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紧紧攥在怀里。我的手指头在抖,抖得包都攥不稳。
志强。许高谊。配型。骨髓移植。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扶着墙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拐角处,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胸口堵得慌,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才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然后,我听见了志强的声音。
“爸,跟谁配型?”他从拐角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热水。
陈永健的声气一变,声音里透着点心虚:“哦……爸一个朋友的儿子生病了,需要配型,爸随口问问医生。”
志强“哦”了一声,没追问。
陈永健大概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又热络起来:“走,爸带你去抽血。”
我站在走廊拐角那边,看着他们走远。志强的背影瘦瘦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微微低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我转过身,走到导诊台,问了句:“请问许高谊在哪个病房住院?”
03
护士一开始不肯告诉我,我报了陈永健的名字,说是他家属,她才查了电脑:“许高谊,血液科住院部,12楼35床。”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爬上去的。
12楼,一层一层地爬,爬到最后腿都在打颤。
到了血液科楼层,一出楼梯口,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我顺着哭声走过去,走到35床门口。
门开着,走廊上能看见病房里的情景。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坐在床边,握着病床上一个瘦孩子的胳膊,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病床上那个男孩,头发稀稀拉拉,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微微偏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儿疑惑。
那女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了我。
“你找谁?”她站起来,擦了一把眼泪,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女人我认得。马丽蓉。陈永健的初恋,当年他喝酒时提过。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了一句:“你是许高谊的母亲?”
她愣住了。
“我是陈秀兰。”我说,“陈永健的前妻。”
她脸色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孩。
他很瘦,瘦得手腕上青青紫紫的血管都凸了出来,像一张薄薄的纸被人揉皱了又展开。
“阿姨好。”那男孩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喉头动了动,没应声。
马丽蓉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嫂子……求求你别在这里说。”
我把胳膊抽出来:“你放心,我不会当着孩子说什么。”
我转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等马丽蓉跟出来。她果然跟出来了,关上门,站在我对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志强知道你做的事吗?”我开门见山。
她低着头,没说话。
“陈永健让你来的?”我又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红着眼眶:“嫂子,我也没办法……高谊他爸跑了,跑了三年没管过我们娘俩,永健说志强能救高谊,是他亲儿子,一定能救……我求了他一个多月,他才答应去找志强的。”
我盯着她,胸口翻搅着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恶心:“你儿子是命,我儿子就不是命?”
她哭了,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嫂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高谊才十七岁,医生说他不移植,活不过今年……我求你了,你让志强做个配型行不行?只是配型,不一定能捐……”
我没说话。我转身走了。
从12楼下到一楼,我没坐电梯,走楼梯。
一层一层地走下去,走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粥,甚至不知道该先恨谁。
恨陈永健?
恨马丽蓉?
还是恨我自己,昨天怎么就没有拦住志强?
走到医院门口,我蹲在台阶上,蹲了好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是志强发来的消息:“妈,体检做完了,爸说中午带我吃饭,我下午回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怎么回复。
半天,我打了三个字:“好,妈等你。”可发出去之后,我蹲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手机屏幕上的字被泪水糊花了。
下午三点,志强回来了。
他打开门,笑意盈盈地喊了一声“妈”。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听见他换鞋、放书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
我转过头看他。他一张脸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眼睛亮亮的:“爸说,等高考完,带我去北京,爬长城,看故宫。”
我喉咙发紧:“他说的?”
志强点点头,低头笑了笑:“爸还说……说我要是考好了,他给我买台电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妈,我爸好像真的变好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堵得难受。
我知道他想听我说一句“你爸变好了”,可我张不开这个嘴。
我没办法告诉他,他爸今天带他去的不是体检,是配型。
晚上志强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沓从医院捡回来的配型报告看了又看。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供者陈志强,患者许高谊,HLA配型:全相合。
全相合。这世上最亲的陌生人之间的缘分。
我攥着那张纸,攥到指节发白,想把它撕了,手举起来,又放下。
陈永健的钱、马丽蓉的眼泪、那个灰白脸的孩子,还有志强提起他爸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搅得我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个黑色的塑料袋,把那份报告塞进去,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
04
三天后的中午,陈永健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摁喇叭。我站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的黑车停在楼下,人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像是等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车往单元门口走。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他上楼,敲门。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秀兰,志强在家不?”
“高三了,不在家还能在哪?”我没让开身子,堵在门口,“你又来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这是志强的体检报告,医院那边出了结果,说一切正常。我拿过来给他看看,让他放心。”
“放门口吧。”我说,“我转交给他。”
他顿了顿,手里举着信封,没放下:“秀兰……你看了报告没?”
我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他要是知道我翻过配型报告的事,他还会站在这儿跟我笑?
我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当时没把事捅破,至少还留着余地看清楚他要干什么。
“没看。”我说,“又不是我体检。”
他明显松了口气,把信封递过来:“那你给志强收着,回头让学校也留一份底。”
我接过信封,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像卸了什么担子。
我关上门,拆开信封坐下看,确实是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底下有一行小字:属建议行造血干细胞捐献术前评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永健给志强做了一场假的“体检”,体检单上一切正常。
但他把这份报告拿给志强看,不是为了让他放心,是为了让他信以为真:自己身体没问题,捐骨髓也没问题。
志强晚上放学回来,我把报告递给他。他翻了翻,看到“未见明显异常”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妈,爸说我这身体杠杠的,能上清华。”他笑着说。
他笑得很得意,靠在椅子上,把报告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心里涌上一阵绞痛。志强,你知不知道,你爸给你这份报告,不是为了让你放心高考,是为了让你安心上那个手术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志强还是那个五六岁的小娃娃,穿一件红肚兜,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跑。
我追他,追不上,他跑到门口,回头冲我咧嘴笑:“妈,你来追我呀。”然后一转身跑出大门去,消失在黑漆漆的走廊尽头。
我在梦里喊他,嗓子都喊哑了,他没回头。
我半夜惊醒,枕巾湿了一片。
志强在隔壁房间睡觉,呼吸声很均匀。
我光着脚走到他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道夜灯的光。
他侧躺着睡了,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半截胳膊。
我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呓语:“爸……别走……”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不敢出声。
又过了两天,马丽蓉出现在我常去买菜的那家超市门口。
她换了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少了上次狼狈的样子。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嫂子,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只看着她:“什么意思?”
“医院给志强做的评估结果出来了。”她声音发颤,“医生说……志强身体条件符合捐献标准。你要是同意,尽快给他签字,手术安排在月底。”
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土豆和白菜。我下意识到:“你让陈永健来找我,我不跟你谈。”
她咬着嘴唇,把手里的信往我怀里塞:“嫂子,你拿着,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把手往背后一躲:“我不拿。”
她愣在原地,举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走了一条街,拐进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发现手里的土豆袋子被我攥出了水。
回了家,志强还没放学。
我把土豆白菜放进厨房,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陈永健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他就接了:“秀兰?”
“陈永健。”我压着声音,“你要志强的骨髓,可以,我有个条件。”
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里透出一丝惊喜又带点小心翼翼:“你说。”
“你把这十年欠志强的抚养费,一次性给我,三十万。”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然后他说:“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黑下去。窗外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05
手术定在月底的周三。
陈永健来接志强的时候,志强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洗过,蓬松地趴着。
他看见他爸的车到了,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他早上塞给我的两个肉包子。他出门前非塞给我的,说“妈你别老饿着肚子干活,先垫垫”。
我走到他面前,把保温杯又塞回他手里:“你带着,手术完了饿,热热就能吃。”
他低头看看保温杯,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妈,你怎么跟我姥姥似的。”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拐上大路的时候,志强隔着车窗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回到屋里,我在他房间的枕头底下,看到了那个蓝色的本子。
志强的日记本。
我从来不看他的日记,但那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翻一翻。
我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爸说,我身体好,能救弟弟的命。虽然有点怕,但想让他觉得我长大了。”
再往前翻一页:“挂号信寄出去了,骨髓库的人说我的资料录了档。”
再往前翻:“妈说我爸当年走,是被那个女人勾走的。但今天我问我爸,他说不是,他说他是浑蛋。”
本子里夹着一张中华骨髓库志愿者登记卡的存根,落款是三年前。我拿着那张存根,手在发抖。
三年前,志强十五岁。
我以为他放暑假在家写作业的那些下午,他跑去了献血站,做了骨髓库志愿者登记。那时候没有陈永健,没有马丽蓉,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做这件事。
他把那张存根夹在日记本里,谁也没告诉。
我攥着那张存根,蹲在他的床边,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软在地上。眼泪顺着鼻翼流下来,流进嘴里,我没擦。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里已经亮起了红灯。
走廊上坐着陈永健。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秀兰……”
我没有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手术室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扇冰冷厚重的门。
“秀兰,”他又叫了一声,“你冷静点,医生说了,这个手术风险低,志强年轻……”
我回过头来:“那你怎么不捐?”
他愣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我配型不合适……”
“不合适?”我一字一字地说,“还是你根本就没去配过型,就因为你想让志强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背靠在手术室的门上。
那扇门冷得像冰,隔着门,我听见里面有人声。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听见志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医生,疼……”
然后是护士的声音:“忍一忍,马上就好。”
我的指甲抠进手里,抠得掌心生疼。我蹲在手术室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默默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又慢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个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根试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她看见我蹲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问:“您是……家属?”
我抬起头:“我儿子在里面,怎么样了?”
她笑了笑:“捐献过程挺顺利的,正在观察,没有异常反应。”说完她端着托盘快步走向另一边。
我在走廊上站起来,腿已经发麻了,靠在墙上,看着那盏红灯还亮着。
陈永健站在走廊另一头,朝托盘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两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像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走到楼梯间里压低声音说话。我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从那个语气里能猜到对方是谁。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她问你高谊怎么样?”
他没回答。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王梅医生从里面出来,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露出一张疲惫苍白的脸。
陈永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声音急切:“医生,高谊的骨髓够不够?”
王梅医生没接他的话。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她走过来,声音有点涩:“陈志强家属吗?”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才能保持站姿:“……我是。”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捐献过程中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了……对不起,孩子已经走了。”
我站在原地。
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永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声音嘶哑:“怎么会……不是说他身体很好吗?你们不是说风险评估没问题吗?”
王梅医生转过头看他:“术前评估是正常范围内,但捐献过程中发生不可预知的急性反应,这在任何手术中都是无法完全避免的风险。”
陈永健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而我站在原地,没有哭。
我突然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剩下一个壳站在地上。
然后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志强塞给我的,里面是早上他亲手装进去的两个肉包子。
我攥着保温杯,走到手术室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自己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手术台上干干净净,人已经被推走了。
我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了看。枕头上有一根短发,黑色的,是他昨天洗澡前我帮他剪的头发。
我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攥进手心,那根头发很短很细,比针还细,可攥在手里的感觉沉得像一块铁。
06
太平间在住院部的地下二层。
走廊里冷飕飕的,白炽灯管发着嗡嗡的响声。殡仪馆的人比我先到了,推着一个小小的铝制推车等在门口。
“您是家属吧?”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声音很平,“遗体得您确认一下,签字之后我们就可以拉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他递过来一张单子,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死亡医学证明书”几个字。
死亡原因:捐献过程中发生急性排斥反应,多器官功能衰竭。
我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多器官功能衰竭。六个字,就把我儿子带走了。
“签字吧。”那人说,“签完我们就可以走了。”
我握着笔,手在抖,写出了自己名字,像写别人的名字一样。
他看了看单子,点头:“行,那我进去拉遗体了。”
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我心口里紧紧绷着的东西忽然被抽紧了一样,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跟着他走进去。
太平间里面停着好几张铁架子床,志强躺在最里面的一张上面,身上蒙着一块白布。那人走到床边,伸手要掀白布。
“我来。”我说。
他让开一步。
我走到床边,手伸到白布边缘,攥住布角,迟迟没有掀开。
我握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人轻声催了一句:“大姐,麻烦快点,我们还有别的单子。”
我闭上眼睛,把白布从头顶掀开。志强的脸露出来,脸色白得跟那张布没什么区别,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
我弯腰,伸手帮他合上了嘴。他的眉头拧着,像是死之前很痛苦的样子。
我的手指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触摸到他冰凉的鼻梁、冰凉的嘴唇、冰凉的下巴。我蹲下来,额头抵着志强的额头。
“志强,妈来了。”我说。
太平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声音在空气里荡了一下,然后掉在地上,没人接住。
我退出太平间的时候,走廊上站了一片人。
陈永健靠在墙边,脸白得像一张纸。
马丽蓉站在他旁边,哭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走到陈永健面前,站定。他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秀兰……我真没想到……”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响,响到马丽蓉的哭声都停了。他的脸被我打偏到一边,猛地转回来,眼里的震惊和慌乱交织在一起。
“你没想到。”我盯着他,“你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你儿子也有命?”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秀兰……我说过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垂下攥着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记耳光的刺痛:“你说过志强是你儿子,你不会害他。你说的。”
他说不出话来。
马丽蓉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嫂子,嫂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家高谊也差点保不住……”她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块,跪在我面前,头磕在地上,“我给你磕头……我不是人……我不该求你的儿子……”
她的额头已经磕红了,但我没有伸手拦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磕。我不心疼她。志强的命没了,她磕一百个头也换不回我儿子。
陈永健过来拉她:“丽蓉,起来……你别这样……”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还在哭,整个人瘫软在他臂弯里。
我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们,又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我转过身,走出太平间那条长走廊。
身后传来陈永健的声音:“秀兰,你等等……”
我没有回头。我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天。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握着那根从手术台上捡回来的短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儿子,妈带你回家。”
07
志强火化的那天早上,天格外蓝。
殡仪馆的师傅问我要不要给遗体化妆,我说不用了。他本来就长得干干净净的,不用化,他怕疼,别让生人在他脸上动来动去。
师傅点点头,把推车推进了火化间。
铁门关上的那一瞬,我听见里面传来“轰”的一声响,是炉子点火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等着那个长长的炉子烧完。
大概等了两个多小时,师傅端出一个白瓷坛子。坛子很小,还没有一只暖水瓶大。他递给我:“家属节哀。”
我接过坛子,抱在怀里。坛子是温的,还带着火化炉的余温,不像骨灰,像抱着一个在发烧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坛子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坛子上,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
旁边一个大妈抱着孙子,指了指我怀里:“大姐,抱的什么呀?”
我扯了扯嘴角:“我儿子。”
大妈一愣,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公交车到站,我下车,抱着坛子走回家。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屋里静悄悄的,志强的书包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那双鞋还摆在他床前。
我把坛子放在他书桌上,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杆笔。
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妈,我高考完找工作,让你早点退休。”
我撕下那张便利贴,握在手心里,感觉像握住了一把碎玻璃。
我在志强的床边坐下,低下头,闻他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那是洗发水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在存着这些气息。
那天下午,来了很多人。
志强的班主任带着几个同学来了,在门口站了半天,没人开口说话。
班主任红着眼眶,把一张纸交给我:“志强妈,志强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八,这是他这次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接过来,看见那份作文的卷面被老师用红笔圈了又圈,字迹工工整整:“我妈是餐馆洗碗工,可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给我煮粥,剪蛋,把攒下来的钱都给我交补课费。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我想快点长大,让她享福。”
他写“享福”的“享”字,最后一笔写得特别长,像是写完他愣了一下,留下了那个拖长的尾巴。我攥着那张作文纸,攥了很久,手指关节发白。
几个同学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男孩子低着头,声音发哑:“阿姨……志强是我们班最好的……他在我们班,从来没人说他不好……”
我说:“谢谢你们来看他。”
他们走了以后,陈永健跪在楼下的单元门口。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后背弓着,像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狗。楼上几个邻居看见,绕开他走,没人去扶。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晾衣服。挂完最后一件衣服,我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陈永健跪在地上,从门口一直跪到楼梯转角,他抬起头,脸色灰败,两颊似乎在一夜之间凹了进去:“秀兰……让我看一眼志强。”
“志强的骨灰,就在他书桌上放着。”我说,“你要是想看他,你就跪着往里边磕三个头,磕完你就走。我不欠你的,志强的骨灰也不欠你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弯下腰,在水泥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磕完,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渗出血珠。
我关上了门。
我背靠着门,听见走廊里传来他踉跄着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一步步越来越远。
脚步声消失很久之后,我才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泪早就干了,眼睛酸胀得厉害,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08
志强走后第七天,我收拾他的遗物。
书包里翻出几支笔、几张卷子、一个被翻得卷了边的单词本。
口袋内层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身份证。
志强的,他今年刚办的,照片上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我把那张身份证翻过来,背面磁条上贴着一小张透明胶带,胶带底下似乎还有一层薄膜。我没在意,把身份证放到一边,继续翻书包。
最里层夹着一个小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笔迹:“2019年6月3日。今天去献血站问了骨髓库的事,护士姐姐说要先抽血做HLA分型,填很多表。我是学生,不用上班,有的是时间。”
再往后翻几页:“2020年2月11日。姥姥去世了。妈妈哭了好几天。我给妈妈煮了一碗面条,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我想快上大学,学了本事就能照顾妈妈了。”
又翻了几页:“2021年8月。今天做了一个很重要的決定,去中华骨髓库做志愿者登记。万一有人和我配上了,我能救一个人。妈妈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吧。不过先不告诉她,等我救完人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视线渐渐模糊了。
“等我救完人再说。”他要救人,他不知道他要救的那个人,也是他爸的儿子。
我把那个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趟市血液中心。
我走到咨询台,那个年轻的护士抬头看我:“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我想加入骨髓库。”
护士点点头,拿出一张登记表递给我:“您先填一下这张表。”
我拿起笔,一行一行地填。填到“姓名”那一栏,我写下:陈秀兰。填到“与患者关系”那一栏,我愣了一下,写了个“无”。
护士接过表,看了一眼:“好的,您先在这边抽个血,做HLA分型。如果有患者和您匹配成功,我们会在30个工作日内联系您。”
我卷起袖子,伸出胳膊。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我咬紧了牙。有点疼,但是就那么一会儿,很快就过去了。
护士递给我一根棉签:“要按五分钟。”
我按着棉签,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腿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志强来。
他说他三年前来登记的时候,也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也是被这么扎了一针。
他说他不怕疼,他想着能救一个人,心里就高兴。
我低下头,看着胳膊上那一个小小的针眼,用指腹轻轻摸了摸。
“志强,”我轻声说,“妈也来了。”
09
五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我正蹲在餐馆后门刷碗,一双手泡在冷冰冰的水里。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秀兰女士吗?”一个年轻的女声,“我这边是省红十字会骨髓库的,您登记的HLA分型资料,和一位白血病患者配型成功了,请问您是否愿意完成捐献?”
我蹲在地上,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愿意。”我说。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一口气:“好的,那我们需要约您来医院做一个全面的健康评估,确认您的身体状况符合捐献条件。”
我挂掉电话,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志强,你听,妈也配上了。
妈也要去救人了。
捐完之后,会不会有人给妈扇一巴掌?
会不会有人替妈哭一场?
这些我都没想。
我只想着一件事,志强在手术台上没坚持下去的事,我得替他坚持下去。
医院检查那天,我自己去的。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医院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迎面吹过来,我攥着包往里走,走进门诊大楼,坐电梯上到12楼。血液科。
我走出电梯的时候,愣住了。
对面的走廊上,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灰白,眼窝深深凹进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那是陈永健。
但跟我上次见到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会儿,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秀兰。”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你……来这干什么?”
我说:“体检。你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饭盒:“丽蓉……前阵子检查出乳腺癌,在这儿住院化疗。我过来照顾她。”
我看着他的脸,好久没说话。他的头顶上冒出了许多白头发,他今年还没到五十,两鬓却白了大半边。
“秀兰……”他叫了我一声,却欲言又止。
“嗯?”
“对不起。”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风淹没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白发、弓着的背,忽然之间,我心里那股恨意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沙滩。
我没有恨他了。恨他也没用,志强回不来,恨也不能从骨头里长出人来。
“你照顾好马丽蓉吧。”我说,“她熬不过去,她儿子也不会瞑目。”
他猛地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评估做了整整一个上午。
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各种化验单开了一大叠。
最后医生拿着所有结果,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不错,各项指标都符合捐献条件。”
我点头:“什么时候能捐?”
医生说:“得等患者的移植团队安排好仓位,我们才能定具体时间,最快下个月。”
我说:“好,我等我。”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正好。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抚摸我的脸。
10
捐献那天,又是一个周三。
我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起来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洗衣机里转着志强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我把它晾在阳台上,让阳光把它晒干。
出门之前,我把志强那张骨髓库志愿者登记卡的存根放进贴身口袋里,又在外面拍了拍,确认不会丢。
公交车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我在12楼走出电梯,等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这一层我做足了准备,没有看一眼那扇门。
护士叫我:“陈秀兰女士,跟我进来换衣服吧。”
我跟着她走进更衣室,换上手术服、戴上手术帽,护士给我扎上留置针。她问:“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笑了笑:“你跟我见过的大多数捐献者不一样。”
我说:“我妈心大。”她没听懂,也没追问。
手术室里很冷,无影灯刺眼。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白亮的灯,它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看着那盏灯,心里默默念叨:“志强,妈也躺这儿了。你当时躺在这里的时候,你怕不怕?”
护士过来给我打了麻醉。
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凉凉的,开始有了一点发麻的感觉。
医生说:“您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说完,麻醉药的作用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人伸手在我眼皮上轻轻合了一下,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病房里了。
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左胳膊上缠着纱布,微微有些疼。床边坐着一个护士,看见我醒了,她站起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递过来一杯温水:“喝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胃里。我放下杯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伸出右手摸了摸那块纱布。
护士说:“采集过程挺顺利的,一共采了220毫升,已经送去患者那边了。”
我点头:“好,谢谢你们。”
护士走了之后,我坐在病床上,靠枕头垫着后背,望着窗外的天。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被子上,细细碎碎的。
我伸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骨髓库登记卡存根,折得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志强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我把它放在阳光下,照了一会儿。然后我又把它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个男孩的骨髓库志愿者名单上会多一个名字:陈秀兰,女,47岁,捐献日期,就是今天。
他救了一个人,我也是。
我救的这个人,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就像志强当初也没见过他试图救的那个男孩一样,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
我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纱布,心里安宁得很。
“志强,”我轻声说,“妈替你捐了。你放心了吧?妈还在呢,你别舍不得。”
窗外,阳光正好。那根纱布绑得有点紧,勒得皮肤上有些印子,我没去弄松它,反而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个印子,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刚愈合的伤口。
这是我欠志强的。
但也是志强给我的。
他教会我,人的命可以这样重,也可以这样轻。重到可以扛起另外一个人的命,轻到像一根头发丝,握在手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靠在病床上,外面传来护工的喊声:“12床陈秀兰家属在不?帮拿一下东西。”
没有人应。
我笑了笑,自己慢慢下了床,拖着手上的留置针缓步走到门口:“我就是本人,东西给我就行。”
我接过那一袋东西,看了一眼,是志愿者协会送的一束花,还有一箱牛奶。
花是向日葵,黄澄澄的,像阳光撺在纸上。
我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
向日葵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花瓣上,亮得晃眼。
我闭上眼睛,沐浴在阳光里,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温暖,像是这个冬天终于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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